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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33 2026-08-15 10:46

  刚出锅的红豆粽糕冒着热气,清凛的箬叶香裹着糯米,任离还细心地单独给宫粼那份垫了层餐巾,免得他烫到手。

  “这片出过好几桩邪乎的命案,你们都没听说过吗?”高染嘴上仍不耐烦,视线朝街巷黑的破旧楼宇飞快扫了一圈,“像那个六零九室……还正好跟前几天我们去过的那家鹤林酒店老板有关系。”

  众人当中只有高染热衷阴森奇诡的民俗怪谈,不过他胆子跟好奇心不成正比。

  宫粼也不急,淡眉轻挑:“怎么个有关系?”

  “就是,你仔细讲讲。”高枳吊儿郎当地朝弟弟扬了扬下巴,附和道,“难得有你擅长的领域。”

  高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色倒比方才松快了些,压低声音:“据传以前两家人在生意上斗得厉害,另一家就住在六零九室,家里儿子还是我们学校的,有一天莫名其妙就死在衣柜里了。”

  箬叶香裹着热雾,熏得宫粼眼帘阖了下:“衣柜?上吊吗?”

  “……饿死的。”高染摇头,脸色隐隐发白,“说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盘腿坐在衣柜里,双手掐着佛珠,就像一尊干瘪的肉身佛,面前还摆着三碗生米。”

  任离听得眉宇紧蹙:“真的假的?”

  高枳不客气地嚼着粽糕,也将信将疑:“那种杂志上瞎编的故事当个乐子听听就得了。”

  “我骗你们做什么?”高染立刻瞪了过去,牵着宫粼袖口的手却又悄悄攥紧些许,“反正这条街乱得很,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咱们还是少往那些犄角旮旯钻。”

  另外两人见他言之凿凿,侧目望向前方黑漆漆的旧楼,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气氛陡然陷入怪诞的寂静。

  宫粼半点没受影响,吃清供似的细嚼慢咽,然而齿间软糯的香甜,不知怎的忽而变得寡淡乏味。

  脑海里兀地浮现出一种满是草木清香的青绿色糕点。

  可弥陀这座困在戈壁丹霞的小城,似乎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见宫粼不出声,高染有些沉不住气地又拽了拽宫粼的袖口:“……你觉得呢?那种可怜枉死的冤魂怨气最重了,万一缠上咱们怎么办?”

  这一声唤让心不在焉的宫粼回过神。

  “是啊,好可怜。”宫粼略作沉吟。

  烟蓝色的雨雾又浓郁了几分。

  “所以既然来都来了”,他指尖松松搭着枣木拐杖,偏了偏头,看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地莞尔:“我们去随个礼吧,否则太没礼貌了。”

  高染:“?”

  灯市街内巷犬牙交错,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阶梯七拐八绕。

  经过天桥时,宫粼听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重复的字眼,步履遽然一滞。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

  冥冥之中,这句话又一次不期然撞入耳中,宫粼眸色微动,下意识脱口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行几人纷纷驻足,露出诧异的神色。

  “琉璃光明王的偈语啊。”高枳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参差楼影,“弥陀市有谁没听过?”

  郁金的佛像隔着浓雾露出侧影。

  见宫粼眼中困惑愈深,任离解释:“弥陀人的祖辈大多是民国年间陆续迁来的,原本就信奉琉璃净土,现在每逢佛诞和庙会,不还是会家家照旧上香祭拜嘛。”

  宫粼仰脸极望,仍旧搜寻不到半分记忆。

  钟楼夹在两幢旧房之间,拐角一块红布招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

  灯花婆婆。

  摊子支在雨棚下,一张铺着暗紫绒布的折叠桌,桌角压着发黄的万年历,一幅面皮密密麻麻点满痣的百岁流年图跟燃着豆大幽火的油灯盏。

  桌后坐着个干瘦老太太,身量矮小,披件宽大的黑绸褂,花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还架一副算命瞎子专用的茶晶眼镜,正拿柄小银剪铰灯花。

  宛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高深莫测。

  灯花婆婆头也不抬道:“问路五块,问人十块,问命二十。”

  宫粼递过去一张蓝黑色的百元纸钞,话刚到嘴边,心念倏动,临了调了个弯。

  “……您知道严吗?”

  他尾音还没落下,灯花婆婆那只戴满木珠的手已然卷着残影掠过,麻利地将钱揣进兜里,正襟危坐。

  老太太扶了扶黑糊糊的墨镜,两指并拢如戟,徐徐指向宫粼:“魇镇?你要魇镇谁?”

  宫粼:“……”

  另外三人:“……”

  宫粼缄默一瞬,字正腔圆地又念了一遍:“严,我在找一个人。”

  “炎症?”灯花婆婆耳朵往前顶了顶,继续鸡同鸭讲,“具体哪不舒服?转弯就是中药馆,隔壁门面贴了很多字那家。”

  宫粼:“……”

  高染忍无可忍,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严!!就是名字!”

  灯花婆婆眼皮耷拉半天,醍醐灌顶地拖长了音:“哦盐蒸是吧?我知道我知道,盐蒸橙子治咳嗽,百春园的当家偏方了。”

  宫粼:“……”

  高枳嘴角扯了扯:“这老太太刚才收钱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瞎,怎么转眼聋成这样,别是在装疯卖傻骗钱吧?”

  灯花婆婆不知是真听不清,还是不搭理他,将油灯拨弄到一边,似是怕贵客真把钱要回去,迅速生硬地转移话题:“难得有这么标致的姑娘光顾,我给你看看面相吧。”

  宫粼:“……”

  高染跟高枳默然对视,眼皮子同时狠狠一抽:“那司机也是托吧?”

  没等宫粼同意,灯花婆婆便猛地往前一凑,振振有词:“你这面相不得了。”

  “子嗣宫饱满,有福气,眼角的婚姻宫也生得干净,一颗杂痣都没有,另一半对你那是一心意。”灯花婆婆染得熏黑的十根手指在宫粼脸廓前虚虚划拉,顺着他的眼角眉骨一路往下描摹,“就是有点太在意你了……迟早得把你拴在身边,连气都不让你多喘一口。”

  宫粼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宫粼,”始终没跟老太太搭话的任离向前踱了半步,“现在雨越下越大,老人家瞧着气色不好,精神也有些糊涂,我们还是别在为难长辈了,早点回去对你的腿伤也好。”

  体贴入微的语调,却无端流露出微末焦躁。

  他甫一靠近,守在宫粼身侧的两只野猫便幽幽转过眼睨他。

  任离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了僵,随后勉强地笑了笑,只是眼珠在雨雾里笼上一层暗色。

  宫粼还在听老太太分析婚姻宫,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罢了,我给您写出来吧。”

  灯花婆婆自豪地一摆手:“我不识字。”

  在场众人:“……”

  “迷津不渡,落座即是缘。”灯花婆婆从暗紫绒布下摸出一个刻工粗糙的桐木小人,硬塞进宫粼手里,“拿着吧,招婿的,不收钱。”

  高染当即往后退了退,嫌弃地嘁了声:“招鬼的还差不多。”

  宫粼端量了几秒活似巫蛊娃娃的桐木小人,眸光不经意间一掠,整个人倏尔定住。

  钟楼对面的破旧商铺,蓝绿色霓虹灯牌层峦叠嶂,一家中药馆绿松石色的旧招牌在冷雾中忽明忽暗,拨云见日。

  宫粼如醉初醒,眼睑轻振。

  “福禄寿”。

  原来是招牌名啊。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宫粼也不顾小腿骨撕扯的剧痛,抬脚就奔向那一抹松石绿的掠影。

  “哎等等!”身后传来任离急促的呼喊。

  恰逢溽夏急雨,宫粼推开那家福禄寿的店门,檐角细铜铃叮啷一响,浓烈的中草药香袭面漫卷。

  “有人吗?”

  宫粼唤了两声,空荡荡的店铺始终无人应答。

  香雾缭绕,一座茶褐色博山炉供在佛龛下,炉身盘绕着层层年轮般的暗纹,白烟从镂空的山峦飘向沿墙的百子柜,数百只狭长黑漆抽屉的铜环泛着陈旧暗光。

  说不清缘由,宫粼从那面端正肃穆的药柜……瞧出了一点苦相?

  “咯吱、咯吱……”

  其中一格抽屉不知疲倦地撞着橱壁,仿佛有一位落难神在此遭逢幽禁。

  宫粼的注意力刚被这阵蹊跷动静吸引,口袋里的传呼机猝然震动。

  屏幕亮起一行新信息。

  【穿过药店到楼上,吉时将至,请妻入宴。】

  【发信人:严。】

  宫粼心口蓦地一悸。

  药柜右侧垂着一道积满香灰的深红布帘,掀开后,门后是一道盘旋的水泥阶梯。

  远处影影绰绰的雨雾青霭,荡开一迭声焦急的呼喊。

  宫粼没有回头。

  楼道逼仄陡峭,斑驳的苍绿色墙面每隔几步便贴着一枚红,绵延不绝。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路标。

  墙角嵌着一盏盏冷绿色小灯,宫粼扶着栏杆拾级而上。

  推开六楼尽头虚掩的一扇门。

  淡粉与青绿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玻璃珠帘映衬霓虹,绮光泠泠,犹如一座久无人至的阴森仙境。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盏浅绿瓷杯盛满冷酒,碟子里摆着几枚饱满鲜亮的喜果。

  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踩碎了楼道的悄寂。

  “宫粼!”任离几人终于追了上来,高染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门框,抬头看清屋内陈设,神情唰地一变。

  “这、这是冥婚?”

  高枳也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视线扫过圆桌摆放的一方窄长灵牌,额头缓缓渗出冷汗:“……别进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任离瞥见墙边翘起的纸,伸手一揭。

  底下赫然钉着一块斑驳门牌。

  六零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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