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登时如堕冰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旁的褐纹猫也炸起满身蓬松的毛,仰头嗷了一嗓子,随即被烟斑猫面无表情地扇了一爪子。
任离喉结滚了滚,强自镇定哑声道:“……宫粼,走吧。”
宫粼却恍若未闻。
玻璃珠帘后偶尔漏出一线细碎衣响,仿佛新郎席上早已坐着一人,静静等候了千秋万岁。
宫粼指尖搭上酒杯,恍如梦寐间,另一只看不见的掌心覆在手背。
十指相扣,共饮交杯。
艳红的字点缀在冷翠香雾,满室绸幔无风轻曳,众人脸色齐齐煞白,僵在原地。
下一瞬,宫粼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仲夏闷雷轰鸣碾过低垂天幕。
烈酒入喉,化作滚烫的岩浆沿着宫粼的胸口焚灼,一路烧透五脏六腑。
顷刻间,强烈的眩晕感乌云翻墨般袭来,视野猛地倾斜。
再度睁眼时,方才还蒸腾在周身的热蒸湿稠已经荡然无存。
万古冻原,暴雪厉啸,银夜沉沉压向远山淡影。
宫粼定了定神,蜷卧在一座高阔寝殿,佛龛端坐一尊泥塑彩绘的忿怒尊造像,铜炉白檀吐篆,笺香温沉。
指尖轻缓地曲了曲,这具清瘦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颤。
怔然须臾,宫粼才惊觉,这一遭自己不再是寄身于虚幻梦境的画外人。
胧黄的酥油灯长明,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冷峭身影。
朱雀侧倚在榻缘,额前金发被映得更添灿然,身披的厚氅还沾着夤夜而来的细碎雪末,见宫粼懵然看过来,没半点漏夜潜入被抓个正着的自觉,只低声问:“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朱雀顿了顿,又道:“是我吵到你”
没待说完,宫粼便蓦地扑进他怀里。
朱雀眸底闪过一抹讶色,手臂却本能地拢住撞进胸膛的一团冷馥软骨。
两重娑婆世界叠映,灯市街的雨雾与冻原雪夜在宫粼脑海交织重叠,恍如水月映入千重镜面。
宫粼骤然从无始无终的宿世大梦逃离,只觉时间也失去了清晰边界。
可此刻,他无心参破真妄。
窗纸浸着雪色,映得殿内的朱砂莲瓣藻井光影浮动。
彼此的心跳隔着衣袍急促相撞。
宫粼脸腮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眼问:“朱雀大人子夜前来,是出什么事了?”
朱雀掌心扣住他的腰侧,嗓音低缓:“没有。”
宫粼倚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厚氅,有些醉酒后的醺醺然道:“那难不成是明日的祭礼出了差池?”
“也没有。”朱雀言罢,瞥见宫粼雪白的脚尖露在缎被外,冻得冷津津的,便扯过厚氅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梦见你了,所以想来见你。”
酥油灯芯烧出细微的哔剥声,寝殿复又阒然。
宫粼倏地轻声道:“我也想见你。”
朱雀没即刻应答。
那张清锐端肃的少年轮廓乍然显露出从未曾有的成熟侵略气息,他俯近些许,掌心托住宫粼的脸,指腹缓慢摩挲过柔嫩颊侧。
“总觉得”,朱雀声线沉涩,“才分开一会儿,你就消瘦了。”
宫粼落梅碎雪般的瀑发蜿蜒过肩膀披落,听罢指尖勾住他的衣襟,缓缓偎近,浑然天成地诱引:“那朱雀大人把你的肉分一点给我吧。”
朱雀定定看了他一晃,旋即当真将脸凑到他唇畔,摆出任君享用的架势:“你吃吧。”
宫粼目色沿着朱雀的眉骨鼻梁游走,偏脸贴上他的颧骨,瓷白面颊亲昵地挨蹭了两下,才道:“可我就这么一只小鸟,吃掉以后没有了怎么办?”
一只裹着荼白薄绢袜的窄足无意间搭在朱雀腿侧,踝骨细而分明,足底却丰柔,趾若细贝。
朱雀伸手托住那截冰凉脚踝,掌心覆过足弓,慢慢替他揉暖,还真顺着这话认真思量:“那我明日给你拿酥酪糕。”
热意透过薄绢漫进肌肤,宫粼脚趾轻轻蜷起:“还有呢?”
朱雀:“乳扇,蜜果,青稞糖?”
宫粼眼尾敷上一层霁色,偏还佯作勉为其难的模样:“那好吧。”
宝石坛城在灯下泛起幽微瑰光,辉彩沉静。
他们偎依在满殿雪色里,谁也不肯先松手。
朱雀端详着宫粼耳垂的绿松石耳坠,那是白日里才从他手中讨去的,原本瞧着尚算绚丽,如今佩在这张脸侧,就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正暗自盘算着重新打一对,倏听宫粼懒懒地问:“朱雀大人梦见什么了?”
朱雀循着记忆回想:“梦见我们都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待在一间奇怪的屋子里。”他抬臂比划了一下,“身量好像比现在大了一些。”
窗外雾月映着白殿积雪,高巍重山浮在苍茫夜色。
“你的头发也剪短了。”朱雀眉心轻动,似乎对此很是新奇,“旁边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宫粼半阖着眼,手指缠住他衣角绕了又绕:“然后呢?”
零碎而陌生的景象纷乱,宛若眸底侵染了隔世的幻翳。
“然后……”朱雀忆起南地医者曾提过的婚俗,“你跟我饮了交杯酒。”
缠在衣角的手指轻轻一顿。
“喜欢吗?”宫粼道。
少顷,朱雀反问:“你说交杯酒,还是新娘子?”
宫粼道:“都是。”
窗外冻河映着雪夜流光,殿内灯火落在宫粼耳畔的绿松石。
朱雀伸手将他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唇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都喜欢。”
第100章 流连
穹苍雪野晴辉, 似是个难得的吉兆。
甫一踏出宫粼所居的殿室,青灰色的熹微细碎缀向朱雀行止间的法衣,好似天命过于偏爱他, 连日轮也要多流转他几分金晖, 点染了冻原万古长暗的浓沉。
朱雀很早便察觉到, 在宫粼身边, 他总会不自觉懈怠对周遭的戒备。
因而直至冻原覆灭之夜, 他蓦然回首,才忆起那日暮色四合, 白殿内苑幽暗湿冷的回廊狭角, 似乎始终有一双阴鸷眼睛在冷冷窥伺。
或许在更早以前,这份不为他所知的恶念便已悄然滋生。
但朱雀彼时并未在意。
共祭虽在入夜,圣河两岸自白昼起便已熙攘繁闹。
石砌供坛围列彩幡猎猎, 海螺与鼗鼓隔着辽阔冰面遥相应和, 横渡荒原而来的商队络绎而至, 驮兽颈下铜铃叮当,绸缎药材和异域香料沿河列市, 琳琅满目。
细雪,宫粼却躲了个清闲。
白殿内苑临着一片覆雪庭园, 回廊外疏落栽着耐寒的黑矮松与一枝冷梅,几方石池结成银白薄冰,隔墙便能遥望圣河的岁集。
宫粼一袭象牙白的缎袍松垮垮地裹着氆氇坐在廊下,身前的矮案摆满了严一早给他送来的酥酪糕跟蜜果。
小羊羔百顺活似一团蓬松云霭窝在他脚边晒夕阳, 几只狸奴霸占软垫,虎崽仗着肉山身量, 半颗脑袋都埋进了点心碟,唯独那只雪豹在石阶来回踱步, 长尾铿锵有力兢兢业业地扫洒积雪。
宫粼栖身的园西殿室原是一座隆冬封禁的佛殿。
初来冻原他便畏寒得厉害,起先朱雀着人洒扫主殿,将寝榻衣衾及诸般器用一并搬过去,俨然是要将正殿让与宫粼起居。
殿内掌礼的老典祀闻讯赶来,拦在阶前连声道:“朱雀大人万万不可,主殿是历代尊主受戒议事之所,岂能轻易辟作旁人寝居?”
朱雀听罢,沉吟片刻从善如流:“典祀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
老典祀才松了半口气。
便听朱雀又以委曲求全的口吻道:“既如此,那就将西边那间佛殿腾出来吧。”
老典祀:“……”
朱雀神色诚恳:“就是简陋了些,但撤去供台,再添几座炭炉,倒也能住。”
老典祀张了张嘴,豁然明白自己被架起来了,但思及方才险些让出去的主殿,再否决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最终只得合掌闭目,识相地退下了。
于是旧日法座迁出,绸缎烟罗与厚毡软榻铺满冰冷的殿室,檐下也添了昼夜不熄的博山炉。
白殿除朱雀神子外再没有第二位主人。
但自从宫粼到来,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内苑中,壁画师与香灯师正为共祭绘制灯罩纹样,薄绢蒙于细竹骨架上,莲瓣与宝相花竞相盛绽。
宫粼看得起了兴致,遂也讨来一盏。
“小殿主,您请。”香灯师恭敬地奉上丹青笔碟。
白殿上下皆称宫粼一声“殿主”。
宫粼蘸取点空青色画料,先勾勒出一个生着六翼的小人,再在旁边添上一条盘身成环的腴美白蛇,脑袋亲亲热热地搭在对方肩头。
香灯师满脸堆笑,忙不迭拍马屁:“寥寥几笔,形神具备。”
壁画师盯着那一排歪七扭八长短不一的扑棱翅膀,欲言又止。
宫粼又给小人添上满头金箔,偏过脸:“这样呢?”
香灯师摇首拊掌:“勾皴点染,巧夺天工。”
壁画师盯着那幅堪称一目了然的朱雀戏蛇图,搜肠刮肚,止言又欲。
旁边的屏画师见他半晌接不上话,十分有眼力见地插嘴道:“朱雀大人必定喜欢。”
内苑诸人这下倒是整齐划一地颔首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