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也颇为满意地翘了翘尾巴尖。
他略作思忖近来读过的话本,又迤迤然沾了圈朱,给画中的雀与蛇系上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
壁画师忍了半晌,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将这盏供灯挪到不那么扎眼的角落。
“哐啷”
庭园长廊忽地传来木匣坠地的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鹤跪在几名身着玄色巫衣的祝官少年跟前,方才还在替其中一人系靴带的手指被对方踩在靴底。
剧痛之下,他怀中的木匣脱手落地,药丸与骨片滚入松软雪地。
那少年低头瞧着他,反倒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言罢,才慢吞吞地挪开靴子,转身与同伴扬长而去。
“竟在白殿也如此狂恣。”年长的壁画师神色微沉,“若在朱雀大人治下,断不会这样随意折辱人。”
那名香灯师面露不忍,低声说:“巫域尊卑森严,稍有违逆便要受罚,更何况他是牲奴吧。”
屏画师摇头:“听闻先前还有个犯禁的孩子,被巫祝剥皮剔骨扔进尸林,连他尚在人世的弟弟也疯了……”
这话一落,檐下半晌无人出声。
檐廊萧瑟,白鹤低着头,清癯的骨架更显枯槁,他一声不吭地将散落的东西捡回木匣,宽袖依稀露出小臂青黑的役印。
寒雾蒸蔚,宫粼淡然收回目光,垂睫啜了口砖茶,顺手将伸爪偷蘸墨汁的虎崽捉回来。
因祭礼将近,诸位画师尚有繁务待理,告罪一声便先行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苑复归寂寥。
日影西斜,几只睡囫囵觉的小兽细鼾连绵不断。
宫粼也困倚矮榻,将梦半醒间,庭园落下几道迟疑的足音。
白鹤捧来一只小巧的嵌银暖炉,里头填着巫域难得的赤松香料。
“听闻你总是畏冷。”白鹤忐忑地将暖炉递过去,竭力使语气显得寻常,“这个可以暖手,香料也是我特意寻来的,你若觉得有用,以后我还可以再”
宫粼没有拒绝,接过暖炉,低头拨了拨镂空银盖的纹样。
白鹤顿时喜形于色,暗暗松了口气,又屏息等着他发话。
自宫粼出现在莲刹神子身侧的那一刻起,白鹤便终日提心吊胆,然而宫粼从未提起那夜圣河水畔的杀戮,望向他的目光也全无怨憎。
故而,从未得到过爱怜的白鹤翻箱倒柜,寻出自己暗中攒下的家当,笨拙地讨好眼前金枝玉叶的雪发少年。
白鹤起初只是暗自期盼,不久逐渐确信,宫粼早已忘却那段插曲。
每每看见这张矜贵丽的面孔,他心下愧疚与庆幸淆乱地混杂纠缠,然而占据上风的,终究是同一个念头。
这道能令死童复生的神迹,必定也能治好他的冻疮,使他康健强壮,助他逃离巫祝,从此脱去牲奴之身,得见一番此前不敢企及天地。
从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他们可以从头来过,甚至变得比宫粼与那位莲刹神子还要亲密……
只要有了宫粼的襄助,朱雀能做到的,他白鹤同样也能做到。
白鹤对此深信不疑,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青金石数珠
“方才那个人是在欺负你吗?”
种种隐秘的遐思尚在胸间翻涌,宫粼蓦地开口。
白鹤一怔。
“不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令白鹤仓促躲闪开目光,急声否认,“他们只是”
宫粼抬起脸,湿溟溟的绀红眼珠轻轻一霎。
“你为什么不拿石头砸他呢?”
犹如一柄长刀当头劈斩,将心莲上的垢秽尽数剖开。
白鹤如遭斩首,嘴唇嚅动,浑身僵直地良久发不出声音。
然而宫粼似乎只是顺理成章想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法子,眼底晕着明净的惑然,甚至没等白鹤作答,目光便越过他肩头落向不远处的黑漆石阶。
仿若天宇为之点睛洒辉,画中仙披着釉色霓裳破绢而出,宫粼眸光一亮,将暖炉朝白鹤怀中一塞,转身便朝朱雀跑去。
“当心。”
雪路湿滑,他脚底踉跄,跌进了俯身接住他的一双臂弯。
“你又忘记怎么走路了?”朱雀顺势将他托抱到入怀,一撞上宫粼,他就平白显出点旁人百年难得一遇的调笑,宛如斑斓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难离,才肯露出掩映于层林之间的盛景。
自然,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冷静穆。
宫粼亦总是如此,旁人对他凶恶,他不怨怼忿怒,对他盛情,他也不甚动容。
可若换作是朱雀,宫粼的蛇尾便总要欢喜地翘起一弯月牙。
有那么两日没“坐轿子”了,宫粼攀着少年郁勃的颈项,故意略略板起脸道:“朱雀大人嫌累呀?”
朱雀垂眼看着他蹙眉佯恼之态,挺削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虚虚掂量了下:“还可以,走上几日应当不成问题。”
宫粼并不罢休:“只有几日吗?那够去什么地方?”
朱雀默然少焉,被他这一提,倒真起了谋划远行之意。
“那位南地医者不久便要动身,听他提起本贯的徽州镜湖,当涂寒江……似乎是与冻原迥异的山水殊景。”朱雀指腹轻抚宫粼白涔涔的尾鳞,“想去瞧瞧吗?”
宫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声清哑鼻音,安然伏在他怀里微微阖上眼帘,片晌,才面露允色地凑近了点道:“我要坐轿子去。”
暮色渐浓,朱雀抱着他信步踱出内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出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宫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点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阴森仙境般的交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如附骨之蛆般黏湿的嫉恨目光,阴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宫粼发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头。
入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色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色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进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色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入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出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乱暴动,皮肉相黏,融作一摊摊翻滚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入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高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入此间。
冻原沦作一幅浓墨重彩的血肉九相图。
梵音与神铃镇不住疫病与战火,诸佛金身的面目也在混沌之中幻灭。
“阿娘,是我!”
不知谁在火光中喊了一声,啜泣眨眼间被兵刃与哀嚎吞没。
天宇高悬的满月似乎也被拽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护持冻原山川的雀翎屏障消陨,遍体鳞伤的朱雀半跪于祭祀岩台,左臂垂在身侧,伤口从肩头一路蜿蜒到腰侧,披散的金发浴血沾污。
满目疮痍的亘古冻原裂开一道冰壑,沉眠万年的烈池重现天日。
朱雀倾尽残余的气力,将宫粼推离身侧。
脚底遽然一空,石坛轰然塌陷,他随碎岩一同跌落。
宫粼眼前乍然浮现出另一幅光景。
同样的深渊,同样的炎光。
朱雀独自葬身焰海,绸黑六翼尽折,形神湮灭。
宫粼扑伏在断崖边缘,死死攥住了正在下坠的金发少年。
朱雀看见石砾割破宫粼的手指。
“松手。”
宫粼却攥得更紧。
积雪裹挟碎岩倾泻,朱雀瞳孔骤缩,几乎要断臂赴死,宫粼却先纵身跃下。
漫天灰烬与暴雪交错,他们一同坠向烈池。
烬流喧啸,朱雀本能地将宫粼全然护在怀里,以脊背迎向赤潮。
一念永劫,天地倒悬。
朱雀忽然听见宫粼唤他。
“严。”
这两个字穿过千重迷障,砸落朱雀沉寂荒芜的记忆。
发丝与衣袂在焚流中猎猎翻飞,宫粼仰在他怀中,面容被流光照得明灭不定,眸底倒影的他却澄明。
“答案你想到了吗?”
刹那间,绀蓝色的炽盛霓似瀑流倾注。
少年削挺的骨架寸寸拔高,严金发逆扬,颈间一道狭长天目赫然瞠开,观见过去未来,洞彻诸世因缘。
不动明王本相昭然于世,十方震荡。
严周匝智焰似琉璃净光,掌中锁链剑阒然嗡鸣,沉声宣出:“火生三昧,遍照无明。”
梵音自诸天深处鸣响,千万重莲界次第绽开,雪山白殿,迢迢圣河,染血冰原的屠戮
皆似敦煌壁画浸入倾天洪水,褪作万千细碎光尘。
蜃景消融坍塌,诸天雾海显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