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句话损了两通,欢喜天下颌绷了绷,还未来得及呛声,天目已照穿重重迷障。
香云烧作秽烟,散花焦成碎瓣,笑面傀儡也褪去华彩露出干枯的骨骼。
纵使掌舵此间迷障,欢喜天也万不敢与严正面相抗,他六臂持器,身形顷刻没入雾中。
烟霭迷漫,宫粼一侧身,本该碰到严的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空茫。
严早已不在近旁。
诸般天乐与人影,贯耳的邪异笑声从远近各处响起,像要将雾中人的神魂拖入迷障。
也恰在这时,宫粼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焦茶香,像昏蒙夜中的一捧森森萤火,焦急地想要引他去见什么人。
宫粼循香而行,旋即被一股沉重的悲恸气息笼罩。
排山倒海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片苍郁的不愁木树海,陷落在战火方歇的混沌大荒。
旃檀陨落的那一日。
宫粼看见堕为鬼王的旃檀断首坠地。
看见自己将霜刃亲手刺入严胸口。
看见麝管家突生横祸卷入兵燹,临终一刻,仍执意挡在他身前。
还看见严顶着身前的血窟窿,穿过哀鸿遍野的大荒,追寻他的踪迹。
流光瞬息变幻。
宫粼怔怔站在雾中。
原来那时候,严找过他。
先是月海,再是冥府。
万鬼退避,幽河倒流,朱雀六翼掠过黄泉彼岸,所至之处,亡魂伏地战栗,不动明王暴虐之名甚嚣尘上。
再往后,是霜寒厚冻的山峦。
宫粼历历在目。
彼时他将旃檀的头颅交给信徒月神羽人不久,自身便油尽灯枯,此后的复生,大抵是腹中青莲庇佑。
没想到严竟寻到了这里。
但终究,他们是错过了。
然而雾中所显并非如此。
就像宫粼不知晓,旃檀阴差阳错地被安放在父母最初相逢之地,那座森肃的冰冷青铜墓室埋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爱。
宫粼也不知晓,那时候,严其实找到了他。
漫长的冻河犹如一袭天地倾盖的裹尸布,严追至雪山天池时,宫粼伏在流冰蜿蜒的水中,好似探身捞一轮皎月,不料醉死当涂。
严想起廉京之乱后宫粼声息全无的长眠。
想起宫粼诞育旃檀时的险象环生。
想起霜山江水奔流,宫粼在极乐天游船戏耍他的佯死。
又想起初登神位之际,烦恼城中叩首祈求见亡妻一面的那名男子。
世间无数人所愿难偿,长跪祈愿,泣血焚香。
严无神佛可求,可他也想再见宫粼。
天池映照弥天的铅云与一轮将没的残月。
严没有拔下一支令万象归寂的朱雀羽翼,也没有剜下一根可支六道裂隙的清净骨。
那些都远远不够。
他抱起面庞杏白而枯寂的宫粼,心口相抵。
刹那间似大千同悲,本净心莲浸染鲜血,连同无上神格一并在相拥间渡入宫粼僵冷的身躯,如此涅同寿,寂灭生春。
霜凋夏绿,严褪回朱雀本相,沉入山腹。
不知几度轮回。
民国九年,殿春,墨脱。
大蛇俱利伽罗自净莲再度降生,血肉敷荣,真如圆满。
三界六道无不为之震荡。
同年岁末,西康南迦巴瓦,朱雀神鸟重铸法身,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名衔重归其主。
神域上下噤若寒蝉,般若明王闻讯,忙不迭将蚕食的辖域悉数归还。
严却自此长居人间,在西湖畔辟建处刑庭。
梅雨洒落墨瓦,西式彩色玻璃窗的庭院檐下悬垂竹骨灯笼。
书房案头摊着各城送抵的密报,地名一处处被朱笔圈出,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讳。
俱利伽罗。
严将其中几封压入乌木匣中。
匣底另放着一叠画册,画家没用铃印,而是手写了歪歪扭扭的落款大名“旃檀”。
笔触稚拙,颇有些难辨真意的浑然天成,春夏秋冬,月升日落,朱雀白蛇,还有一圈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墨团。
窗外浓雨未歇,严难越生死别离,单手支颐,侧脸半浸在微明的湖光,垂眸看着那叠旧画,许久都没有翻页。
天人迷雾之中,宫粼端倚在对面,相隔未曾言说的此去经年,他倾身叠臂,偏头静静望着严。
“因缘化生,优钵罗华。”宫粼眼睫轻霎,低声道,“原来说的是你啊。”
浓稠雾色遽然一震。
宫粼耳畔嚣鸣,远处似乎有人嘶声唤他。
“宫先生!”
这一声呼喊穿透湖雨,眼前的竹骨灯笼与严的侧影倏地远去。
是药师佛。
宫粼猛地睁眼。
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道黑釉地砖铺就的绮丽长廊。
两侧摆放千百座草药柜,通顶的落地窗外淡青色蛮荒密林影影绰绰,高悬剔透的宇宙月海,望去湿溻溻的像一颗泪球。
昏冥的长廊仿佛危机四伏的泥沼棋局,稍一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弹指之间,往昔零星线索掠过脑海。
草木之躯畏火,琉璃光却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
大荒月夜,欢喜天本相遭异木所伤,琉璃光却明知故问伤势由来。
以及那间福禄寿店铺之中,无端摇摇晃晃,仿佛在急切昭示着什么的药柜……
心念电转,宫粼目光落定在其中一格抽屉,纵步上前拉开。
一截迷木横躺其中。
狂风海啸的群蛇衔枝奔流,遮蔽日月,撕裂苍穹,也踏碎了不见天地方圆的虚妄幻象。
雾中天乐骤停,宝轮碎裂,天雨枯萎。
严炽烈的法相焰轮才要堪堪烧至欢喜天。
欢喜天眉心金箔剥落,口中涌出黑血,拨弦架筝的伎乐天与笑面傀儡惊慌失措,簌簌跌落。
方才宫粼所目睹的百岁千秋,不过是雾里花落的须臾,现实缓慢的一秒钟。
四周乍然悄寂。
“滴答……滴答……”
淅淅沥沥的雨瀑劈啪作响。
宫粼眼睑忽而一颤。
待到定睛,那面松石绿的“福禄寿”霓虹灯招牌在热蒸水汽里闪烁。
另一抹灿然浓金跃入视野。
严掌心隔着浸了冷汗的衣料压在他腰窝,手臂横过肩后,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宫粼迟缓地怔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穿着一身松垮黑白校服的严腰间。
松香冷辛,雨幕飘零,灯市街的逼仄楼宇摇摇欲坠,连远处的那座弥陀佛像金身都像漏了馅儿的假神,融化扭曲。
俨然一幅世界末日的可怖景象。
在这间既是凶宅,又是宅的六零九室,严眼底千载难逢地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宫粼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但这回似乎是很不一样的,目光既不躲也不遮掩,泪水静幽幽地流过晃白的面颊,看得严当即一阵心惊。
“为什么不告诉我?”宫粼眼珠晕得湿溟溟的,比外头的雨势还砸得人慌张,“你把心莲渡给了我,先前在龙龛那次……你也只字不提。”
严捧起他的两腮,亲啜掉眼泪:“……当时你没问我。”
宫粼偏过脸,蛇尾却不住绕到严肋胁的位置,想碰又迟疑地悬停着没贴上去:“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严拇指拂过宫粼水漉漉的颧骨,简直有点束手无策,片晌,他举旗投降地低了低头:“你哭起来很好看。”
“……你少转移话题。”
骤雨压城欲碎。
严垂了垂眼睫,将宫粼的手指逐一握紧相扣,贴到侧脸,望着他哑声说:“但是我更不想看见你哭。”
第103章 无余涅
乌云盘亘, 铅蓝色的雨瀑将弥陀小城浇成一座混沌的海中鬼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