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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61 2026-08-16 10:02

  六零九室内却仿佛遗世孤屿,风恬浪静。

  宫粼膝盖分跪在严腿侧,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鼻尖时而轻蹭过喉结。

  严两只手掌松松交扣在宫粼腰后, 像是护着怀中月, 拢着掌中水, 怕箍疼他, 又紧锁得滴水不漏。

  片晌,楼下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嘈杂声响。

  “什么动静?”

  宫粼抬眸跟严对视一眼。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又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呛喘, 听着倒有点耳熟。

  宫粼从严恋恋不舍的臂弯退出来,这才想起后来追上的利天一行,再斜觑了眼窗外倾城的暴雨, 低喃道:“这局棋还没完呢。”

  严牵着他起身:“走吧, 去会会那尊执黑子的伪神。”

  缭乱的杂沓雨音倾洒, 两人循声走下盘旋的楼梯。

  严撩开福禄寿中药馆的深红布帘。

  “咳、咳!”

  香雾空蒙,墙角那樽博山炉跟黑漆百子柜不见踪迹, 只剩两道像从烟灰里滚了一遭的身影。

  一丛粉墨相间的蛇灵袅娜上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扬尾左右开弓, 抽得满面抹了层香灰腻子似的药师佛嗷嗷直嚎,躲避不及:“别扇了别扇了!”

  “它们想帮你擦擦脸。”

  宫粼曳步过去,摸了摸好心办坏事的蛇灵脑袋,打量晕头转向的药师佛:“方才果然是你从中提醒, 不过药师佛,你是怎么看出天人迷雾中有迷树?”

  “宫先生!”药师佛泪眼婆娑地捂着脸, 又惊又喜地指向身侧,并不揽功, “多亏了香阴。”

  严还不清楚那一通玄机,侧目看向宫粼:“迷树?”

  “还记得旧相中,琉璃光与欢喜天相遇的光景吗?”宫粼轻轻牵了牵嘴角,慵声道,“神心莲可照见众生本相,兴许是因为神格来路不正,琉璃光眼里似乎倒映不出诸天真容。”

  大荒月夜的那一幕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划过,心念电转间,疑窦豁然开朗。

  “难怪他会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地水风火,欢喜天性属地大,被迷枝克制所伤,他却还追问是何兽作祟。”严眼尾压出点狭长的弧度,“琉璃光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眼里根本空无一物。”

  不可思议。

  严几乎感到有些荒谬。

  一个赝品,居然在神域瞩目之下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

  “我也是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近旁的香阴掩口打了个喷嚏,慢腾腾地开口:“腊八成道日,我随侍琉璃光于法坛,他随口提及辩才天手中的海螺极衬那尊孔雀本相,我奇怪道,辩才天女的本相不是桓娑吗?那时琉璃光只是笑了笑,称一时失言。”

  宫粼呼吸轻屏,眸底掠过一抹清明:“所以你就因‘妄语‘之罪被降了格。”

  香阴慢慢颔首:“因而我想,若琉璃光真看不见本相,天人迷雾之中,指不定会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大凶。”言毕,他睁开覆满年轮纹路的双眼,视线在面前二位这身冥婚少年夫妻的装束上停了停,才又道,“比如,座下胁侍的天敌。”

  乾达婆以香为食,本能使然,纵在幻境亦难逃此法。

  袭面而来的馥香初时浓而不烈,回过神来便像被兜头浇了一蓬盛放的晚香玉,稠腻腻地覆满口鼻,吐芳。

  更别说,宫粼一仰脸,唇瓣翕张间话音还没出,严就已然全无缝隙地拢着人欺身罩下来,俨然恨不得索性用雀羽将宫粼从这世间藏匿起来。

  胸前缀着的花,两朵丝绒红山茶也紧紧依傍相贴,花瓣交叠,相蹭出一团艳。

  香阴深嗅一缕蒸腾的香气,被熏得飘飘然趔趄两步,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朝后一踩。

  药师佛喉咙当即劈出一声惨叫,还得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灯市街外,烈雨如注。

  一列花色驳杂的野猫携着暗潮雨水疾驰狂奔,脑袋顶王纹的领头那只在福禄寿店前的雨棚急急刹车,扑棱棱甩落两耳的水珠。

  几道映在湖蓝玻璃的野猫影子轮廓像墨迹在水中化开,骨骼舒展,转瞬显作高瘦挺拔的人形。

  “老大”

  “严队!您怎么样?”

  身着处刑庭服制的一众妖猫蜂拥麇集到严身侧。

  千岁虎抹了把汗,急声禀报:“严队,这地界恐怕要坍塌了。”

  “你们顾好困在弥陀的寻常人。”严眼下还穿着那位死鬼男高中生的黑白校服,然而骨架削挺,个头高折,硬是将一具少年身躯撑出了凌厉的压迫感。

  “这回多亏你们传信。”他睨了眼那尊在腐朽中变得邪异的金漆佛像,淡声道,“都立功了。”

  闻言,围在跟前的妖猫们登时支棱起蓬松尖耳,就连颇得严冰山气度衣钵传承的狻猊,也面有松快之色。

  徘徊游荡在街道巷陌的野猫画面掠过眼前。

  宫粼眸光轻转:“朱雀大人,难道是一早就计划好让他们暗中协助?”

  “算不上计划。”严面色如恒,“只是赌了一把。”

  喜上眉梢的众妖猫耳廓翕动,屏息细听。

  “琉璃光素来瞧不起弱小之物。”严语气端方地平直道,“没想到还真放过了他们这些漏网之鱼。”

  千岁虎:“……”

  一排翘首以盼的绒耳唰地撇向两边:“……”

  金华委屈巴巴:“……咱们是不是被老大说了很过分的话?”

  狻猊面无表情:“实话。”

  金华:“。”

  没等他再哼唧,幽暗穹隆轰然一颤。

  “铛!”

  高天之上先是一声低沉梵鸣,继而银瓶乍破,清响宛若白鹤哀唳,又似万千法铃倒悬啸鸣。

  密密匝匝的嗡鸣震得周遭处刑庭队员神魂动荡,踉跄后退几步。

  “这是……什么声音……”

  金华喉间腥甜翻滚,膝盖猛地一软“扑通”瘫坐在地。

  窗外窄楼繁巷鬼灯点漆般的霓虹招牌彻底泡进雨幔。

  众人越过悬挂的红灯笼,极目眺望,只见厚重雨云倾洒下宝相彩光,却并未照彻黑天,反而如同被垢秽浸透的琉璃,泛出诡谲的暗辉。

  严羽翼掩着宫粼的耳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眸底燃起一簇沉蓝暗火。

  “我还以为琉璃光的坛场是那尊佛像”,宫粼顺着他的视线,眼尾勾出一道窄影,轻轻拨了拨严的翼尾雀羽,“没想到是那家鹤林酒店,朱雀大人,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严敛眸,任由他略带调弄地揪着自己的翎羽:“留了在德令哈沙漠那日给你的礼物。”

  天宇洞开,一尊冠缨法座皆似不祥黑琉璃铸成的明王宝相霍然显现。

  严指腹在宫粼侧脸若有似无地一蹭,低头亲在他的颈窝:“我去去就回。”

  朱雀翼若垂云,裹着南明离火劈入夜幕,雨幕遇焰尽化白烟。

  “不动明王。”

  琉璃光立于黑雨与宝相晦光之间,被焚灼的半边面容隐隐狰狞:“还是说,该唤你一声朱雀。”

  雨泼如注,鹤羽灰烬在他身侧坠落。

  “你以为你赢了?”

  琉璃光高踞宝座,斜觑了一眼远处的宫粼,似乎仍想笑,唇角却只牵出一种难堪的阴鸷:“纠集了一群愚昧的蝼蚁,不过是些匍匐的废物。”

  话音未尽。

  暗雨深处的浓蓝焰华骤闪。

  “若非天命偏护,若非因果失衡,你这具杀业之身早该陨灭。”琉璃光慈悲端严的神情仿若蝉壳蜕尽,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怨毒,“昔年你不过仗着神子之名,今日又不过仗着”

  严踏过沸腾白汽,背后朱雀焰翎筑成一尊不动忿怒相。

  下一刻,燃烧苍蓝火焰的拳头,悍然砸落在琉璃光脸上。

  金光黑雨与败羽焦屑一同溅散。

  严没有宣判罪愆,也没有给念完那句法偈。

  霎时间,天地死寂。

  下方正疏散人潮的处刑庭妖猫如遭雷劈,呆若木鸡地齐齐噤声。

  宫粼霎眼间一怔,旋即心口怦然擂撞。

  一种隐秘而深彻的愉悦瞬息间蹿至最柔软的雪白蛇腹,又流淌进四肢百骸。

  釉蓝焰色在黑绸缎的夜空烧出一颗深不见底的窟窿,宫粼驰目定睛,嘴角浅浅一抿,指尖因为兴奋而有些克制地轻动。

  几条薄粉森绮的耳报神蛇灵领命,马不停蹄地从袖口疾掠而出。

  “果然,”宫粼斜斜一瞥弥陀佛像方向不安分的身影,只得先遗憾地收回目光,行止间,他情不自禁地抚了抚松垮缠绕在腰间的王蛇脑袋,眼中霁色摇曳,“朱雀大人的破戒与私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高瀚夜穹,重重黑雾与缕缕神辉激荡纠葛。

  “……你疯了?”琉璃光面孔扭曲,难以置信地望着严,啐出一口碧血,嘶声冷笑,“不动明王断惑处刑……你居然也有动用私刑的时”

  话音未落,拳锋再至。

  琉璃光被打得五叶宝冠歪斜,冕带垂珠翻飞乱撞。

  “你伤害宫粼。”

  严暗蓝的眼眸高踞俯临。

  “伤害我的爱妻。”

  光焰掠过的霎间,严托借的那具少年躯壳像被雨雾冲淡的旧影,迅疾退去,原本的峻拔身躯在朱雀离火中浮现,肩背修阔,金发散落,姿仪如颜彩辉煌的敦煌经变图。

  琉璃光扶着法座才勉强稳住身形,蓦然扬头,眼中最后一抹神的尊崇与倨傲也坍垮了。

  黑琉璃般的宝相在暴雨中黯沉,足下涌出药渣似的腐败秽气,污浊蛀空明光,融作令人作呕的阴冷邪祟。

  “爱妻?”

  琉璃光低哑地重复了一遍,忽而尖厉地笑出声来。

  的面孔不再垂怜众生,就此成了一尊供在淫祀神龛里的伪神,纵使经年受香火腌渍,也终究露出腐臭的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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