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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83 2026-08-15 10:55

  “白鹤”,药师佛肌肤晕着吠琉璃蓝,破破烂烂的衣裳裹着一颗遗落的剔透心,神色复杂地缓步上前。

  颓然跌坐的琉璃光循声抬眼,满目枯槁。

  “……我曾视你为挚友”,药师佛步履站定,“没想到你是我剔除的另一半。”

  澄澈的眼瞳倒映出琉璃光的狼狈败相。

  “起初我以为,你与香王并无分别,见有人因月色明辉,便想要将月色据为己有。”药师佛哑声叹惋,“可月色不堕污淖,只向明处去。”

  琉璃光嘴角的嗤笑正要浮起。

  药师佛便又怜悯地说:“如今方觉,你看不起我,是因为你恨自己吗?”

  琉璃光面容兀地僵住。

  须臾,他额颊剧烈抽动,歇斯底里地暴喝:“你不过是我削落的朽木,弃置的败絮,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您报复当年的巫祝了吗?”

  另一道清冽的声线幽幽砸落。

  雀羽枝蔓拱卫着荼白蛇潮徐徐而降,宫粼如踏月色,抬手搭上严早已静候的手臂,才继续好整以暇地望向忽然静默的琉璃光。

  宫粼缓声一字一句地笃定道:“果然没有。”

  琉璃光目眦欲裂。

  宫粼静静凝视着他:“这么多年,变是变,不变也是不变,就算是尊贵无俦的佛国神,您也还是害怕那个曾经将你踩在脚下的凡人,只敢去害那些对你不设防的人。”

  “父亲。”

  宫粼轻唤:“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

  “您利用香王菩萨,却又嫌他不中用吧?毕竟同您一样,是伪劣的仿品,还有那个被您当作棋子弃置的沈雩。”

  “说来,您瞧不起众生。”宫粼指尖摩挲着严笼住他的手臂,“……但似乎最瞧不起的,还是自己啊。”

  鹤羽零落满地。

  琉璃光面如死灰,委顿在污浊泥水。

  良久,他气若游丝,枯哑着嗓音挤出最后的狂妄:“……那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将古神诛戮吗?哪怕神心莲枯竭,自有天命裁断,轮不到你们……”

  药师佛嘴角还留着曾被香王信徒撕裂的血疤,一身褴褛,按理说该是可怖的,此刻却只是悲悯的静默。

  “我是不行。”他转头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粼与严,“但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琉璃光瞳仁一震,胸中那枚窃夺的心莲如遭重击,猝然剧震。

  咫尺之遥的欢喜天也是骇然惊惶,扑身欲前,却被群蛇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严持剑竖立胸前,智火如磐石镇海:“平等本誓,除障惊觉。”

  仿若千万年烦恼城的贪嗔痴念浇融于一泓清净泉。

  “铃”

  十方世界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的梵铃。

  色相如天的群青绿盐缎带在空中交缠翻卷,时而像深海掀起的浪潮,时而又像燃烧于夜空中的无上神焰,将黑天墨雨染作流动的宝相辉芒。

  “不动明王俱利伽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欢喜天怔愣地遥瞻苍穹,他曾听闻阎浮劫难那日,严与宫粼的乐空双运相曾是何等盛景,却怎么也没想到,此生竟还有机会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业火与月海浑然缠绵,万丈辉芒吞没了一切法。

  琉璃光唇角微动,似乎是转过头,同欢喜天说了一句话。

  然而正如浮云朝露,流光瞬息。

  欢喜天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

  鹤林酒店中,那株娑罗双树一夕敷荣,花开非时,四枯四荣,照得满庭皆成涅寂光。

  琉璃光的身形愈渐虚淡透明,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掌,若浸入水中濯净,又会是洁白而无垢。

  就像是孤烛燃尽前,最后一次耽溺的吐焰。

  琉璃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倏地呢喃:“早就没有冻疮了啊……”

  话音落下,那抹孤零零的残影彻底融入了琉璃光海,无余涅。

  两道法相重叠的瞬间,澄明涟漪倏尔涤荡,如水入水,无二无别。

  “解脱自在,无挂无碍。”药师佛掌心合拢,眉间白毫流转,湛然空明。

  青绿色天河横亘戈壁丹霞。

  宫粼垂曳薄如蝉翼的披帛,顶戴月轮宝冠,雪发瀑泻间珍珠璎珞拂响,仰面抬腕,双臂环过严俯就郁勃的脖颈,轻吟细语:“……朱雀大人特地署名的那幅绢画,濯雨逐流不动尊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招吗?”

  波光粼粼的蛇鳞攀着神峻挺结实的腰腹一路游曳盘旋,绸缎层层叠叠厮磨,却只堪堪遮住一小片胸膛。

  “不是”,严倾身,啄吻落在他绀红的眼睛,“只是因为你在那幅画里很漂亮。”

  月海与烈池,龙蛇与利剑,神圣与淫靡同时凝于刹那,在肉相交融间映照出丽而清雅的光辉。

  三昧耶形,缭绕智火。

  “之前你说回家再坐轿子”,严垂眸,蓝眸倒映着怀中人的面容,额前碎发擦过披散雪发,宛若金箔覆月,“宫粼,我们回家吧。”

  第104章 复得

  森郁盛夏, 群青泄翠。

  青石高中教学楼四围的花坛枝繁叶茂,暑假前夕的档口,住院养伤的明日照终于得以返校, 身后还跟了条拽得二五八万的尾巴。

  班主任刚出去开例会, 教室在一瞬间的静默后, 顿时泄洪式叽叽喳喳。

  “班长班长, 那个转学生你认识啊!”

  "不对啊, 新同学也参加暑期集训……怎么教室安排到小学部了?"

  “好了,你们别吓着人家。”

  先前在青石巷被魍魉吓个半死的那对板寸头跟雀斑脸自觉有义务照顾“旧相识”, 左右门神似的护着青莲。

  唯独战战兢兢坐在青莲身侧的一个瘦弱男生半晌都没出声, 舌尖舔了舔牙套,贼眉鼠眼地悄然一瞥。

  一条丰润沉实的青绿色龙尾沉甸甸地挤在课桌底下,正憋屈烦躁地敲着教室瓷砖。

  牙套男:“!”

  牙套男盯着那截油光水滑的丰腴龙尾, 几近晕厥。

  窗外操场热浪蒸郁, 察觉到窥探视线的青莲浓眉一扬, 不客气道:“你看什么看?”

  牙套男当即缩了缩脖子,惊恐之余, 还是实话实说地讪笑道:“……我觉得你长得挺帅的。”

  青莲抱臂斜睨他一眼,理所当然:“这还用得着你说。”

  牙套男:“……”

  偏偏板寸头十分没眼力见地插嘴, 两条胳膊咔嚓一比划:“他爸更帅我告诉你,个子还高!”

  青莲瞪了那与有荣焉的板寸头一眼,目光落回桌前如同天书的小升初习题册,盘蜷的青绿龙尾愈发张牙舞爪地给了地面一记重锤。

  牙套男再度抖成一只触电鹌鹑。

  百无聊赖地挨到放学时间, 校门口学生成群结队地出来,几个男生对着柏油马路边的一辆劳斯莱斯连连咂舌。

  青莲跟黑眼圈愈发浓墨重彩的明日照道过别, 双手插兜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

  车窗降下,驾驶座的高挑男人微微侧过脸, 金发疏冷,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白衬衫与深色领带勾勒出宽肩峭立的利落轮廓。

  “上车。”

  青莲没找到宫粼的身影,满脸失落地嘟囔着拉开后座车门:“怎么只有你。”

  劳斯莱斯行驶在沥青路面,铜钱似的碎金日光洒落在严的鼻骨,他也不跟青莲计较,单手搭着方向盘,淡声道:“他已经到餐厅了。”

  十字路口,黛色寺檐掩映在浓绿蓊郁的香樟乌桕。

  青莲下巴搁在车窗边,隔着苍翠树影,瞄了眼临湖商场玻璃幕墙那伽的巨幅广告:“舅舅不去吗?”

  “他领养了一只流浪狗,要先带去打疫苗。”严侧身将手机递到他跟前。

  屏幕上,白底斑点的土狗,瘦瘦小小窝在宠物医院门口的纸箱里,鼻尖黑亮,耳朵一边支棱一边耷拉地懵懵望向镜头。

  青莲指尖往后一划群聊记录,发现那伽还发了两团酣战不休的瓷实狗崽,一只咬着另一只的耳朵不肯松口,后腿还蹬着对方肚皮,看样子像是松狮跟京巴的串串。

  【那伽:这两只长得挺毛蓬水灵的,你们要不要?】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购票链接。

  【那伽:@所有人,记得支持我的新电影。】

  【宫粼:不许乱发广告。】

  再往下翻,群通知显示宫粼已经手起刀落地将他踢出群了。

  青莲:“……”

  麝管家新开业的餐厅是一间坐落于湖畔的独栋会馆。

  严开车到时,天色还没暗,庭院嵌着一方狭长镜池,绀青色水面映着黑松枝影,阴丽幽邃。

  临窗座位紧挨着一面墨牡丹漆屏,点缀冷调的雨山,冷紫色花影犹抱琵琶地遮着宫粼小半张脸。

  “母亲……”

  青莲刚拐进玄关便忙不迭加快脚步,一头扑进宫粼怀里。

  整间餐厅像被夏夜浸透,青莲埋首在森馥纠缠的香气,委屈巴巴:“……你怎么不来接我。”

  “不是让你父亲去领你了吗?”宫粼被他顶得险些没坐稳,倒也不恼,只顺势斜倚在靠垫上,抬手捋了捋他满头散乱的金发,含笑逗哄地问,“怎么这副表情,受委屈了?”

  青莲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宫粼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孩子攀缠的龙尾又肥了两斤。

  宫粼暗自思索起自己近来究竟给青莲喂了什么,眸光本能地在餐厅梭巡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向正听麝管家说话的严。

  落地窗的茶色玻璃将外头的暮色晕成昏金,宫粼目光像是软绵绵的蛇信,又轻又密地黏了黏,三两下看得严胸口微震,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宫粼这才心满意足,别开眼,转头支颐着问对面的旃檀:“壁纸颜色你看了吗?有没有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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