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凭什么?”
一瞬之间,浊光暴涨!
黑琉璃光与南明离火锵然相撞。
一整座弥陀市鳞次栉比的建筑像被人从底下重重一掀。
灯市街的钟楼夹在连幢破旧楼宇间剧烈晃动,下方刹那间陷入大乱。
几名处刑庭妖猫连拖带拽正要将老程往外送,钟楼拐角蓦地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扭头,只见灯花婆婆脚不沾地推着她那张暗紫绒布算命摊子,正十分鬼祟地探头探脑。
金华跟狻猊缓缓对视一眼。
“小伙子,你们是处刑庭的?”灯花婆婆眯缝着眼睛觑向他们的黑色制服。
千岁虎看这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模样,再看那一摊踢里哐啷的零碎行头,犹疑道:“……您老难道是西北分部的?”
灯花婆婆推了推茶色墨镜:“这不是南京吗?”
金华眼角直抽:“……您不识字,东南西北总分得清吧?”
狻猊直截了当:“您是谁录用的?”
灯花婆婆手摆得像扇蚊子:“我好好的办冥婚呢,就给抓起来了。”
处刑庭妖猫:“……”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地面又是巨震。
雨音奄忽空了一霎。
千岁虎霍地抬头。
雾霭雨帘的尽头浮露赭红色的山脊,湿的街道若隐若现晕出丹霞岩壁的掠影。
恰在此时。
浸透污河般的幽黑苍穹,好似被天外探出的巨掌擦燃一星火石。
钴蓝烈焰横空一曳,毁天灭地的明王忿怒以焚天煮海之势燃尽污浊佛光,踏碎琉璃法座。
碎火纷落,弥陀巨佛塑像足前,半身沐血的欢喜天惨淡地支起身。
“琉璃光大人!”
甫一动作,香火金尘间珠母色的蛇潮横空急掠,缠住欢喜天的脚踝,遽然朝后一拽将他倒吊半空。
“欢喜天。”宫粼破天荒地示现飞天相,手腕雪蛇缠覆,旧绢白披帛层叠曳地,隐露八瓣莲华纹,“先前在天人迷雾中,你说我偏袒……莫非指的是朱雀大人吗”
说时迟那时快。
适才那一队耳报神蛇灵咻地蹿上宫粼肩头,嘶嘶吐着气音:“……朱雀大人……爱妻……”
天穹烈焰滚滚,映亮了宫粼被取悦浸透的眸底,他微微扬起修颈,嘴角浅浅一抿。
少顷,宫粼偏过脸,望向脖颈被群蛇勒出道道深痕的欢喜天:“那是我的夫君,我的丈夫。”他俯身低语,“按照现在的说法……我的先生?”
盘叠的蛇灵簌簌立尾,狐假虎威地劈头盖脸连番招呼,抽得悬空晃荡的欢喜天额角青筋暴起。
宫粼莞尔:“我当然要偏袒了。”
幢幢低矮楼群的青灰轮廓横七竖八地挤在夜色尽头。
一展秋香色的持国天衣拂过急旋花雨。
“好大的阵仗。”香阴打断了正在对峙的三道身影,朝着周匝环绕共命鸟的利天笑吟吟道,“朱雀大人吩咐过,不许你接近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利天转腕一拨掌中的断枝折扇,闻言一僵,瞟向对面袒露胸膛的深蜜肤健硕男人,哂笑道:“真是能屈能伸,一日不见,倒给‘情敌’当起鞍前马后的看门犬了。”
日轮辉光蓊勃,高枳眯起眼睨他:“听命令的狗和上赶着找打的狗,谁更难堪?”说话间,他将金刚宝弓横搁在铜杵上,像在掂量要不要再补一箭。
一侧的高染身色赤红如珊瑚,暗绛色的僧衣松垮挂在腰间,“噗嗤”一声掩口嘲笑:“哥哥,人家骂你呢,你还煞有介事地论起狗的品阶来了。”
高枳立即调转枪头:“你闭嘴。”
利天话说得再刺耳,到底无济于事,只得自嘲地一嗤,将矛头转向香阴:“你又带着这个叫花子似的堕佛来做什么,我的热闹还没瞧够?”
药师佛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反驳:“……我这外套是古着。”
香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此处的香气更盛呀。”
利天脸色一青。
高枳倒是满头雾水:“什么香气?”
香阴:“热恋的香气。”
高枳面上的不惑更甚,却也没追根究底。
“说来那个欢喜天是怎么回事?”他视线落在远际流淌金河的弥陀佛像,隐约透出点不满,“困兽犹斗,俱利伽罗倒有兴致陪他周旋。”
此话一出,香阴跟忉利天罕见地默契开口。
“工作狂。”
“拉磨的死驴。”
几乎是同一时刻。
遥瞻远处战况的高染手指绞着顶戴狮子冠的流苏,撇嘴“啧”了一声:“没意思。”
众人纷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际宛若一座腐肉的坛城坍塌,朝人间倾泻下一道斑斓霓河。
显露本相的朱雀与白鹤唳天交锋,任凭血红枫枝鬼姿恶貌地鲸吞蚕食,也不敌蓝焰莲目一瞬燎发摧枯。
胜负已定。
琉璃光法相败坏,强撑着寥寥无几的威仪。
“……朱雀,”喑哑地笑了声,“你也不过如此,口称断惑,身行杀业,今日为一己私情坏了明王戒律,你同我又有何异”
严背后朱雀羽焰一振,浓蓝离火洁净如洗,腐败秽气尽数焚净。
忿怒相压顶,明王火覆坛。
琉璃光余下的恶语未及出口,便被碾碎在雨中。
清算因果的诛业火舌似附骨之蛆,既烧皮肉,也焚神髓。
因果业障化作红莲地狱的锁链,琉璃光苦心维持的清明法相凋落萎谢。
那是比堕入无间囹圄还要酷烈百倍的煅烧。
琉璃光咬牙打了个寒颤,眸底照映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惶怯。
“暴虐无道。”
严齿间轻碾过这几个字音。
满城雨势都似一寂。
锁链剑横架在琉璃光脖颈,严踏上碎裂的法座,烈焰从指节烧至腕骨,背后不动忿怒相怒目压顶,火发上指,右执利剑,焰光将半边黑天映成幽蓝。
“那便算是吧。”
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业火中渺小似飞蛾的琉璃光,容色寒峭。
“疼吗?”他淡淡问。
琉璃光痛得神魂散乱,根本无法作答。
严面无慈悲:“不及宫粼当年的万分之一。”
他并不喜欢破戒。
甚至起初,他与宫粼之间流离失所的贪爱也肇始于此。
但一想到宫粼,严就很难不剖出私心,触犯清规。
一想到镜照世间不不恨的宫粼,也曾蹙损眉睫,也曾泪眼涟涟,也曾伤痕累累至死不渝地跃入烈池,甚至……曾坠陷生死轮转的魇梦,以供养一尊啖肉食血的伪神。
纵使神可渡尽苦厄,抹去怨憎,可那些落在肉身魂魄的痛楚,从来都烧得千真万确。
宫粼是会疼的。
而严总是知道。
故而眼前的罪魁祸首,哪怕被业火燃尽万劫,也不足平息严心中半分暴烈。
暗蓝焰火烧穿垂雨。
弥陀佛像从眉宇裂至唇角,金粉剥落,不见玉骨,只有一截被雨水泡胀虫蛀中空的朽木泥胎。
整座小城的街巷屋瓦,钟楼古刹,皆似镜花水月,哗然飘散为梦幻泡影。
幻相崩塌之势过骤,处刑庭众人措手不及,一时方寸大乱。
严掌中剑柄一顿,倏然回首。
明明是荒芜的戈壁丹霞,却有一方朦胧月海高悬,犹如众邪鬼母的白蛇波光粼粼游弋,混沌俱伏。
众生皆如着魔,举目凝望那轮孤月。
可月色却始终未曾垂怜幽暗背阴的琉璃光。
无明炽盛如野火燎原,琉璃光宝相焦枯,天人相衰间,望向严时是愤恨,转向宫粼时是不甘,似乎在世间总得找个凭恃恨一恨,才能忍下无从安放的自尊,但究竟为什么恨,已然有些模糊了。
千言万语,最终凝作一句泣血的诘问。
“为什么……你就是偏心他?”
琉璃光始终不解天命,也不愿解天命。
“宫粼。”琉璃光喁喁自语,“我不是重新与你相识,做最疼爱你的父亲了吗?”
无人应答。
乱雨喧嚣,琉璃光垂眼瞥向泥泞中挣扎着向他膝行而来的欢喜天。
甚至他身畔最后也只剩这么一个忠心的胁侍。
自己最不曾看重的一个。
一阵静悄悄的足音逢雨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