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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188 2026-08-15 10:48

  处刑庭一行依次登上了列车,包括神情悠闲像在赴宴的宫粼。

  黑色列车穿行在夜色,后方金红的人潮渐渐湮灭在视野。

  “不是说好要做个了断,你怎么又临阵脱逃了?”宫粼望着一脸菜色的药师佛,满脸无辜。

  语气亲昵地甚至有点嗔怪。

  严无言地眼风一扫。

  欲哭无泪的药师佛一头雾水,缩了缩脖子,往左挪也不是往右挪也不是,最后一屁股找了个座位坐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药师佛相当看得开,丝毫不觉得跌相,喘了口气,“身处其他神明的结界有天然劣势,我何必以卵击石硬碰硬。”

  宫粼眉梢轻抬,半晌“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他原本以为药师佛是有意为之,没想到却是误打误撞。

  这位流浪四方的堕佛实在是运气糟糕透顶,又总能逢凶化吉。

  另一边,金华自以为悄声:“老大,刚才那群学生怎么也变样了?”

  严淡然道:“刚才那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真身,甚至到底有没有晚明镇这么个地方,都未可知。”

  金华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那我们这是在哪里?”

  狻猊猜测:“按照距离,我们应该是困在了德令哈以南的沙海迷宫。”

  一旁的药师佛正要欲哭无泪地控诉宫粼拿他当鱼饵。

  车厢深处蓦地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众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循声望去,座椅底下蜷缩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幼童,粗麻布衣裳,灰头土脸地抱着膝盖抽噎。

  “这儿怎么有个小孩?”毛科长提灯一照。

  看清那孩子泪涟涟的面孔,药师佛怔然须臾,

  “……菖蒲?”

  听见他的呼唤,哭得泪眼婆娑的孩子茫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从座椅下爬出半个身体:“……你认识我吗?”

  这时列车在一声长鸣后停下,夜光城笼在一层淡蓝的雾色,纸灯将青石铺就的长街染成蓝绿相间的色泽。

  鼓楼悬着巨鼓,鼓声震得瓦片簌簌作响,列车四周挤满了高举火把与纸灯的百姓,齐声呼喊着:“诛妖!”

  喧嚷倾泻,毛科长眯眼定睛一瞧:“……这是在处决犯人?”

  处刑庭的几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望向严。

  震耳欲聋的轰鸣吓得菖蒲又哆哆嗦嗦地捂住耳朵,躲进了黑洞似的座椅下,语无伦次地嗫喏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一直待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什么都没看见,不要、不要杀我……”

  药师佛恍然顿悟,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喃喃自语间,菖蒲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仿佛一块削开的濡湿青梨。

  身影靠近,香泽愈加馥浓,又似莲花茎流出的清苦汁水。

  一双臂弯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菖蒲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明亮的双眸,只看见一张挨得很近的绮丽面孔。

  白瓷釉似的睫羽落在他眼底,像薄薄的弦月要滴下来。

  菖蒲怔了一下,一刹那忘记了恐惧。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宫粼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

  菖蒲豁然回神,咬着嘴巴摇了摇头不敢开口。

  严一看宫粼这副静煦模样,就知道他是装的。

  就像从前在地处人间霜寒边界的冰原。

  残雪压枝的重瓣白梅树下,宫粼衣襟半敞斜倚在榻,瀑流般的长发垂落在侧,雪光缀在颈后,沿着透过素色衣袍的脊骨慢慢滑进深处。

  他低头逗弄着臂弯里的黑色似蛇非蛇的小东西,指尖轻轻戳着它的脑袋,温声揶揄道:“还在生我的气呀,跟你父亲还真是一模一样。”

  黑蛇盘起身躯,气鼓鼓地吐着细舌,

  余光瞥见严踏进庭院,宫粼却故意不出声。

  没看见似的。

  直到足音停在榻前,他才支颐懒懒地抬眼,目光掠过那抹血色,宫粼伸手刮了下严高挺的鼻骨,幽幽道:“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连心,他把自己弄伤,你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严忽然俯身。

  宫粼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揽入怀中,指节扣在腰侧,呼吸喷薄在耳畔。

  冷香与热息在颈间交缠。

  宫粼被迫仰起头,纯白的长发滑到手背,严像是捏着蛇尾巴尖,下颌擦过他肩窝低哼了声:“不许幸灾乐祸。”

  那时严以为他们之间的怨怼一笔勾销。

  那时严以为宫粼是真的爱他。

  *

  夜光城灯盏一片珑玲,铁轨发出低沉的撞响,列车嗡鸣着沿轨道朝来时的方向倒行。

  “情况不对啊。”金华从窗边伸出脑袋,遥遥望见迎面袭来的金红焰光跟人潮,“这车怎么往回开了!老大咱们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严看出药师佛心神地动山摇,恐怕跟他与香王的宿怨有关,遂摆了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临近窗边,药师佛艰涩地开口:“……他是我救过的孩子。”

  宫粼轻捋着菖蒲杂乱的发梢:“你既成佛,应当救过不少人吧?竟然记得住他吗?”

  “您还记得我提过的重光国吗?”药师佛缓缓抬起头,往日那副温和的神色只剩下眼底深沉的怒意,“夜光城恰恰是重光国的都城。”

  晚明镇,夜光城……

  药师佛懊恼地攥紧了拳头,自己早该察觉。

  “早在香王救民于病疫之前,夜光城忽有妖惑传言,百姓惶惶。那时我尚是凡身,在各地游历布道,就入城一探究竟,不曾想见到的并非妖异之物,而是人。”

  “那几日城中忽有两名孩童失踪,其中一家的父母求我相助,我循迹而去,终于在一户权贵宅邸的杂院中找到他们,原来他们意外撞破了主家的秘事,两个孩子,红花已被折磨致死,菖蒲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我将侥幸活下来的那孩子救出送往府衙,本想讨个说法,可当官的人一看事关贵戚权门,神色立变,菖蒲也吓得浑浑噩噩,面对官吏的盘问,只敢自己与红花是失足摔伤,其余不敢多言。红花的家人哭得昏厥,堂上无一人敢接声,而我也无能为力。”

  刹那间,铁轨下仿佛千层铜磬一齐震鸣!

  轰然一声,整节列车的躯壳化作千百片流光,反映回夜空。

  “后来我才明白,就连夜光城中沸沸扬扬的所谓妖祸,也不过是权门借‘祛祟’之名,铲除贵族异己,夺取百姓钱财。”灼眼的咒文浮起一重一重缠绕在药师佛身侧,”后来我修成佛果,渡过无数魂灵,也再没见过那孩子……只是百年后曾想起,他后来过得怎样?还那么害怕吗?”

  金粉般的光屑从空中坠下,佛印如山峦般层叠游动。

  药师佛抬起头,嘴角骇人的裂口缝线燃成细微的光屑,沿着下颌洒落,只余下淡极的印迹。

  十二重光轮自背后缓缓转动,他眉心燃起一缕真如焰,法相于焰色中显现:“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被你困在这里生受折磨。”

  声音带着怒意与悲悯的叠响。

  焰光中宝冠五叶赫然,璎珞垂地,天衣流曳,臂钏与腕钏折映出青金光泽。

  “香王。”药师佛阖目,怒焰着震彻万界的回音,“你以怨为香,以生为供,此心已非菩萨。”

  四面八方生扑上来的信徒刹那间如碎帛般烟消云散!

  毛科长只觉胸腔像被铁块重击,连退数步,险些跪倒在地。

  “……严、严队咱们真不插手吗?!”

  还没说完,话音就被震散。

  狻猊也被被那股威势拂得猎猎作响,耳中嗡鸣不止。

  严却纹丝未动,连衣角都不曾掀起,这回金华倒是学乖了,一早躲猫到领导身后躲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宫粼怀抱吓得噤声的菖蒲,身侧群蛇逶迤,竖瞳细若宝石锋刃,勾起唇角:“这才对嘛。”

  药师佛立于金色的涟漪之中,神色寂然,却有一种几乎可触的愤怒,犹如千魂同哭的悲鸣。

  夜色尽头,香王周身裹挟幽金雾气,被气浪掀起倒飞数丈,踉跄着稳住身形。

  但瞬目间,千万信众的魂影再度缠绕其身,如披甲。

  “他们自愿奉我,”香王冷笑一声,低声嘶吼,“我予以解脱,我便是他们的神,你又算什么!”

  “解脱?”药师佛掌心金光流转,指缝间现出千叶轮印,声音低沉而澄明,“那便由我来渡你。”

  香王猛然抬头,火光在彼此眸中翻腾。

  轰鸣如千殿齐钟,似从须弥山顶落下。

  万臂化影而出卷起无量光,药师佛一瞬之间贯穿虚空,击中香王的胸口。

  碎石掀腾,尘沙如浪,香王被这股力量砸得重重坠入大地,经幡法座瓦解云散。

  金面剥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那双明辉般的眼睛依旧惶惑。

  药师佛指尖的光焰霎时间熄灭。

  整座夜光城的幻象沸然崩毁,只余破晓的熹微从远方沙海尽头升起,铺满荒原。

  药师佛怔怔地望着面前露出真身的香王,声音止在喉间。

  “……菖蒲?”

  第17章 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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