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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243 2026-08-15 16:23

  天边泛出一线日出的银辉。

  药师佛身后悬立的法相收拢,浅金纹理从肩至额间一点点褪色,机械地回望。

  只见方才瑟缩在宫粼怀中的菖蒲也早已零落成一缕尘埃,同幻境烟消云散。

  那怯生生的可怜孩子既是被困在夜光城的菖蒲,也是香王的心魔。

  所谓善者常自省。

  药师佛心沉甸甸地一坠,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深渊桃源流浪经年,喝菌子汤把脑子喝糊涂了。

  千年前在夜光城,他有救过一个叫菖蒲的孩子吗?

  往昔游历四方的广结良缘也都是假的吗?

  难道自己实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魁邪佞?

  否则为什么?

  药师佛嘴唇翕张,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头来化为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叹息。

  “原来你记得我”,药师佛身影在空旷的余辉里显得格外单薄,失魂落魄道,“……只不过同时也恨着我吗?”

  药师佛怎么也没料到,孤注一掷想要做个决断,非但没能解开心头的不解,反倒如坠五里雾,愈发迷惘。

  香王半倚在地垂着脑袋,恼羞成怒地紧绷下颌,牙关咬得发出细响,重重吐了口气。

  金面垂散的流苏贴在他的鬓角,随着呼吸一摇一摆,眼底交织着怨恨与不甘,抑或是微末的羞愧难当。

  然而刚一抬眼,一双黑色西部靴停在他眼前,尘土顺着靴缘滑落。

  阴影笼罩在香王失魂落魄的面孔,他屏住呼吸,视线沿着那条笔直的腿线往上,那人逆光而来,低头不见喜怒地淡漠俯视。

  眉眼静穆,却裹挟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气势。

  那是曾经将他关押在囹笼不见天日的处刑神。

  “……不动明王?!”

  香王低声嗫喏出这个令三界六道闻风丧胆的尊号,指尖陷进沙里,喉咙发出一声哑响,惊恐万分地恨不得四肢并用地仓皇逃开。

  处刑神不动明王,圣洁冷肃,众生无不敬重,也无不畏惧。

  然而为时已晚。

  暗蓝色岩浆般的赤焰从天而降掀起漫天沙尘!

  地面低鸣,火光将沙海的空气灼出奔涌的热浪,瞬间分裂成数道锁链缠绕住徒劳反抗的香王。

  远处几辆越野车陷进流沙,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车顶挥手,疾声呼喊。

  “有人吗!救命啊!”

  声音被风切成几段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气竭声嘶的叫声仿佛被掐住脖子下锅前的鸡。

  严抬眼一望,发现扯着嗓子高声呼救的人,正是先前在那家“青旅”唯一对香王夜游面露忧心忡忡的身影。

  魂灵精神意志越坚韧的人类,越能抵御幻境的障眼法。

  不必严多言,处刑庭其余众人立刻动身,顺着沙坡跑过去救援。

  “放开我,放开我!”香王彻底失去了先前仅剩的一丝体面,宛如被镇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歇斯底里地凄厉喊叫,“我不要去囹笼,你凭什么抓我!”

  蓝色链尾滑回严掌侧,他声线冷酷地宣读审判:“扰乱人间,违背天命,有任何辩驳你可以等到处刑庭羁押候审之后再‘自证清白’。”

  然而悚惧已然侵占了香王的理智。

  “我不要回囹笼!”一看见严的面孔香王就怕得不敢直视,抖若筛糠地低声自语道:“我宁可形神俱灭……那鬼地方,比降阎魔掌管的无间地狱还生不如死……”

  偏偏这时宫粼还闲庭信步地走到药师佛身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轻“啧”了声,语气相当温柔地说:“找死那么着急干什么?稍安勿躁。”

  在场众人:“……”

  接着宫粼又慢悠悠补了句:“降阎魔可没他这么凶。”

  严额角的青筋无声一跳。

  蓝色赤焰顺着链节攀升将香王严丝合缝地吞灭,强行进入静音模式。

  “不过还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你在人间声势浩大,没想到却如此不堪一击。”宫粼他略略端详了一下传闻中神秘莫测的香王菩萨真身,与幼时的面孔极为相似,寻常,却也并不丑恶。

  稍作停顿,他笑着露出一点牙尖,明艳得像祸事的起点,“朱雀大人,他就让我带走吧,我实在有不少谜团想问问他,不过我保证,会给您留个全尸。”

  香王:“……”

  穷途末路变成了死路两条。

  宫粼嘴角那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仿佛细巧的鱼钩,轻轻一挑,在严掌心挠出热意。

  他最听不得宫粼这套或真心或玩笑的恶言恶语。

  严奉行毕其功于一役,秉承程序正义,认定世间万物法则都应遵循既定秩序。

  甚至有点洁癖跟强迫症。

  数千年前,在极昼与极夜交替的冰原,目之所及皆为茫茫一片成冻千里的河海流冰。

  一只朱雀神鸟从火山裂隙的光焰中诞生,羽翼初生时便被佛国莲刹视为神子,虔诚地将其供奉,岁岁祈丰。

  雾色笼罩的纯白雪河蜿蜒缠绕山间,莲刹在朱雀的护佑下兴盛经年,直到外来的商队带来了火焰烧不尽瘟疫与战乱。

  朱雀竭尽所能却终究没能阻止覆灭。

  再之后,谣言四起,矛头直指朱雀是带来灾祸的邪佞。

  但莲刹百姓却并没有听信。

  朱雀庇护将他视若神的子民,他的子民也从未抛弃敬仰的神,至死不渝。

  那一夜,细雪燃成簌簌天光,宛如烈池从朱雀体内迸出烧透天穹。

  火焰燃尽,大地复归寂白。

  朱雀的玄色羽翼化作金屑,神格在灰烬中淬炼而成。

  至此三千世界迎来了一位新的神承袭明王之位。

  那么宫粼呢?

  恰恰相反。

  南方尽头的混沌月海毗邻无间地狱,沉睡着数不清的幽微邪物。

  大蛇俱利伽罗诞生于这片幻梦的泥沼,他生而赋有神格,鳞似碎镜,雪白如一枝枝珊瑚贝母,能照见人心,也能窥探万千生灵的绝望与贪婪。

  俱利伽罗是邪物中的佼佼者,波光粼粼得摄人心魄,他不断被尘世的恶念吸引,见过帝王焚城,见过无辜枉死,鲛人泣珠,也见过深爱成怨。

  他并不去阻止,也不生怜悯,他以人类的悲剧为食,似乎从中也学会了情感。

  一幕幕人间悲剧的绝景从海面照进他的瞳孔,比任何火焰都明亮。

  那日,白昼照映海底。

  琉璃光明王自深渊之外降临月海,将不知何故伤重的俱利伽罗收为养子,又将他带入神域,悉心教导宠爱有加,望其心生善念,却似乎收效甚微。

  自从在神域第一次见面,严跟宫粼就判若水火,道不同不相为谋。

  宫粼最大的乐趣之一是给严使绊子,还洋洋自得地大言不惭道:“多亏了有我,才拯救了朱雀大人你这个无趣的神明。”

  严自然也不甘示弱。

  确切地说,每次宫粼使出的小伎俩严都毫不留情地悉数奉还。

  他历来不是好招惹的脾性,慈而不恕,明断冷酷,拥趸者奉他为英明的圣子,憎他者称之为独裁的天刑。

  起初严并未将宫粼视作宿敌,即便后来闹得不可开交,严在针锋相对的反击之余也对宫粼含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期许与容忍。

  直到那一场镜花水月。

  直到宫粼彻底涉足了他不可越过的雷池,也摧毁了他完美无瑕的圣人之心。

  严终于被拖下了水。

  他潜藏于心识深处的妄念在宫粼精心谋划的骗局中暴露得一览无余,落得满盘皆输。

  纷纷扰扰的往昔在眼前一帧帧掠过。

  严垂眸瞥了瞥几近陷入恐惧深渊的香王,又抬眼薄唇冷冷一掀。

  “带走?”

  缠绕火焰的锁链勾勒出一双羽翼形状,仿若振开整片天际。

  严轻笑一声,浓蓝色的眼珠深深攫住对面的宫粼:“你也得跟我回去。”

  神思恍惚的药师佛这才幡然意识到面前的金发男人是何方神圣。

  他两眼瞪直:“啊?也去囹笼吗?”

  严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神域自有定夺。”

  倒是被锁链牢牢缚住的香王听罢神色微动。

  ……那这到底是关还是不关?

  “神域?”宫粼似笑非笑地轻声叹息,语尾轻轻上挑,“我可受不了那么清心寡欲又了无生趣的地方。”

  顷刻之间,成百数千条鳞片如玫瑰般鲜红欲滴的群蛇从地下同时破沙而出,瞬间将目之所及染成一片绯红。

  “轰隆!”

  金石般的碎响贯穿整片沙海。

  群蛇盘旋在宫粼身侧低低嘶鸣,直扑向立于沙丘之巅的严!

  “去与不去,由不得你。”成列的黑色羽翼自严背脊缓缓展开,蓝焰与鳞光正面相撞,势如破竹地将那片汹涌血红撕开一道裂口。

  眨眼间,宫粼就在群蛇的掩盖下逼近至几步之外,身后的沙面泛起密集波纹,数百条蛇灵同时扬首在光下闪出潮湿的旖旎,犹如一片诱惑与鸩毒层叠开放的花海。

  每一枚鳞片都波光粼粼得丰姿绮靡,尾尖轻摆时,沙粒溅起,宛如细花散落。

  “倘若我偏要违命呢?”蛇群一齐吐信,宫粼也轻轻启唇,淡粉色的舌尖轻舔唇角,似是莞尔,又像讥讽。

  那笑意弥漫着郁馥香泽,声线阴阳怪气地轻轻滑出

  “朱雀大人,不会也要将我斩首吧?”

  严静立,黑色羽梢缀着细碎的流明,冷淡的神色不变,指骨却随之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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