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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4357 2026-08-15 07:55

  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的孽缘,至此无尽无休地纠缠牵绊。

  他们结伴同行,踏遍雪山林境,涉过浮海之外,歼灭邪佞庇佑人间。

  嫌隙却日久愈深。

  初时还只是诸神预料之中的小打小闹,不多时,隔三差五便斗得山川倾覆,天地黯然。

  不动明王克己奉公,委实是位完美无瑕的圣子,深信天命恒常,法理昭彰,六道轮转自有秩序,而人性本善。世间万物的对与错,赏与罚,爱与恨都俨如冰原冻土的黑山白水,历历可辨。

  而在宫粼眼中,大千世界本是一滩浑浊,欺善怕恶嗜欲贪婪才是生灵本源。所谓秩序,不过是虚妄的泡影,一切界限,终将融于混沌。

  宫粼觉得,他约莫是从神域初见起就跟不动明王相当不对付。

  料想对方见他应如是。

  但与往日不同,一向最擅滋事寻欢作乐的宫粼在不动明王这儿竟讨不得半点便宜,时常胜机刚显,那缕净世蓝焰便已摧枯拉朽气势汹汹地反戈一击。

  起先神域上下还有闲情押注隔岸观火,赌这横空出世的孽缘最终会是谁能压过谁一头,谁知机锋渐峻,纷乱无歇,诸天圣众逐渐也叫苦连连。

  岁时轮转,及至琉璃光明王三胁侍之一的忉利天在一树清芳郁烈的优昙婆罗下,循香截住了宫粼。

  三十三重天各有化身,纵使尊位更迭,诸神晤面也皆以天号称其职守。

  天色正逢薄雪纷落,香雾初散,宫粼正意兴盎然地监工白皑皑的蛇灵们做桂花拉糕。

  忉利天笑着看他有模有样的指挥,弯了弯眼,才温声道:“见你与朱雀大人近日多有龃龉,我心难安。”

  一条年长的蛇灵用尾尖勾住木铲,把糯团从盆底缓缓拉起,扯出一条亮丝,另一条蛇灵负责将半软的糯团挑起压回,最小的那条蛇灵则叼着小瓷勺在光亮又筋道的糯团撒上桂花碎,偏巧每次都撒歪,被旁边那条轻轻用尾尖推正。

  宫粼端详着案板上香气沁鼻方方正正的桂花拉糕,心想若不添几味无伤大雅的毒药送给不动明王,聊表敬意,简直辜负了他那成日一本正经的模样。

  晾了半晌,他才懒洋洋地瞥了忉利天一眼:“怎么,连你也来当说客?看着我们打生打死,不是更有趣吗?”

  起初宫粼在月海伤重为琉璃光明王所救,不久后新任忉利天主擢选而出,照料他的差事便落在了这位新贵身上,不分昼夜,事事周全。宫粼虽心性乖张,却很会宠遇自己人,因着这番照拂他对忉利天素来宽待,并不吝惜好脸色。

  “我绝非说客”,忉利天轻轻摇头,眼中含着分寸得宜的关切与忧色,“只是……前几日静观因果,借天眼照见了朱雀大人的未来,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让你知晓。”

  忉利天的天眼通能照见十方世界的远近苦乐,生死迁流,三世因果。

  “哦?”这话终于让宫粼来了点兴致,眉梢轻挑,“他那般无趣的神明,日后还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故事?”

  忉利天叹息一声:“我看见……朱雀大人命中有一任妻子,然而天命无常,最终他不得不亲手了结这份业缘,杀妻戮子,在此之后,他将勘破情关,心神彻悟。”他顿了顿,目光温蔼却坚定地看向宫粼,“而那段被斩断的业缘……落在我身上。”

  繁英敷荣,沾满桂花碎的蛇灵凑到宫粼跟前讨赏,他逗弄的指尖微微一顿,须臾,轻动唇角:“那不是正好?一位杀妻证道的圣子,配上你这朵解语花,天造地设。”

  他语气轻巧,仿佛浑不在意,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极细微的不爽利,像被灼灼灿烈的雀羽尖搔了一下,不疼,就是痒得无端有些烦躁。

  忉利天将他转瞬即逝的反应收于眼底,口吻愈发哄劝:“我告知你这些,正是不愿让你烦忧……近日见你与朱雀大人争执愈多,眉间少见欢愉,不似往日自在……所以难免担心。”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一点引人探究的余韵,才继续道:“你与朱雀大人本质殊途。他是须弥山影,巍然不移,秩序井然,自有其亘古不变的法则,而你……” 他抬眼看向宫粼,眼神流泻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更似冥河之上的流萤鬼火,明灭由心,率性而为,本该在属于自己的杳冥深处自照其境。我只是怕……山影过于沉凝,会不经意间,压灭了那点点磷光的清辉。”

  这番“肺腑之言”温柔体贴,无可指摘。

  可宫粼心底的那点不爽利非但未消,反倒像乌墨泼洒在洁白的绢布,晕染成碍眼的污秽。

  往昔亲眼目睹的人间百态贪嗔痴仇在他的脑海中翻卷,少顷,宫粼福至心灵地将那抹异动当作对高高在上劲敌的作弄心,对一件罕见玩物升起的挑逗欲。

  于是稍作停顿,他莞尔一笑:“放心,我这人最是识趣。只不过”他偏了偏脸,只有忉利天能听见的戏谑气音低语, “越是无趣的‘命数’,我越是想看看,它要是被打乱了,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犹如潮湿密林的水枝潜滋暗长,一发不可收拾。

  那么要如何打乱不动明王的天命?

  如何让他动摇心神?

  让他不再恪守清规悲天悯人?

  让他破戒?让他堕落?

  亦或者,让他沉沦死生爱欲?

  宫粼心想,倘若让不动明王忘记过往的一切,变成一个空白的人,面对本能的混沌,他又会如何?

  至于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宫粼并未深思。

  他行事一贯兴之所至,不分情恨。

  譬如庭中花枝冷艳,他若是喜欢,就去摘了,仅此而已。

  兴许是天命感应到了宫粼这份危险的兴致,一桩恰如其分的良机,很快便送到了他面前。

  降阎魔明王因擅离职守,致使其辖境毗邻鬼道的一处人间地界滋生出难以名状的混沌污秽,几次探查无果后,他只得束手无策地将此事作为一桩悬案,呈报神域,恳请派遣神使厘清。

  这等棘手差事,降阎魔自然头一个寻到狼狈为奸的狐朋狗友宫粼头上。

  忉利天闻讯,亦温言相随。

  临行那日,不动明王的身影如期而至,眸光掠过正与忉利天低语的宫粼,周身冷峻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沉凝一瞬,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暗流骤涌。

  旋即又化作了深潭般的静默。

  *

  人间,熙元四十二年。

  隆冬月,山峦缀白。

  当涂江心厚雪倾盖,舳舻千里。风霜凛冽,银屏画栋的游船边沿,有一溺亡的少年尸体飘在刺骨江水,顺流而下,浑身都是血窟窿,晖色的长发藻荇般缠绕,面孔无恨无痕,仿佛悲悯地隐匿在山水中死去的神子。

  “师尊快来看!”红发少年奔到甲板,像拨开芦苇丛般咋咋呼呼地挤走围拢在船边的艄公,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又回过头朝船舱扬声高喊,“水里漂着个人!”

  一只骨肉匀停指节清雅的手拂开船舱前的珠帘,伞面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只稍稍露出点煞白的下巴尖。

  絮雪漫天飞涌,他一袭荼白缎衣缓步踏至船沿,前襟重绣折枝花纹,手中的长竹伞“哗啦”一下收好扣紧,听得船工心一惊的同时,也得以瞟清那是个眉目似画中人的青年,仿佛冻原一枝湿的疏梅。

  他将少年从涌流的江水中托起,又冰又僵,探了探鼻息,竟然还活着。

  垂眼片刻,他偏了偏头对身侧的银装少年道:“任离,去熬一碗姜附汤。”

  自此当涂霜山的仙君宫粼就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义子,名为严。

  第20章 霜山

  熙元年间, 海妖楼船大举进犯边关,鏖战至岁末,北境伏尸蔽野, 血河蜿蜒劈开了墨山溪水。

  北边虽遭了罪, 但一过淡水峡进入大阑南境腹地当涂, 仍旧是一幅海晏河清的太平景。

  雪满大地, 银装素裹。

  这日当涂城内死了个卖药郎。

  寒风吹起悬挂的白皮灯笼, 薄纸浸厚雪,冻得皱巴巴的, 在昏影里狰狞成骇人的鬼脸。

  城郊义庄看门的伙计瞄了眼呼呼作响的灯笼, 心里头胆颤,于是双手兜进袖子,抻着脖子四处张望, 祈求能看到点活物。

  说是卖药郎, 实则是药肆的掌柜, 家中早年世代以采药为生,据说有不外传的独门功夫能寻得稀珍草药, 因而叫惯了。后来生意做大,便盘了坊市的几间铺子作药肆。

  两年前, 老掌柜一命呜呼,独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业。但这位新当家品行不善,还总茅坑上扎牌楼,摆臭架子, 所以此番殒命暗地里闲言碎语都只道怕是伏冥诛去了。

  可是他死得蹊跷!

  伙计冻得牙根发颤,眼珠子都快抖落出来, 也没瞧见会喘气的玩意儿,只得低头没话找话。

  “听说了么?沧浪城主也陨落了。”

  另一个瘦麻杆伙计冷得跺脚, 来了点精神:“此话当真?”

  “这还能有假?天子敕令,沧浪城早已是一座死城……听闻一个活口都没留,煞气冲天! ”

  “啧,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仙宗倚仗权势滔天,处处行僭越之举,连皇室宗亲都敢折辱,早该料到有这一天。”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就是这个理。”

  “不过有道是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如今四大仙宗,岂不是只剩下霜山?”

  两人耸肩塌腰,愈发说到兴头。

  “霜山山主你可曾见过?”

  瘦麻杆伙计缩着脖子,摇头:“只听说他病骨支离,是个药罐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他先指了指黑幽幽的义庄,才小心翼翼地俯身压低嗓门道,“倒是那卖药郎,先前去霜山送药材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如何?”另一高个伙计忙不迭问。

  瘦麻杆伙计比了下手势,“仲夏天,身披厚氅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细骨伶仃的,怕是命不久矣了!”

  招魂幡猎猎作响,厚雪倾覆的石板道蜿蜒曲折,垂落着雾凇花凝,尽头是道弯弯的红拱桥,

  扎眼又渗人。

  一息未过,两个伙计正说得起劲,缩脖子的瘦麻杆无意间一抬眼,浑身猛地一僵,舌头都打了结:“那、那是什么……”

  霜雪覆地,不知何时,拱桥尽头忽地闪过几袭白衣身影。这个节骨眼,单那身宛如披麻戴孝的发丧行头也令人汗毛倒立。

  相谈的伙计顿时屏声,两脚一软差点撒腿就跑。

  惨淡的骨白色月光从云缝透出来,天隐隐泄出灰青的蓝。

  终于踏至义庄门前,待那三人站定,伙计才得以看清全貌。

  为首的高挑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金发规整地束成高马尾,肩头落着尚未拂去的碎雪,他面庞极为清正俊俏,眉宇间犹带几分少年锐气,襟裾绣着苍蓝的焰珠纹样,宛若冻原出霁一柄淬火的锻刀,行止间,耳垂却有一坠荼白鳞光轻晃,显出几分被精心照料的偏宠。

  似乎听见了极为放肆的闲言碎语,他冷脸乜斜了一眼。

  两个伙计被这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所慑,一时噤若寒蝉。

  幸好先开口的另一位红发少年人气儿很足。

  “这地方比想得还荒僻啊。”江阎靴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碾,三两步就蹿到了那两个冻得发抖的伙计面前,“卖药郎在你们店里吗?”

  两个伙计面面相望,犹疑开口:“……若是当涂城内的那位,人早已入棺了。”

  “啊?”江阎愣了愣,险些一个后仰原地滑倒,扯高嗓子,“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瘦麻杆被他吓得抖了抖,连忙道:“前几日卖药郎去山中采药,兴许是遇到了食人野兽,这才不幸丧命……”

  他比划的手还没放下,另一位银发少年已温声接过话头,浅琥珀的眼珠望向脸色发白的伙计,言语间自有一缕让人安心的气质:“二位莫惊,我们是奉师命前来寻人,无意叨扰,敢问那位卖药郎的尸首现在何处?”

  “……就、就在里头。”

  高个伙计战战兢兢地提醒:“几位小郎君,恕小人多嘴。”他指了指身后,“此地乃是停灵厝柩的义庄。”

  声息刚落,不远处的厢房传来幽幽的哀泣抽噎,一霎又一霎,恍如阴风从后背刮过,飘忽捉不住。

  江阎默然抬头,望向门梁两侧用粗麻绳竹钩吊着的白皮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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