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玄幻灵异 烈池焚粼

第22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375 2026-08-15 13:17

  “哦。”少焉,他挠了挠下巴,“我还心想是哪家蒸食铺灯笼都褪白了,闻着味儿也不对劲啊。”

  义庄伙计:“……”

  这味道要是对就出大事了!

  “你说‘兴许’是遇到野兽”,半晌近旁未言语的金发少年倏地一针见血地问,“那卖药郎是怎么死的?”

  说到此处,两个伙计也顾不上旁的,仿佛生怕惊扰了夜里来回的幽魂,胆战心惊地哑声道:“……脑袋不见了,连肚子里的内脏都给挖空了!”

  任离愕然地张了张嘴,面露不忍:“……这么惨烈?”

  严眉间轻蹙:“被吃掉了?”

  “估摸着是。”瘦麻杆先点头,又一阵拨浪鼓似的摇头,“但也说不准,要是什么妖物取走的,也未可知。”

  严敛眸不语。

  另外两位少年对视一眼,江阎龇牙咧嘴地皱起脸:“这卖药郎死了,师尊的药可怎么办?”

  “事已至此,只能再寻别的药肆。”严稍作思忖,一锤定音,“先回霜山。”

  他虽是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却很能拿主意。

  严垂首肃立,朝招魂幡做了个当涂一带吊唁的凶拜手势,任离紧随其后,神色更加怜悯,唯独江阎不以为意地将两手叠在脑后。

  大夜将至,残灯明灭。

  三人的身影逐渐隐匿在如练的月色下,义庄伙计才陡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同谁说话。

  “他们说的是……霜山?!”

  *

  长夜寂寂,黑瓦飞檐眇眇忽忽地潜藏在潭黑的天幕,霜山楼阁交错,环山衔水亦不失清致素雅。

  一行人踏过曲折蜿蜒的夹春道,严独自拐进静谧的寒园,江阎跟任离则先行返回霜山弟子所住的舍馆。

  寒园并不大,白光粼粼照着一泓银池,一弯低矮的石拱桥架在其上。严缓步踏上桥畔,敛容整襟,先停留了一会儿,才走近亭子。

  却没瞧见人。

  亭子空荡荡,石桌摆放着百合糯团跟茶。

  宫粼脾胃不济是老毛病,时常食难入腹,却偏爱黏糯甜物,雪上加霜的坏习惯远近闻名。

  瓷盏飘出滚烫的热气,还有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羽凤头鹦鹉栖在木架。

  显然不久前还是有人的。

  严跟白鹦鹉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对于这只宫粼身边新冒出的小畜生,严跟它姑且算是相安无事,但绝谈不上喜欢。

  半晌,白鹦鹉抢占先机:“哟,长得挺水灵啊,说句话听听。”

  严:“……”

  凭借在宫粼膝下经年熏陶的涵养,严没有将这鸟仗人势的小畜生薅下来,正欲转身,却听那牙尖嘴利的白鹦鹉又扑棱翅膀飞快道:“仙君,仙君,喘不过气了!”

  严先是一愣,紧接着神色大震,快步在亭子另一面的池水边找到了伏倒在雪地的身影。

  缟羽的袍,衣襟熏出白梅的寒香,眉梢眼角没一处不清端,只是面色煞白得渗人,仿佛深林围猎时射中要害的濒死猎物,脖颈朝上挺弯,双目紧阖,喘息艰难,似乎不消片刻便会成为一具鲜淋淋的艳尸。

  这幅如同诡谲艳画的景象陡然撞入眼底,将严震在了原地。

  还未等他出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吸气也眨眼间如燃烧的灰烬般殆尽,死人似的没了动静。

  “……师尊?”严如履薄冰地唤了声,“师尊!”

  宫粼是高而瘦的,清减得几乎有些轻飘飘,严抱起他却打颤得差点没站稳,遽然朝园门疾步高声喊道:“来人!师尊昏倒了!”

  抄手游廊的另一头,麝管家碎步而来,见状当即惊慌又熟能生巧地将严领入厢房。

  不多时,官家差遣来照料宫粼起居的大夫闻讯赶至,护卫长随趋步待命,侍女小厮挑灯熬药,连带着宫粼豢养的那一帮蛇虫鼠蚁,木头桩子似的一溜排堵在檐廊。

  这般兵荒马乱地折腾到天际转为稠浓的墨色,霜山山主宫粼又福寿齐天地躲过了英年早逝。

  约莫是子时半刻,麝管家慢慢腾腾地来请严去宫粼的厢房。

  据说麝管家伺候宫粼有年头了,他生得略肥头大耳,细眉长眼,但敦实得慈眉善目,遥遥望去犹如一尊挪动的金铜佛像,走道迈着碎步顺拐,霜山弟子私下都喊他“麝顺拐”。

  一路上严还后怕得浑身冒冷汗。

  自从三年前,宫粼将他从江水中托起,替他伤治,为他取名,就是这么个朝生暮死苟延残息的身子骨,每至隆冬时节,更是日夜都在半死不活。

  就跟冬眠似的睡不醒。

  扬名四海的霜山山主宫粼,如今年岁却不过二十五、六左右,比严大不了多少。

  可纵使见过他这位小师尊发病多少次,严也仍然心惊不减。

  檐廊外头又坠起了雨丝,雨幕下更衬出几色如梦似幻的岑静。

  “仙君,严来了。”麝管家躬身附耳通禀,便呵腰端着药盅却行而出。

  榻上之人闻声,懒懒地支着额际撩开眼帘。

  灯火摇曳,映照出一张醺色琢病气的雪白面孔,朦胧的醉眼先是失焦了片刻,待看清来人,才缓缓弯起一弧如同春雪融于静湖的浅笑。

  前些时日,不知是谁送了宫粼一食盒酒酿丸子,恰合了他入冬后饮酒的兴致,时常醉得玉山倾颓般慵散地卧于榻上。

  “你来了……”

  宫粼嗓音清哑,他并未起身,斜倚在榻冲严招了招手。

  “师尊。”严唤了声。

  熏笼的氤氲蒸出了雾里看花犹抱琵琶的雅趣,这一眼登时将严心底那日思夜想大逆不道的念头又激得窜了出来。

  下腹蓦地鼓涨邪火,严唇线紧抿,本能地垂眼撇开目光,抬手去端桌上的瓷盅。

  宫粼伸手将他拉到榻边,偏头逗他:“我还没嫌晕倒丢人呢,你倒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我看不看,你都得喝药。”严冷面无私。

  苦涩的药香扑进严的鼻尖,与小师尊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甜糯酒酿气息交织。宫粼发病得毫无征兆,神魂复元却也快,只是一贯对苦药汁深恶痛绝,霜山没人能管得了他。

  除了严。

  “……”

  眼见打岔无用,宫粼只好接过瓷盅,他垂下眼睫,苍白的唇瓣轻轻抵在杯沿,先探出一点淡粉的舌尖,极快地试探沾了一下,蹙了蹙眉,才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啜饮。

  就像一条水野中的雪蛇探身在溪流中恬静地饮水。

  “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宫粼轻声问。

  严在榻沿坐下,盯着他因吞咽而滑动的喉咙,片晌,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再度偏过头:“卖药郎在山里遇袭,人已经没了,当涂城中的其他药肆都供不上那味药引,明日我就启程去别处找一找。”

  他粗略说了下来龙去脉。

  宫粼并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声:“世事无常,也是可怜人。”

  严也没在意。

  近来他沉陷于一丛不太妙的杂念。

  一看见宫粼,自己就容易漫无边际地想东想西。

  譬如,为何旁人拥犬抱猫,他的小师尊却独喜冷冰冰的蛇,甚至比对人都亲近,日久年深,严时不时觉得宫粼也像条逶迤恣意的雪蛇。

  譬如,前几日他得知蛇没有眼睑,睡觉时眼珠胡乱飘着,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于是严不禁暗忖,宫粼入睡后,不会也睁着眼睛吧

  再譬如,严听山林猎户说,蟒蛇交媾时能缠绕到长昼尽头,十数个时辰……都死死不分开。

  ……

  陌生的燥热在四肢百骸奔涌,察觉到下腹的异样,严脑中“嗡”的一响,倏地起身撂了句:“……我先回舍馆。”

  说罢也不等宫粼反应,就匆忙推门而出,闷头直往外冲。

  甫一踏出檐廊,严径直纵身跃入潭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冻得严牙关打颤,却也成功将那缕蠢动的邪火浇灭殆尽。

  严也分不太清,究竟是他目光落在宫粼身上,就会胡思乱想,还是万事万物撞入眼底,都会令他想起宫粼。

  但他很确定的是,自己已经接连数日梦见宫粼。

  不论是阴森可怖的荒诞噩梦,还是淫靡缭乱的旖旎春梦,严都在肖想宫粼,冒犯宫粼,占有宫粼。

  ……

  碎雪簌簌,落满寒潭。

  “哗啦”一声,严蓦然从一片浮冰间钻出,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勾勒出少年身量劲削利落的轮廓。

  雪花缀在严稠密的睫羽,他皱了皱鼻尖,将额前湿透的碎发向后捋去。

  呼出的白气融入四下寂寥的天地。

  忽然,他听见橐橐跫音。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只见不远处,提着漆器食盒的江阎嘴叼蜜饯,扒着拱桥栏杆,嗷一嗓子大喊,“师尊!快来看!”

  “有人掉水里了!”

  严:“……”

  第21章 春梦粼粼

  严这往寒潭水里一扎, 起先瞧着还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被江阎猖狂嘲笑了一番狼狈的落汤鸡模样。

  可刚到后半夜,他就倏地额头滚烫, 浑身春风野火地烧起来。

  浑浑噩噩之间, 严感到有只冰凉凉的掌心搭在额间, 嗅到熟悉的醇冽香气, 他神似恍惚地偏过脑袋, 将下巴搁在那人洁净修长的指间。

  “枕头硌得慌吗?”宫粼见他不安分地蹙眉翻身,索性坐到床榻边让严枕在他的膝间。

  翕然片刻, 严眼睫颤动, 形状深邃的眼睛徐徐睁开,浓烈得不真切的蓝色映进宫粼眼底,微明烛火下氤氲着一池灼烫的雾气。

  严目光不疾不徐, 径直落在他脸上:“师尊。”

  鬓边渗出细汗, 宫粼取过一方湿帛覆在他额角, 轻轻“嗯”了声:“我在。”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