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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992 2026-08-15 07:54

  况且,打头手持青铜丧杖的葬仪师就够扎眼的,骨头皮肉都是其次,通身搭出的形貌瑰玮才最难得,他身侧随行四人,一名白衣引魂童子,鬓边簪着单朵白绒花,一名手握柳枝引魂幡的起灵人,一名提着槐木箱的入殓师,末后跟着个身形肥硕,满面敷粉的“斋婆”,笨拙地抱着个香烛篮子,还未开口先挤出个滑稽的悲苦表情。

  拐了个弯,周榭摆摆手屏退左右仆从,目光掠过童子鬓边那抹素白,心下稍安。

  当涂古俗,引魂童子必得容貌殊丽,鬓簪白花,姿容愈盛,愈能指引亡魂安稳渡河。

  赏钱自然也越贵。

  眼前这位没见过的小童子俨然有些漂亮得过头了。

  众人沿僻静游廊徐行,一袭葬仪师黑衣的严问他:"怎么不见你父亲?"

  周榭没忍住多瞄了几眼白衣童子,耳根微热,闻言忙敛目解释道:“家父在筹备傩祭,所以这会儿不在府里。”

  扮作斋婆的麝管家哑着嗓子刚吐出“夫人”二字,周榭又熟能生巧地叹了口气:“我母亲身子一向不好,旧疾缠身,除了父亲从不见客,平日里府中事务,都是叔父操持。”

  话音甫落,一道清冽的嗓音倏然响起。

  “是他吗?”

  周榭应声侧目,只见身着素白绸袍的小童子抬手指向游廊深处,平添几分不合年纪的诡谲。

  不等周榭反应,严已先一步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灵堂烟雾缭绕,长明灯映得满室纸扎忽明忽暗。

  棺椁旁静坐着一道守灵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生得倒是眉目清俊,只是面庞惨白得异于常人,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盛满哀戚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鬼气。

  周榭侧开脸,不敢去看那两口并排停放的小棺,上前轻轻唤了声:“叔父,葬仪行的人来给阿莹和阿蓝超度了。”

  第23章 孽种

  周榭口中所言的叔父周雪酌与众人预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瞧着不过二十六、七的年岁, 面若好女,听罢哑声朝领头气势冷矜的“葬仪师”严道:“有劳诸位了。”

  严略一颔首致意,开门见山:“葬仪行做法事, 生人还是回避得好。”

  “是啊, 时辰不早, 叔父快回去歇息吧。”周榭搀扶着周雪酌起身, 带了点鼻音说, “……要是阿莹他们瞧见你累坏了身子,哪怕在忘川河畔也会心有不安的。”

  周雪酌默然了一刹那, 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声音艰涩道:“……你放心,我知道。”

  眼光在小童子身上那袭过份宽大的素白绸袍一瞥,周雪酌惨淡地笑了下:“既有师傅们在此为两个孩子诵经超度, 我就不添麻烦了。”

  血月高悬, 廊檐悬挂的几盏油灯在砭骨寒意中幽微如萤。

  人刚一走远, 提着入殓师沉重槐木箱的江阎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可算是不用装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卸下葬仪行繁复沉重的白事行头。

  江阎吊儿郎当地屈起一膝,视线掠过不远处两口漆金描银的棺材, 嘴角抽搐:“……师尊,我不会真要给死人化妆吧?”

  灵堂烛火摇曳, 恰好将白衣童子跪坐在蒲团的侧影投在素白帷幔,宽大绸袍空荡荡地罩住他单薄的骨架,他先双手合十,阖目念了几句往生咒才缓缓睁开眼帘, 轻启唇齿怪道:“何止化妆啊。”

  他不紧不慢地偏过头:“记得给人家脑袋肚子都缝得干净点。”

  江阎:“……”

  短短一句话,江阎瞬时脸绿得精彩纷呈。

  几个时辰前, 宫粼饮下了能让人重溯年少之躯的优昙婆罗花露,浑身骨节如春雪消融般收缩。

  葬仪行少了旁的都行, 引魂童子是万万不可或缺。

  “这家人是有点邪性。”任离攥着起灵人那杆缠绕柳枝的引魂幡,环视四下,“死的死,病的病,就连刚才那位管事的叔父看着也是病体虚弱的样子。”

  “师尊”,他趋近一步,低声请示,“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既然顶了真的葬仪行的名头,总得送枉死的可怜孩子一程。”宫粼挽起素白袖口,宛如一位货真价实的引魂童子,“当涂城接连遇害的孩童,大多是七、八岁的年纪,至多不过十二、三岁,可缠绵病榻的周府大小姐年岁显然稍长了些,若系同一凶手所为,这遴选猎物的规矩,未免不合章法。”

  听罢江阎也愣了愣,立刻凑过去:“师尊所言,是指当涂城中不止一个邪祟?!”

  “或者,不是因为一个缘故杀人。”宫粼提笔蘸了蘸墨,淡淡道,“明日一早我去见见这位病重的大小姐,我瞧着这宣纸怕是不够,你们再去取些来。”

  “是!”

  任离一如既往地忙不迭领命,拖着哈欠连天的江阎便去办差。

  纸页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使唤走另外两人跑腿,宫粼抬指将《大悲咒》折页轻轻展平。

  桌案前,严垂眼念诵着往生咒文,像是一尊被香火供奉了千年受潮的壁画神像。

  宫粼静静看着严祝祷的侧脸,烛光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与浓长眼睫,模糊骨架的冷硬,涤出一种与污浊尘世格格不入的悲悯与清圣。

  仪轨完成,他才转身走向宫粼:“师尊。”

  这一晃,宫粼才切实地察觉到此刻身体的清瘦单薄,严本就肩背宽阔,这下更是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严丝合缝地笼住,倘若压在他身上便仿佛一双展开的巨大羽翼,遮天蔽日。

  难以道明的强烈侵略感仿佛翎尖划过背脊,宫粼下意识开口:“跪下。”

  严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

  就是神情颇为委屈。

  顿了顿,宫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了一声:“……挡着灯烛,我都看不清经卷了。”

  接着,他又抬手捏了捏面前英挺的俊脸:“真乖。”

  严耳廓须臾浇上一泼烈火。

  “说了是做戏,你还费心费力地翻阅那堆经文仪轨。”宫粼宛然一笑,慢慢收回手,“他日我若是遭遇不测,也替我多念几句渡亡经。”

  严却猛地攥住他冰凉的手指,浓蓝色的瞳孔灼灼其华:“到底怎么了?”

  “什么?”这下似乎轮到宫粼愣住了。

  “师尊近日总是谈及生死灾祸。”严胸口微微起伏,“为师尊诵经渡化,我做不到。”

  宫粼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嘴上却故意道:“你讨厌我呀?”

  面对宫粼毫不掩饰的捉弄,严先是像只嗔怒的小兽,危险地眯起眼,随即却又放弃了抵抗般提起一抹无奈的笑,半晌,他偏过头将宫粼雪白修长的手指一根根贴在自己脸侧,眼眸低垂,驯顺又执拗地说:“……师尊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可能独自苟活呢?”

  宫粼眼睛轻轻一颤。

  灼热的气息透过指缝,掌心被烧得发麻,他本想照例摆出放荡不羁的尊长姿态调笑一番,又或者以温柔做派安抚他凡人百年,生死有命。

  更何况这拥挤的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人,怎么能算是苟活?

  可到底,宫粼也说不清为什么话停在了齿间久久没吐露出来。

  严却像是骤然神识开窍,将他百转千回的念头一览无余,又道:“我在此世,没有亲人,没有仇家,没有过往,没有来日,只有师尊和霜山的一江春水。”

  严没说的是,在这原本没有爱也没有恨的世间,他也只有宫粼。

  “仙君”

  巧也不巧,埋头聚精会神磨墨的麝管家忽然抬头,夹在满面脂粉间的细长眼炯炯有神道:“金粉已化入墨中,您瞧瞧浓淡可还适宜?”

  一语惊破静谧。

  另外两人同时愣了愣,宫粼倏地抽开手,须臾,展颐一笑:“甚好。”

  *

  翌日入暮,雪仍在下。

  天色蒙蒙地透着湿雾,池边老树枯冷的枝桠伸向苍茫的天穹,宫粼跟着周榭七拐八绕来到在雪幕中静立的绣楼,黑墙白瓦,晕染成一轴洇湿的水墨画。

  一踏进卧房,宫粼就在浓重的药味与熏香中捕捉到一丝甜腻的铁锈味。

  就像腐败的花果,烂掉的林檎。

  卧病在床的少女形销骨立,面颊显露出一种惨淡的灰白。

  周栀是府内唯一知晓“葬仪行”底细的人,轻轻颔首道:“父亲说先前住的庭院风水怕是有冲撞,就让我搬到了北边的屋子。”

  起初周栀只不过是端起茶盏时手腕颤动,后来渐渐彻夜惊悸,齿龈渗血,只能终日以帕掩口。不过旬月,便形销骨立,呕哕不止,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蛀空了。

  “前些时日大夫说我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好几服药,可都不管用。”周栀捂着胸口猛烈咳嗽了几声,自嘲道,“咳、咳昨个儿又说是恶侯,指不定明、明日,就该说我药石难医,油尽灯枯了。”

  周榭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倒了杯润肺止咳的温茶递过去:“长姐,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

  待周栀些微缓过气来,宫粼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小小姐跟小少爷遇害前,你就身感不适了?”

  周栀点点头。

  “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宫粼注意到她不仅厢房帘幔紧闭,黑幽幽得跟山洞似的,方才他们进屋时倾泻进黯淡的日光,周栀也忙不迭抬手去遮。

  “……不知怎的”,周栀气若游丝道,“一碰到亮光,就针扎似的疼。”

  宫粼心念微动。

  听起来,倒像是水银深入骨髓之症。

  ……莫非是有人下毒?

  神思流转,宫粼不露声色地又问:“大约五日前,卖药郎来周府送药时,你见过他吗?”

  “你是说刘掌柜?”周栀先是一愣,旋即蹙眉细细思索了片刻,才摇头道,“我每日的汤药,从采买到熬煮都需经几道手,先是外院管家统一置办,刘掌柜送来的药材直入库房,府里的医婆熬好后,我院子里的丫鬟再去取。

  “……至于刘掌柜其人,我并未见过。”周栀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唔,叔父待我们极为上心,偶尔也会亲自查验药材,以防有人以次充好。”

  又是这位叔父。

  一提起这茬,宫粼想起来先前周榭所说的话。

  “榭少爷说令堂身染沉疴,避不见客,逢年过节也是如此?”宫粼又道,“你们叔父也没成家吗?”

  听他问起周夫人,周榭不禁面露失落地点了点脑袋:“……其实自打我出生,我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次也没见过。”

  “我倒是病得糊涂时,恍惚见过。”周栀指尖搭在太阳穴道,“约莫是四、五岁时,我感染风寒,据说差点就没命了,嘴里糊糊涂涂地谵妄,不过那会儿我也没看清母亲的脸,只记得身量高瘦,还摸到手臂有一道鼓鼓囊囊的疤痕,像是火烧疮。”

  “火烧疮?”周榭悚然一惊,他也是头回听说这件事,“……长姐,你确定?”

  按常理,周府这样的大户人家结亲自然讲究门当户对,千金小姐的胳膊有条狰狞的火烧疮,可不寻常。

  宫粼心念电转,顺势追问:“令堂娘家是做什么的?”

  “母亲是山野林间的清苦人家出身。”周栀竭力回忆斑驳模糊的掠影,“据说有一回父亲远游遭遇山匪,幸得母亲襄助化险为夷,这才结下姻缘,那疤痕……兴许是旧日艰辛所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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