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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499 2026-08-15 07:53

  踏出庭院,宫粼又寻了外院伺候的下人询问那日卖药郎的行踪。

  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说日落前他就匆匆离开,之后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

  萤萤夜色,宫粼面上不见波澜,并未立即折返回灵堂,而是手指拨开几株探进游廊的银白树挂,缓步踱至拐角。

  廊顶倒悬的花白蝙蝠,翼梢牵拉着融化的雪水,圆咕隆咚的眼珠子时而一。

  几点猩红微光幽幽闪烁。

  廊檐下,纷乱的无声画面随之涌入宫粼眼底。

  纷扬的残雪中,一个肩挎药箱的青色身影,提着昏黄灯笼步履散漫地自角门而入。

  此处是离开周府的必经之路。

  光景倏忽一颤,好似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俄顷,只余那扇角门在雪夜中孤寂地紧闭,灯笼与人迹,皆杳然无踪。

  只有进,没有出。

  那卖药郎,宛如被这片深宅悄无声息地吞吃了。

  宫粼启唇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中凝结,思及方才周府下人的众口一词,轻笑一声。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是这周氏府邸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

  雪夜万籁俱寂间,霜山众人齐聚灵堂。

  江阎白日里接连吐了好几回后,好不容易才将两具尸体缝合得初具人形,这会儿正满脸菜色地窝在麝管家身旁,一句话都说不出。

  任离则是跟下人打听了周府收留的流民孤儿。

  “说是都安置在别府的院子,至于沧浪城少主在不在其中,就不晓得了。”任离说,“周府确实是当涂远近闻名的首善之家,当子有不少银子可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求之不得,等傩祭礼成,那群孤儿手头有盘缠去别处讨生活,日子也能好过点。”

  宫粼却不这么认为。

  “世道人心险恶。”宫粼翻过经卷,笔尖在宣纸龙飞凤舞地落下一撇,“无根无萍的孤儿,周家给的银钱,是善心,也是催命符。”

  夜寂如冻,唯有窗外零星几声步履碾过碎雪的轻响,正巧这时严浑身裹带深重的寒气踏进了灵堂。

  “我去了趟周家的祖宅祠堂,有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严大马金刀地单膝屈起坐下,“现任家主周霜醉兄弟姐妹众多,却都在十多年前陆续殒命。”

  听罢其他人俱是一顿。

  麝管家道:“时逢乱世灾年,纵使高门大户死几个人倒也不罕见。”

  “是这个道理,但接连丧子没多久,周老太爷也忽染重疾一命呜呼了,这才让庶出的幼子周霜醉得以继承家业。”严说,“不过除却周霜醉,倒是有一人还幸存。”

  “叔父?”冒雪前来的周榭指挥着府里的贴身仆从,将食盒里的宵夜点心取出:“夜里凉,我就让人照家里惯例做了几样,给各位垫垫。”

  一盏盏热气翻滚的姜汁藕粉糊,一盘裹了乌糖的糍粑,几碟桂花小团圆,甜糯香映着灵堂阴冷的烛火,陡然添了点人气。

  周榭双手抱臂在前,接上适才的话茬,沉吟道:“我父亲跟叔父是庶出的双生子,但容貌性情都迥然不同。”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犹豫片刻,压低嗓门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下人们说,祖父很不喜欢叔父,我母亲养病的那间院子,早先就是祖父用来关叔父禁闭的,不准他踏出半步。”

  宫粼眸光微凝:“你叔父年少时,与你祖父关系很差吗?”

  周榭点点头。

  “甚至还有传言”周榭做了个口型,“祖父曾经试图烧死过他,说他是……孽种。”

  第24章 皮影师

  “孽种?”

  宫粼眉梢轻动:“你不是说叔父与你父亲是双生子吗?难道他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能让你祖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更何况,活活烧死也太过惨烈。

  周榭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是从前府里下人们说小话时听了一耳朵,后来没多久, 那几个仆从就因手脚不干净偷盗珠宝首饰, 被我父亲赶出府了。”

  这么巧?

  严思索须臾:“那你有问过你父亲这些往事吗?”

  说到此处, 周榭眼底忽而掠闪过黯淡。

  桌案糍粑的乌糖浆顺着竹签淌下一线光。

  周榭垂首闷闷地说:“家中的孩子, 父亲最瞧不上的就是我, 他又一向看重叔父。”沉默片刻,他抬头勉强地笑了笑, “况且我身为晚辈, 这等旧事实在不便妄加打听,否则岂非僭越。”

  几道视线无声地一碰。

  任离问:“你叔父没成婚吗?”

  周榭点了下头:“叔父身体也不大好,他为了不拖累其他府中的小姐, 所以迟迟未婚。”

  “可他看起来也不似有大碍。”严接过话头, “何来拖累之说?难道有什么隐情?”

  还没待周榭开口, 半眯缝着眼的江阎直起身一拍掌心:“我知道了,他不举。”

  霜山众人:“……”

  宫粼淡淡一笑拿过乌糖糍粑堵住了他的嘴。

  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周榭听见回过身的宫粼又问:“这么多年来,你不想见一见母亲吗?”

  “怎会不想!”周榭脱口而出, 稍作停顿又小声道,“只是父亲坚决不允许我们去看母亲,并非他不近人情,而是母亲实在病势缠重, 完全不能见生人,除了父亲, 其他的人鬼妖魔也好,草木河川也罢, 母亲都避而远之。”

  这位神秘莫测的周夫人,越听越像是一缕幽魂似的令人捉摸不透。

  夜雪渐深,周榭匆匆道别先行离开。

  翌日晴光细雪,适逢送灵前夕。

  迟迟未现身的周氏家主周霜醉终于裹挟风雪踏入灵堂,他身量轩挺,颇为丰姿俊朗,尤其一对浓墨重彩的狭长眼与周雪酌截然相反。

  “这两日忙于月杪的舞傩大祭,事关当涂百姓来年丰收安乐,实在脱不开身,丧事琐碎只得托付兄长。”周霜醉揉了揉眉心,难掩倦色,“明日发引落葬,还需诸位费心。”

  严神色古井无波,应对得滴水不漏,俨然是一位见惯生死饱经世故的“葬仪师”。

  做戏做全套,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些明日送葬的细则。

  周霜醉沉吟着一一应答。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翳,却看不出丧子之痛,淡薄得像远山的雾。

  “不对劲。”江阎用气声嘀咕,“这当爹的,怎么看不出伤心?”

  “人各有别,许是悲不外露。”任离措辞谨慎,但同样狐疑,“……只是,看来那万人空巷的傩祭,比夭折子女的葬礼更要紧。”

  同一时刻,宫粼再度款步来到昨日的抄手游廊,却发现先前问话的那几个仆从不见了,一打听才知,是夫人有命,遣他们出城办差去了。

  这么个当口,偏巧是那几个人?

  宫粼正思忖间,近旁忽然伸出一只手轻揽住他的腰际往后一带。

  眨眼之际,脊背已稳稳靠上炙人的温沉气息,严的手臂横在宫粼腰间,无需俯身,便已将他整个人困在一寸静热里。

  “当心。”

  低沉的嗓音擦着耳廓落下。

  “哗啦”

  成团的积雪裹着冰碴“啪”地砸落在方才宫粼站立之处。

  宫粼踉跄两步,仰起头后颈无意间擦过严的下颌,冰冷的雪色绸衣酥酥痒痒地蹭过皮肤。

  腰间的力道倏然松开,严退开半步,灼热与压迫感骤然抽离。

  “师尊怎么杵在这里?”

  严话音落下,隔了一息,宫粼才简要说了周府下人刻意隐瞒卖药郎的行踪。

  听罢,严略一沉吟,忽然提议:“师尊若是有所怀疑,不如直接去问问那位夫人?”

  约莫半刻钟后。

  严与宫粼来到周夫人蛰居的庭院,只见院门两侧各立着仆从,昏黄的灯笼光映得倦怠的面孔。

  宫粼指尖轻动。

  顷刻间,檐角阴影霎时掠出数只花白蝙蝠,直朝一名仆从的面门扑去!

  几乎同时,墙头簌簌滑下几只婴拳大小的花蛛,长足飞快划动,径自爬向另一人脚边。

  “什么东西!”

  “滚开!晦气东西!”

  守门的仆从登时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划破夜色,一边胡乱挥舞手臂驱赶,一边连滚带爬地相互推搡着,跌跌撞撞逃入廊道深处的黑暗。

  宫粼与严交换了一个眼神,趁此空隙,悄然步入那扇已无人看守的院门。

  苑内陈设清雅,却杳无人迹。

  目光所及,案几跟地面散落着零星干涸的异彩。

  泪滴状的朱红,飞溅的石青,还有细碎的革屑。

  “这是画料?还有革粉?”宫粼指尖轻触一点藤黄,若有所思,“周夫人雅善丹青,还是……精通皮影?”

  宫粼跟严环顾四下一周,并未多停留,及时抽身退至院中。

  恰在这时,一道身影自廊下走来,正是早先有过一面之缘的周雪酌。

  “二位怎么在此?”见到他们,周雪酌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许。

  宫粼神色自若,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赧然:“周府庭院深深,一时迷了方向误闯,还望切莫怪罪。”

  话语微顿,宫粼眸光落在周雪酌垂在身侧的右手,厚雪银砌,石灯荧火,照出了他指缝间嵌着的微末靛蓝与赭石彩料。

  宫粼抬眼莞尔,带着几分不惹人厌烦的好奇神色:“周大公子平日里是喜欢画画吗?还是……皮影戏?”

  “皮影”二字刚出口,周雪酌脸色微变,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眼神一霎掠过慌乱,含糊应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消遣,偶尔打发辰光罢了。”

  宫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顺势露出一抹窘迫苦笑:“公子莫怪,是在下失礼多问了……我家本是南边演皮影戏的,前些年遇上战乱,班子散了,亲人也没了,这才跟着葬仪行四处漂泊,讨口饭吃。”

  他信口开河地编了段凄苦身世,语气蒙上一丝哽咽,听得身侧的严耳廓轻轻颤动,少顷,难得上道地隔着袖口牵了牵他的指节:“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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