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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887 2026-08-15 23:46

  “哗啦”

  数尾银白鳞鱼跃出结着薄冰的湖水, 在月色下跟严幽幽对视后,兜头甩了他一脸水沫子,又曳着尾鳍优雅游向湖心。

  严:“……”

  思绪稍转, 严单膝跪到池畔, 他出来匆忙也没配刀佩剑, 于是就地取材,拾起一块粗粝又尖锐的石头, 捋起袖摆,扬手就往青筋毕现的劲削手臂猛落。

  “咚!”

  “咚、咚咚!”

  力道一下比一下狠重。

  静立于这既没有神明, 也没有佛像,更没有人心窥探审视的一池雪水旁,严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少顷,那只在梦中揽过宫粼微凹腰窝的手臂就被砸得青紫斑驳, 鲜血淋淋。

  严面无表情地结束惩戒,从怀中内衬取出常备的洁净白帛, 掬起池水,草草冲洗伤口, 又吹了好一阵冷风,才心神平复地踅过身从窗棂边翻回床榻。

  天光渐浓,浇在墙角一地的细碎落梅。

  宫粼睁开眼帘,正欲支起手臂,却觉肩头传来一缕柔和的牵绊。

  他回首垂眸,枕畔的发尾不知怎的与严的绞缠在了一处,千丝万缕,编作一股,恰如金桂撒雪,难舍难分。

  宫粼霎了下眼。

  这是严半夜睡不着时弄的?

  想象一下那幅场景,宫粼眉梢轻挑,须臾,缓缓开口:“杵在外头做什么?”

  话音方落,门外檐廊虚虚虾着腰的身形一僵。

  破晓的寒洌呼啸涌进,隔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颗脑袋徐徐从漆金屏风后探出来。

  任离将绣着暗八仙扇纹的襟口一敛,方才提着圆笼饭匣,清了清嗓子道:“……师尊,我来送早膳。”

  紧随其后的江阎两手空空,大言不惭:“我来陪师尊用早膳。”

  “……”

  “搁在桌上吧。”宫粼微阖着眼,随意地应了声,余光落在那一簇交尾似的缭乱缠发,抬手顿了顿,没解开,而是扯过罗衾轻掩住,懒懒道,“怎么是你们过来?”

  精巧玲珑的瓷碟盛着蜜薯匣子。

  “我今日起得早,闲来无事就下山了一趟,据说这是当涂城如今最紧俏的点心,师尊趁热尝一尝?”任离毫不留情地拍开江阎不安分的爪子,弯膝献宝似的凑到宫粼跟前,“还有师尊喜欢的桂花酒酿元宵,”

  这一来一回可够折腾人的。

  蜜薯被炭火烘得滚烫的焦糖香气猛地窜出,交织着米酒酝酿的酸甜。

  可惜一到这个时节,宫粼就总是睡不够,也没什么胃口。

  松散的雪发流瀑般垂在榻沿,他困恹恹地摇头:“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己吃就是了。”

  “那等之后师尊有胃口了,我再拿去让麝管家热一热。”任离依言将圆笼搁在几案,眼底丝毫不见失落,只是闪过忧虑的神色关切道,“师尊莫非彻夜未眠吗?”

  就这么个空隙,江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得手,顺走了两枚红薯匣子。

  宫粼斜倚枕畔,摇了摇头,示意他严还没醒,接着醺然一笑,“入冬嗜睡罢了……为师这会儿,正要继续与周公赏雪呢。”

  其实不必宫粼提醒,任离也早已蹑手蹑脚。他是霜山弟子中出了名的典则俊雅,一贯轻声慢语细心周到。

  闻言他不禁微哂,放心地松了口气:“安心歇息了就好,天寒地冻,师尊本就身子骨弱,可不能又着了风寒。”

  浑身那股微不可察的紧绷却未松懈。

  目光忍不住落在同床共枕的师徒二人,任离垂眼捏了捏指节,还没斟酌出措辞,江阎嘴里叼着红薯匣子一气呵成地脱靴上榻。

  “怪了,瞧见师尊躺着,我这困劲儿也上来了。”裾摆染缬的忍冬卷枝铺展,他口齿含混地打了个哈欠,灵活地寻了空处钻到宫粼身侧,连带着将翻来覆去一宿的严也给拱醒了。

  严:“……”

  任离唇瓣微动,悄然吸了口气,见状踌躇片刻也忍不住挤到榻沿,加入补回笼觉大军。

  宫粼正心慵意懒,索性也就任由他们幼崽般围在身前。

  眼睫颤动,严还没看清面前的阴影,半片蜜薯皮就从天而降“啪”地甩到他脸上.

  严:“?”

  睡意骤然褪尽,他循着耳朵根吭哧吭哧的咀嚼声侧首,正对上罪魁祸首鼓着腮帮大嚼的侧脸。

  俄顷,严冷脸拈起蜜薯皮,信手一掷,不偏不倚扔回了江阎半张的嘴里。

  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礼”噎得喉头一哽,江阎当即发出一声嘹亮的:“呃!”

  “咳、你……!”

  还没等险些噎死的江阎怒而反击,宫粼眼睫未抬,适时淡声开口拉偏架:“安静。”

  江阎顿时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埋头好奇地翻弄起宫粼新得的一卷志怪画卷,出自皇都名噪一时的“画鬼”,笔意诡谲凄迷,墨色犹渗着一股腥冷,据说寻常人翻看几页便觉神魂欲坠,骇得彻夜难寐。

  宫粼每旬总要从徽州来的江上书船,截下几卷“画鬼”墨迹未干的新作。

  却是置于枕畔当安息香使,以满纸魑魅魍魉为伴,酣然入梦。

  雪光漫过窗棂映着榻上四人,一室喧嚣,全数归于岑寂,几道呼吸在宁谧中渐次绵长。

  良晌,严指尖在丝绸衾被下无声一探,触到了那缕与宫粼缠绕未分的发丝。

  静默一息,他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间。

  亭午时分,霜山接连来了好几位不速之客。

  雪雾弥漫,松枝掩映。

  严在影壁后驻足,瞥见堂前自皇都而来的禁掖内侍,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沧浪城少主窜逃至当涂一带,龙颜震怒,圣上的意思,这人,还得由仙君找回来。”

  熏笼的淡香袅袅成白烟,宫粼端坐主位,垂眸用杯盖徐徐拨着茶沫,笑了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劳驾李公公回禀陛下,霜山上下定当竭尽所能为朝廷效力。”

  “仙君这么说,可是折煞咱家了。”那高硕的内侍拿起瓷盅,面上挂笑道,“只是容咱家多嘴一句,四大宗门昔日盘根错节,仙君可莫要因一时念旧心软,辜负圣心。”

  “李公公多虑了,何等人情,也抵不过圣上的厚恩呀。”宫粼神色浑不似作伪,展颜一笑,将内侍满腹的机锋都堵在了喉间。

  枯枝婆娑,身后衣袂声,严斜斜掠了一眼,只见江阎站在石灯侧冲他招了招手。

  “又是皇都来的阉人走狗?”江阎轻嗤一声,“不会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吧。”

  “口舌造业。”严敛眉冷声道,“更何况隔墙有耳,师尊如今已然屡受刁难,你别再给他徒增麻烦。”

  江阎悻悻吐了吐舌头,拖长了腔调应道:“知道啦”

  “方才你去哪儿了?”严问。

  一见他提起这茬,江阎立马又得意洋洋地嘴角露出坏笑:“师尊原本让我去把那阉人的雀舌换成高碎零料,你想,狗嘴能品出好茶吗?给他喝不是暴殄天物。”

  严听出这远远没完:“原本?那后来呢?”

  言谈间,堂前的锦衣内侍呷了口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宫粼微敞的领口,在那段雪白的颈线流连片刻,方才咂咂嘴:“说起来,皇都盛传仙君的霜山养了不少蛇虫鼠蚁?” 他朝宫粼的方向倾了倾身,“圣上素来怜惜仙君病骨支离,这般乌七八糟的毒物,留在身边终是不妥,皇都亲贵近来时兴以活蛇浸酒,不如让咱家带走,也好全了这风雅之事?”

  “李公公说笑了。”宫粼指尖轻搭在杯沿,感受到那道黏腻的视线,眼尾微弯,恍若未觉,"霜山这些小东西离了故土便郁郁寡欢,若是带到皇都,只怕反而坏了诸位贵人雅兴。"

  内侍眯梢起眼,心道霜山山主这巴掌大的脸倒真是淡极生艳,难怪那道剿灭的旨意,圣上迟迟未下,他幽幽道:"仙君未免太过爱惜这些畜生了。"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宫粼执起茶盏浅啜一口,"何况养久了,总归是舍不得的。"

  垂花门下。

  “听见了?”江阎一摊手,“原本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非要自己找死,我只好在他衣服上撒了点曼陀罗粉喽。”

  严压着眼皮用瞳仁瞟了下里头那位犹嫌命长的内侍,见他没出声,江阎以为严又是老样子,再怒气冲霄也从不越过雷池一步。

  谁知严不声不响地收回目光,偏头淡淡说了句:“夜香木更好。”

  江阎一怔。

  曼陀罗至多招来四面八方的恼人蚊虫,夜香木却能诱出藏于花叶之下的毒蛇恶鼠。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任离步履匆匆,见二人都在,当即沉声道:“有个当涂城中的富家少爷登门拜访,称近来接连有幼童横死,他家中也祸事蹊跷,弟妹外出失踪,漏夜时刻寻到人时,内脏都被掏空了,尸首分离。”任离面露凝重顿了顿,“更离奇的是,就在前两日,他家中幸存的长姐也轰然病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陡然丧命的卖药郎。

  严阔步上前:“他还说什么了?”

  “我也正想追问。”任离无奈地叹了口气,“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江阎浓眉一跳:“有人追杀他?!”

  “那倒不是。”任离摇头,“他是被师尊养的竹叶青吓晕了。”

  严:“……”

  江阎:“……”

  “还有繁花林、雪山蝮、虎斑颈、红尾蚺,黑眉锦”,任离点兵点将,“白额喜子,飞鼠……”

  “停。”严抬手打断他,“够了。”

  不多时,凑在垂花门下的三人来到僻静厢房。

  那位富家少爷名唤周榭,年岁跟严他们相差无几,醒来后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继续诉说:“在下家中世代行善,广积阴德,为禳灾祈福,家父如今还筹备了傩祭祈福,收留许多流亡孤儿充作子,谁知竟也遭此横祸……”说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道,“弟妹死状凄惨,但家父为免节外生枝,影响傩祭大局,严令不得声张,可我唯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长姐……”

  说到此处,周榭猛地躬身长揖不起:“此番上山私自相求,实属走投无路,恳请仙君怜悯,千万救我全家性命!”

  听完周榭声泪俱下地道出原委,厢房内陷入一霎那的哑然。

  这时严忽然开口:“你说流亡孤儿……”说着他将一幅水墨画像示于周榭眼前,“见过这人吗?”

  画中人正是沧浪城少主。

  周榭的鬼哭狼嚎兀然停下,先是愣了愣,辨认片刻,短促地抽了口气,连连点头:“……似乎是见过!”

  *

  血月高悬,一排金红的灯光摇曳在静默黑暗。

  当涂周府门檐重重,楼阁交错,只是掌灯的烛火却不够亮堂,映在幽蓝的宽绰壁道,颇有些萤萤鬼火之风,四处可见丧事白幡。

  “诸位这边请。”

  接着朦胧的杳杳夜灯,引路的仆从暗自打量着葬仪行的这伙人。

  当涂城中流言纷起,都道邪祟横行专害童男童女,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会儿敢来引魂做法事,可是够稀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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