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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951 2026-08-15 08:02

  宛然一对在艰难世道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周雪酌神色蓦地一怔,他定定望着面前少年浓淡相宜又无辜的脸,又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指,绷紧的戒备缓缓消散,静默半晌,他从腕上褪下一只窄臂素嵌银镯,递到宫粼手中。

  “拿着吧,或许日后能解燃眉之急。”周雪酌声音低哑,“时辰不早,雪路难行,回去仔细别又走岔了。”

  言罢,也不待宫粼跟严开口,转身没入茫茫雪幕。

  *

  夤夜雪深,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灵堂素色的门帘一动,周榭又猫着身子钻了进来,只不过这回身后还跟着一位面色苍白披着厚重雪氅的少女。

  “长姐今日精神稍好,说什么也要来送弟弟妹妹最后一程。”周榭扶着周栀在炭盆边的圈椅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示意仆从将食盒揭开。

  周栀掩面轻咳了两声,向霜山众人欠身颔首。

  黏软温润的甜香弥漫在鼻息间,螺钿食盒依次摆开一碟碟点心,换了花样,淋着琥珀色桂花蜜的糖年糕,裹着椰丝的豆沙馅扁豆糕,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任离稀奇地“咦”了一声,温言笑道:“怎么尽是些软糯甜口的点心?”

  换句话说,都是宫粼素日偏好的吃食。

  闻言周榭望向另一侧姿态端挺的严,讨赏般道:“是昨日听这位小仙君提及,诸位不惯辛辣油腻,多用些温和甜软的糕饼点心,我便记下了,不知可还合口味?”

  听罢任离愣了愣。

  反倒是宫粼理所当然,端起严推来的一盏新斟热茶,似是闲谈般道:“榭少爷有心了,说来今日在府中走动,发现周大公子喜好皮影戏,是由来已久吗?”

  周榭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茬问得一怔,挠了挠头:“叔父?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我祖父在世时深谙此道,府里当年还养着最好的皮影班子,可惜我父亲早已不许再提,更不许弄了。”

  “这是为何?”宫粼流露出不解。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捧着汤婆子的周栀抬眼,声音虚弱道:"父亲厌恶皮影,是事出有因。”

  众人循声纷纷望向她。

  “许多年前,府上一位极负盛名的皮影师曾触怒了一位绝不能得罪的贵人,险些惹来灭顶之灾。”

  “那位皮影师据说技艺已臻化境,尤其一手‘牵丝傀儡影’,能让牛皮雕刻的人物恍如活物,眉目传情,衣袂生风。”周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汤婆子,回忆起驳杂的往昔旧事,“祖父极为倚重他的戏班子,特意请到府中长驻,每逢筵宴必以皮影待客,昔年曾是当涂城中最负盛名的一桩雅事,风光无限。”

  周栀顿了顿:“可后来祖父病重,家中子女接连出事,坊间都传言周家流年不利的那段时日……父亲刚承嗣主持门户,正值一位尊崇的贵人诞辰延宴,席间特意安排了一出皮影戏。”

  “演的是一出《目连救母》。”周栀口吻带着后怕,“据说正演到地狱菩萨显圣,点化目连的紧要关头,戏台上那尊菩萨皮影的手掌忽然间齐腕断裂,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听到此处,场间一静。

  宫粼眸光一凛,语气平静却切中要害:“那尊菩萨皮影,在表演前可曾检查过?断裂是旧痕还是新伤?”

  严紧随其后问:“是否有人蓄意为之?”

  周栀苦笑,轻轻摇头:“当时场面混乱,人人自危,哪还顾得上查验这些。”

  任离也悚然一惊:“倘若并非意外,如此狠绝的手段……”

  江阎笃定地替他接上后半句:“若不是深仇大恨,断不至于此。”

  周栀喘了一口长气,才接回话头:“当场,那位贵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这已是大大不祥……谁知没过几日,那位贵人竟真的遭遇不测,右手被利刃斩断。他勃然大怒,认定是周家皮影班子的诅咒,当即派人将那位皮影师抓走,折磨致死,尸身就扔在了城郊一口废弃的枯井里。”

  第25章 天女

  烛照在素色帷幔扭曲晃动, 犹如无形的鬼手抓挠。

  周栀的话宛如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阴森滞重的灵堂漾开鲸波。

  “后来呢?”江阎听得入神,连嘴边的糖年糕都不吃了, 忍不住追问。

  “世事难料。”周栀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 “峰回路转, 那位断手贵人不久后被牵扯进一桩皇亲国戚的贪污大案, 自身难保。我们周家反倒因着另一位交好贵人的周旋, 并未受到牵连,甚至家业比祖父在世时更稳固了些。”

  语毕, 众人的神色齐齐一顿, 唯独宫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周栀叹息一声:“想来正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况且皮影行当终究是‘下九流’,父亲才对此深恶痛绝, 叔父他大约也是怕触怒父亲, 才将自己这点喜好偷偷藏起来吧。”

  檐廊外的雪末簌簌地砸在窗纸。

  周榭唏嘘地呢喃道:“这么多年, 我居然从未察觉叔父喜欢皮影戏……”

  夜雪与被掩埋的旧事一同沉沉压下。

  周栀默然从袖中取出几枝白梅,花枝犹带夜阑的清寒, 她起身小心地将梅枝安置在两尊棺椁侧畔,而后转向江阎:“我弟弟妹妹生前最好面子, 明日就要封棺了,可否请小仙君多费心,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江阎正托着糕点往嘴边塞,听见这嘱托, 动作稍滞,半晌, 脸上惯常的戏谑敛去,偏了偏脑袋嘴角露出犬齿:“那是自然。”

  这时宫粼款步走近棺椁, 眉目如菩萨低垂。

  "要再好好看看他们吗?"他垂眸为两个孩子整理鬓角碎发,动作温柔得宛如在哄睡,接着望向周氏姐弟,"过了今夜,一捧黄土,就再也看不到了。"

  话音未尽,周栀的肩头便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俯身细看弟妹灰白僵硬的遗容,周榭也红着眼眶,却仍旧胆怯地不敢靠近。

  长明灯烛映透白梅薄如寒蝉的花瓣,如泣如诉。

  周栀忽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宫粼:"若是、若是永远找不到杀害我弟弟妹妹的凶手,就像皮影师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到最后也不过一桩‘无头公案’……这世间,真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静默片晌,严眼瞳萦着静水流深道:"天命恒常,即便此生不得昭雪,六道轮回终有因果。"

  宫粼并未反驳,只是淡淡沉吟,指尖拂去棺椁的残雪,听不出喜恶道:“可也有人说因果之道,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逝者已矣,执着于报应,反倒让活着的人痛苦不得解脱。”

  严毫不犹豫地摇头:“痛苦的清醒,也好过浑噩的沉沦。”

  宫粼轻声追问,就像平素探讨经文奥义:“那罪业该由谁来裁定,谁来执行呢?”

  略作思忖,严道:“天命即尺,我想自有执律者,代行其刑。”

  “代行天命?”宫粼幽幽地念出这几个字眼,“可这位执律者,又要如何秉持公正,确保刑罚不至成为另一种不公呢?”

  严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闪过纷纷扰扰的景象。

  再雪白的丧服也透着死气沉沉的晦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宫粼穿却大不同,缟素领缘露出一截晃白脖颈,像霜寒落梅,点雪涂冬。

  一如往昔将他从刺骨江水中托起的怀抱,在他病榻前不眠不休的剪影,于海妖压境时孑然立于万众之前的孤峙……还有时而掠过他鼻尖,带着狡黠与暖意的指尖。

  严不自觉浅淡地提起唇角。

  “师尊教过的。”严不偏不倚迎上宫粼的凝望,眸光清定,“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宫粼将他眼底的那点灿光尽数收揽,展颐一笑:"你说得对,若是连业报轮回都不复存在,这世间岂不成了善恶难辨的混沌?"顿了顿,声线愈发轻柔地莞尔,"不过,比天命更珍贵的,是你持守的本心。"

  一刹那,面前金发少年锋锐初现的轮廓与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交叠辉映。

  蛇毒倾泻般的愉悦漫上宫粼的心间。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纯粹的信念,才像琉璃雕琢的剔透器皿,摔碎时的声响才越是动听。

  雪夜严寒。

  周栀低咳着被丫鬟扶到一旁的椅中歇息,依旧怔怔望着漆黑棺椁出神。

  “小仙君”,周榭觑准时机,悄悄凑到严跟前语带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等此事了结之后,你能不能帮我在霜山山主面前美言几句?”

  严微微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以前我只知霜山抵御海妖,守护大阑安宁,是真正的大义所在。至于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只当人各有命,安守本分便罢。”周榭闷闷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可此番磋磨,我才发现,倘若连血亲都无法保护,谈何各司其职?”

  似乎是生怕严出言回绝,周榭在胸前双掌合十作揖:“只要能入霜山,这终身大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严:“?”

  周榭掩口低声道:“断袖嘛,我懂的。”说着他鬼鬼祟祟地睃了眼不远处的宫粼,一拍胸脯保证,“你们同门,又不是师徒长辈,这有什么顾忌。”

  严:“……”

  静默须臾,严一刹那惊异于自己竟然顺着周榭荒诞却诱人的提议,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脑海中倏地划过零碎绮梦,若宫粼与他真不是师徒……

  隐秘的念头令严心头一悸。

  “就是竞争可不小,”周榭朝正围着宫粼说话的二人努努嘴,麝掌柜体态肥美,醉心研墨倒不必放在眼里。

  另一边任离在侧,时不时探身弯眼一笑。

  “……”

  严身形微顿,面无表情地扫了周榭一眼,淡然道:“不要乱说。”

  周榭失落又面露不甘地刨根问底,来回张望,讷讷道:“那你为什么总是看他?”

  烛火浇成黄胧胧的形影,雪色与夜色交织清辉,宫粼抄经的动作未停,侧身斜斜地朝他望了一眼。

  严霎了霎眼,才轻声道:“他身上有月光。”

  周榭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左右瞟了瞟,鬼使神差地腹诽。

  哪怕是月光,严怕也是想摘下来,尝一尝.

  周榭本欲再死缠烂打,但心知凡事有轻重缓急,且待从长计议,因此暂且按捺,遗憾地铩羽而归。

  *

  次日破晓,凄切的惨叫划破了周府拂晓的死寂。

  周榭被吊死了。

  尸体挂在庭中枯寂的老树下,连舌头都给勒得长长地吐出来。

  “阿榭……阿榭!”

  “咳、咳”周栀踉跄着扑向前,可还没触及那具摇晃的尸体,双膝便猝尔瘫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冻土,猛地呛咳起来,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大小姐!”近侍的仆妇忙不迭上前搀扶,"您仔细身子……"

  周围的下人们早已乱作一团,面无血色地挤在檐廊瑟瑟发抖。

  “主君!快去禀报主君!出大事了!”

  "要不要……要不要报官?"一个年轻仆从颤声问道。

  “糊涂东西!”立在廊柱旁的管家立刻呵斥,眼神严厉地扫过众人,“忘了先前主君是如何叮嘱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瑟缩着向后退,当即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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