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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952 2026-08-15 21:14

  梅花与酒曲的暖香丝丝密密地融进料峭寒夜,周雪酌双手捧着木盏,低头抿了口泛着热气腾腾的梅花酒,抬眼正要打趣对面皱起脸的周霜醉。

  “这么巧。”

  一道含笑的嗓音从喧闹人潮中响起。

  几位披着华贵裘氅的少年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为首一人,眉宇在璀璨灯火间舒展开一片骄矜之气,目光越过周霜醉,丝毫不掩饰玩味地落在了他身后周雪酌煞白的面孔。

  “小公爷。”周霜醉脚步微错,不露痕迹地将周雪酌挡住,欠身行礼。

  周雪酌浑身发寒地僵直在原地。

  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似乎瞧他颇为不顺眼,先前在书院跟对方狭路相逢,他便平白遭受好一顿刁难戏弄,万幸周霜醉及时赶到解围。

  此后国公府更是三番五次地遣人到周府邀约,都被周槛川找借口回绝了,为此周雪酌还挨了父亲一通严厉斥责。

  “街上鱼龙混杂,岂是尽兴之所?”小公爷居高临下地言笑晏晏,“我园中有几个新到的戏班子,正愁无人品评,不知可否赏光?”

  周雪酌死死垂着脑袋,盯住鞋尖前一小块被踩脏的雪,恨不得自己能就此消失。

  默然片刻,他看见周霜醉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地满含笑意开口。

  “小公爷盛情款待,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这一个“命”字,轻飘飘落下令周雪酌心头一紧,他抬眼望向金碧辉煌的灯盏,只觉得那浮动的光瀑好似载着他驶向深不见底的冥河。

  梅林私园与长街的喧杂判若两方世界。

  料丝灯悬于虬曲的梅枝之间,不似寻常烛火,而是一种凄艳的冷绿,将林间盛放的红梅照得妖异非常,仿佛满树泼洒的碧血。假山石畔,立着数盏近人高的琉璃仙人灯,光影踊跃,灯壁雕琢的蓬莱仙山映在粉墙,巨大的岳影也随之摇曳,宛若森罗幻境。

  周霜醉被另外几位兴致勃勃的公子哥围住品评着新得的猎犬,小公爷的目光却始终像沾了蜜的蛛丝,黏着地钩在周雪酌身上,盯得他坐立难安。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台上伶人的水袖在缭绕幽绿中拂过,唱词里繁华与荒芜的交织,在诡丽的梅林中听来倒像一句不祥的谶语。

  “不知这陋园,可还入得了周公子之眼?”

  幽深的声线贴着耳后响起,小公爷抬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周雪酌僵硬的肩头,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狎昵的轻柔。

  周雪酌惊得连忙低头应声:“小公爷说笑了,我一介俗人,怎敢大放厥词。”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酒壶上前为众人斟酒,行至周雪酌身侧,手腕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哎呀”一声,半壶琥珀色的酒液全数泼洒在周雪酌的衣袍。

  侍女即刻惶恐跪地请罪。

  小公爷蹙眉呵斥:“没用的东西,如此不当心。”随即转向周雪酌,不由分说道:“衣衫湿了,穿着岂不难受?快去厢房换一身吧。”

  看似询问,实则是命令。

  说着他指尖轻拂过周雪酌湿漉漉的前襟,不再称“周公子”,而是直接唤了声“雪酌”。

  各色目光递来,却没人意欲多管闲事,周雪酌衣衫湿透,寒意刺骨,更是无法拒绝,只得干笑着狼狈离席:“……多谢小公爷。”

  临走前,他忽觉一阵心慌地去看周霜醉,可那厢觥筹交错,弟弟似乎全然未曾注意到这一点插曲。

  长廊蜿蜒,周雪酌跟着侍女穿过梅林,晃动的提灯好似一枚浓稠黑夜中漂浮的鬼火。

  就在经过拐角时,灯倏地灭了。

  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周雪酌的嘴,将他粗暴地拖进假山后的暗处。

  “啊!”徒劳的挣扎与拖拽,周雪酌的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潮湿的石面。

  “还要躲到几时?”小公爷低喘几声,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文假面,只剩下志在必得的黑沉,一手死死钳住周雪酌的双腕按在石壁上,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湿透的衣带,“欲拒还迎的戏码也该演够了吧?你这般躲闪,是嫌我国公府的庙,容不下你这尊菩萨?”

  “放开……放开我!”细碎呜咽从周雪酌的唇齿挤出,此刻才后知后觉恍然小公爷的找茬并非心血来潮的欺凌,他屈膝猛顶,竭力挣扎,“……滚开,别、别碰我!”

  可气力悬殊,混乱中小公爷猛地将周雪酌朝身前一按,将他整个提抱起来,透过湿透的衣料,周雪酌大腿根被迫紧抵住对方坚硬的腰腹,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被困在对方怀中与假山之间。

  就在这一刹那,箍在他腰肢的手臂倏地一僵。

  “……你……”

  小公爷到了嘴边的话,被两人紧密相贴处一点惊涛骇浪般的异样柔软堵了回去。

  宛如一道惊雷炸响。

  小公爷动作骤停,眼底的迷乱在瞬间清明,旋即又燃起更为疯狂的炙热,他非但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将臂弯收得更紧,灼热的吐息吹拂在周雪酌耳侧:“先前听百戏班子的侏儒提起,北国有'天女',身具阴阳双相,我只当是乡野怪谈……”他掌心缓缓抚过周雪酌的腰际,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沙哑低沉,“没想到,周府就藏着这样的稀世之珍……好,当真是好极了。”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猝然撞破,周雪酌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蛮力,趁着对方分神,他猛地抽出被钳住的右手,抓起地上半块松动的砖石,不管不顾地朝对方额角砸去!

  “嘶”

  就在小公爷吃痛松力的须臾,周雪酌挣脱出束缚,头也不回地冲入黑幽幽的园林亡命奔逃。

  长雪之夜,他如同惊弓之鸟跑回周府,甚至不敢细想他动手砸伤了小公爷该如何收场。

  一口惊魂未定的气还未喘匀,父亲身边的心腹管家就鬼魅般出现在偏院:“酌少爷,老爷在正厅等您。”

  厅内烛火通明,映得端坐在主位上的周槛川脸色阴沉可怖。

  国公府的管家见到周雪酌,从容起身,对周槛川施了一礼,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奉小公爷之命特来拜会,今日与贵府酌少爷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至于酌少爷的难言之隐,小公爷也颇为关切。”

  周槛川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管家看在眼里,语调仍旧不急不缓:“小公爷不忍见明珠蒙尘,愿以诚相待,代为周全。因此想请酌少爷移居国公府,便于照料。此事,还望周大人成全。”

  语毕,管家目光淡淡掠过周雪酌,躬身告辞。

  周槛川缓缓转向已经面无血色的周雪酌,扶在太师椅上的手背猛地绷起青筋,那双蔑视的眼睛里只有看秽物般的厌弃与被触怒的暴戾。

  周雪酌摇摇欲坠:“……父亲。”

  “孽障!”

  一声暴喝。

  周槛川的手掌重重砸在案几,茶盏哐啷倾倒,声音因盛怒而扭曲:“你竟敢将这等祸事招惹上门,周家的脸面……都要毁在你手里!”

  周雪酌看见父亲眼底涌动着狠绝的杀意,朝着门外厉声嘶吼:“来人!把这孽种,给我拖到后院烧了!即刻!”

  那一夜火光明灭。

  兴许是周雪酌命不该绝,夤夜大雨骤降浇灭了熊熊烈焰,他终究逃过一劫,只不过从此被锁在了偏院,不见天日。

  周府对外只言他身染重疾,已至膏肓。

  国公府隔三差五地派人前来探问送补品,接连吃了闭门羹,却也未发难。

  转年霜冬,阶前积雪化了又凝,偏院的老梅再次吐露出冷香。

  当涂周氏斥重金请来名噪一时的皮影戏班。

  周雪酌长年囚于偏院一隅,府中的喧闹对他而言永远隔着一重天地,今宵尤甚以往。

  漏尽更阑,他拢着斗篷,悄然步至沉寂的庭院散心。

  正望着池水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循声望去,覆雪的松枝与奇石勾勒出嶙峋的幽影,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闲坐在山石高处,将手中皮影轻轻一振,素白的影窗后忽现一鸟身人首的夜行游女,羽翼斑斓,作旋舞之姿。

  周雪酌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晃神的功夫,夜行游女翕然收翼,化作一位手持玉斧的修月人叮叮当当地凿天补月。

  周雪酌仰首望去,唇边终于扬起一丝浅淡的笑。

  “真不容易。”

  仿佛是哪幅志怪画卷钻出的皮影师单手在山石轻轻一撑,轻巧利落地跃下,走到周雪酌跟前,倾身露出弯眼,“可算是笑了。”

  “坐在这上头看雪景,有意思多了。”皮影师偏了偏头,“要不要试试?”

  周雪酌显然有点心动,却仍是讷讷地摇了摇头:“我没你那么好的身手。”

  “无妨。”皮影师不禁莞然,“我接着你。”

  寒风将池水搅碎成瓣瓣金鳞,虚幻如镜中月。

  这是周雪酌第一次见到皮影师。

  后来他总会想,若是那夜他没有走出偏院就好了。

  这样,皮影师也不会因他牵累,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第27章 渴鹿

  “滴答”

  四方屏风摇曳的枝影静止, 镜花水月的幻象应声碎裂。

  牵引着宫粼后颈的皮影线随之垂落,余温未散,周雪酌数年间的悲欢离合仍在宫粼心间回荡, 像一缕幽怨的残息拂过。

  “看够了?”蜃楼托着腮, 触腕懒洋洋地卷起一张骨牌, “黄粱梦醒, 该出下一张牌了。”

  不待宫粼开口, 严已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向他肘臂, 指尖将触未触又悬停于寸缕之外, 轻声问:“师尊,发生什么了?”

  任离跟江阎也满目茫然地望着他。

  ……这么说,方才一幕幕身临其境的前尘旧梦, 都只有他看见了?

  指尖在腕间轻抚, 宫粼心念电转, 了然向严递去一道安抚的视线,言简意赅:“你们还记得周榭先前说, 他叔父周雪酌曾经深受祖父厌恶吗?我知道个中缘由了。”

  听见这个弹指间化作一具狰狞尸体的少年名字,另外三人都恍惚了下。

  言毕, 宫粼又觑向毫不掩饰看好戏神气的蜃楼,眸光似雪中磷火,笃定道:“所谓的好戏,就是谁赢得对弈, 便能顺着自己身上的皮影线,看见所牵引的那段往事?”

  “聪明。”蜃楼支着下巴, 目光扫向其余人兴致勃勃地问:“那么下一位轮到谁了?”

  宫粼却没搭腔,反而问:“你一介海妖, 处心积虑引我们窥探周氏秘辛,究竟所图为何?”

  “皮影师。”

  严忽然接道:那个得罪贵人枉死的皮影师,难道周府子女接连殒命,是他的冤魂在复仇?”

  任离恍然:“海妖生性食人,所以他们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一个在当涂城内搜刮童男童女,一个借机铲除周氏后代?”

  “等等,不对啊。”江阎抬手打断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周氏家主周霜醉为什么行事遮遮掩掩?”

  “……喂。”蜃楼见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视自己为无物,再次语带不满地催促:“你们到底还玩不玩了?”

  上一局全凭侥幸,这会儿宫粼腰侧的血窟窿堪堪止住了血,但也够严胆战心惊的了。

  说什么他都不能再让宫粼以身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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