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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651 2026-08-15 07:52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物穿透的闷响。

  宫粼猝然一颤,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

  一截幽暗水汽凝结的尖锐冰刺将他的偏腹贯穿而过,喷涌的血色浸透雪白衣袍,他闷哼一声,唇边吐出一大口血,身形晃了晃,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宫粼!”

  严的瞳孔骤然收缩,情急之下喊出了宫粼的名字,全然不顾缠绕在身的皮影线被他这一动扯得骤紧,瞬间在他身上绽开数道血痕。严浑然未觉,一把揽住宫粼摇摇欲坠的身体,用自己的背脊替他挡住袭来的杀机,才稍稍稳住气息:“……师尊。”

  任离几乎在严行动的同时也要抢出,却被宫粼一声轻呵钉在原地。

  “不许过来。”

  任离浑身僵住,身上的丝线也遽然绷紧,盯着宫粼腹间的血色与严崩裂的伤口,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

  “疼疼疼”而江阎刚一试图动作,就被勒得面孔一扭,犹如困囿在细网中的游鱼难以动弹,“这鬼皮影线到底是哪来的!”

  那截穿透宫粼的冰刺化作水雾消散,蜃楼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输赢,忘了讲清楚彩头。”

  他歪了歪脑袋,触腕愉悦地蜷曲着欣赏眼前的一幕。

  严染血的手臂紧紧环住宫粼,冷冽的沉蓝眼瞳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戾气,死死地射向幸灾乐祸的蜃楼。

  “每局赢了,自然有奖赏,”蜃楼毫无诚意地故作懊恼,“比如……能看到点有趣的往事尘烟。”他顿了顿,笑容扩大,再度露出白森森的利齿,“至于输了嘛,就得受点小小的惩罚了,譬如……穿肠破肚?”

  宫粼指间那张代表“败绩”的骨牌化作幽光,汇入蜃楼周身环绕的牌阵之中,他面前悬浮的骨牌顿时只剩下两张。

  江阎烦躁地捋了把满头蜷曲的红发:“才输了一局,就这么凶险?”

  任离脸色下颌紧绷,格外难看。

  宫粼苍白着脸,未看自己腹间仍在渗血的伤口,只淡淡道:“继续。”

  “师尊!”严声线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宫粼甚至没有回头,只略略斜睨了他一眼,轻缓不急却蕴含千钧之力:“严。”

  只这一声,便将严周身火山烈焰般暗涌的暴虐骤然浇灭。

  “越发没规矩了,”宫粼抬手敲了下他的鼻梁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瞳中翻涌着挣扎与不甘,最终却还是在宫粼清凌凌的目光下阖了阖眼帘,缴械投降,却又换了个称呼:“……你说的话,我都听。”

  “……师尊?”蜃楼触腕顿在半空,将这个称呼在唇齿间细细碾过,眸光闪烁,重新将眼前雪发雪肤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你?师尊?”

  “是啊,不像吗?”宫粼淡然提起唇角,歪了歪头,轻声反将一军,“你若是也想投入我麾下,可得先去去身上的海腥味。”

  刚堵得蜃楼一噎,宫粼就已好整以暇地转身望向牌局:“闲话少叙,继续吧。”

  又一张骨牌翻转。

  “蓝溪之水。”蜃楼悠然道。

  宫粼指尖轻点,一张骨牌应声飞出。

  香兰泣露!

  另外三人霎时长吁一口气。

  “好吧好吧,这局是你赢了。”觑着那相克的牌面,蜃楼脸上闪过一丝无趣,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地挥过触腕,“喏,我说话算话,那就给你们看看……"

  蜃楼思忖片刻,嘴角扬起天真残忍的笑意:“镜花水月中最有意思的一出戏。”

  “滴答。”

  釉蓝色的水面漾开无数涟漪,四方漆黑的夜色化作一卷轮转流动的画轴。

  春末的桃花汛与深秋的枫红在河流交织,夏夜的流萤游弋于冬日的黑山白水,四季更迭,悲欢离合,人间百年都在这一方朦胧剪影浮沉流转。

  “嘎吱……嘎吱……”

  缠绕着宫粼身上的丝线吱吱呀呀地牵动,仿佛有位硕大无朋的皮影师隐匿在迷雾,技巧精湛地操纵着掌中的傀儡杆。

  四方屏风的蜿蜒枝影唰唰摇曳。

  似乎是雪光烧灼着日光,宫粼敛眸阖目。

  白昼猛然倾倒。

  *

  凛冬,当涂周氏园林。

  起先是新雪落在雾凇冻枝的细碎簌响。

  宫粼再度睁开眼帘,尚未看清眼前庭院朦胧荒静的雪景,一道不耐烦的清涩声音便闯入耳畔。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过早披上一身沉郁骨架的少年眼尾狭长,蹙了蹙眉梢道:“今日之事有多凶险,用不着我说你也该心里有数。”

  这张神色冷峭的面孔,宫粼见过的。

  但不是在过去,而是多年后。

  似乎是瞧着面前的人仍旧没反应,大约十五、六岁的周霜醉朝前走近几步,深吸了口气压下愠色:“谁知道那群纨绔子弟一时兴起能干出什么荒唐事,更别说,万一父亲知道你私自出门,我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宫粼感到此刻他所身处的躯体冻得瑟瑟发抖,窃声喏喏道:“对不起,”

  余光睨向身侧淡薄的一池潭水,斜照出紧咬嘴唇一脸倔强的周雪酌。

  见状,周霜醉和缓了点语气:“……我们兄弟本就人微言轻,经不起横生枝节,以后别再偷偷跑到书院,要是有什么想读的戏本杂书,我会给你带回来。”

  “嗯。”

  “摔伤了吗?”周霜醉问。

  周雪酌撇开眼睛闷闷道:“没有。”

  “先前是不是说过,不准骗我。”周霜醉冷冷攥过周雪酌的手腕,掌心的伤口已经结成一层暗痂,“回去擦点药膏,否则要留疤了。”

  白的庭霰银亮皎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托着另一只骨清削薄的手。

  仿佛一对交叠的蝶羽,本是一体同生。

  皮影般的光景忽地翻折,周雪酌的记忆化作成片振翅的影蝶,从宫粼眼底疾掠而过。

  熙元十年,雪夜。

  当涂周主家主周槛川豢养的舞伎诞下了一对双生子,这本是喜事,府邸上下的氛围却变得格外诡异,不仅连夜遣走了好几个下人,传闻周槛川更是曾想摔死其中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这个被父亲极为不喜的孩子就是周雪酌。

  从小周雪酌就不明白周槛川为何视他如芒刺,不许他入书院,也不许他与兄弟姐妹亲近,只给了口粗茶淡饭,好让他不至于活不下去。弟弟周霜醉虽也不受宠,却从未缺过周氏子女当得的体面与照料。

  年岁稍大点后,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因为在周槛川眼里,他是个孽种、怪胎,不祥之人。

  周雪酌还记得那夜老管家提着灯笼,对廊下肃立的仆从们低声吩咐值夜,他悄悄猫着腰穿过檐廊,将偷藏的碎银叶送到上夜的婆子手中,只求她告诉自己缘由。

  他只是想讨父亲欢心。

  若能捎带着讨一点旁人的欢心,那就更好了。

  面容苍老的婆子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游移,气息裹挟着地窖般陈年的阴湿 ,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幽幽开口。

  “因为酌少爷,您生来……便是‘天女’啊。”

  第26章 游园惊梦

  “天女”既生男相, 也具女身,乃是造化玄奇所钟。

  起初周雪酌并未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生得齐整清丽, 耳聪目明, 哪怕无家可归沿街乞讨, 也能惹人怜惜多讨几枚赏钱。

  他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可也只是有些不同。

  这难道称得上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吗?

  故此, 周雪酌仍旧不懈努力地讨好父亲周槛川,比起周府的庶出少爷, 他更像个买来的漂亮仆从, 花朝节赏月,鹿尾宴筵席,他给其他少爷小姐端茶倒水, 终日混迹于下人堆里, 就连秉性跋扈的奴仆也敢仗着是家生子, 得寸进尺地对他颐指气使。

  周雪酌时常对双生子弟弟周霜醉心生艳羡,期许着有朝一日他也能够自由出入府邸, 在书院听先生讲经论典,与三五成群的同窗鲜衣怒马, 驰骋长街。

  春日择一蜿蜒溪畔,曲水流觞,他即席赋诗,引得满座喝彩。仲夏夜, 他在湖心小舟与知己对弈,任凭外界风雨, 船内自有天地,又或是秋日骑马出城至林间, 千年银杏下,山寺访桂。

  然而,此情此景他在梦里也未曾见过。

  随着年岁渐长,早早展露出禀赋的周霜醉声名鹊起,愈发受到周槛川倚重。

  平日里,周霜醉对兄长作出一派形同陌路的疏离,但私底下二人关系倒始终不热不冷。周雪酌有时觉得周霜醉对他也轻蔑厌恶,从不愿领他出门,发现他结交新来的下人便会厉声训斥。有时又觉得弟弟是这辈子唯一会真心对他的人,记得他的口味,留意他的伤病,只是有些喜怒无常罢了。

  毕竟还未降生于这世间时,他们就已经生死相依了。

  十四岁那年,周雪酌在生辰那日险些被父亲活活烧死。

  寒冬夜,当涂银装素裹,周府宾客盈门,笙歌笑语的灯火通明被高墙与重门隔绝,衬得偏院愈发冷寂。

  “跟我来。”周霜醉的身影俄然出现,他肩头落着薄薄的宵雪,将一件厚实的素缎斗篷递过来,示意周雪酌披上。

  “去哪里?”周雪酌问。

  “你猜。”雪色映得天际幽蓝,周霜醉偏身顿了顿,眸光难得露出一丝狡黠地反问。

  还没回过神,周雪酌就被弟弟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从西角小门出府。

  长街一条煌煌的灯河袭面而来。

  巨大的鳌山灯如琼楼玉宇,镇在街心,千百盏烛火扎制出的神仙精怪剔透绚烂,光瀑流泻,映得底下仰观的人群面容都融成了一片隐然的鎏金。

  周雪酌被弟弟护在身后半步,穿行于流光溢彩的长街灯会,他看见周霜醉的侧脸在变幻的灯影下,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笙箫鼓乐与笑语人声鼎沸,仿若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周霜醉停下脚步:“不是念叨了许久灯会吗?”

  周雪酌呆愣愣地说:“……我以为你忘了。”

  周霜醉笑了:“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周雪酌睫羽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旋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唇角晕开一泓梨涡,摇摇头:“我弟弟最是天资聪颖。”

  叫卖梅花酒的小贩卖力吆喝,脚边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架在上头的铜铫子嘴里吐出汩汩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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