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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572 2026-08-15 19:12

  铅灰云霭笼罩海岬一隅的渡北村落, 硕大的海鱼死人般横陈在盐渍的木墩,银鳞映着晦暗的天光。

  火中车“嗤”地一声辚辚止于海岸苍茫的雪色滩涂,轮下盐粒噼啪轻响, 蒸腾起嗤嗤白烟, 辕木如巨兽脊梁舒展筋骨地抖了抖, 将残余火星簌簌震落。

  “想去极乐天, 须得在海雪之夜以鬼灯笼指引。”蜃楼闷得满头是汗, 率先拂袖下车,“登船一律凭请柬, 这倒不是问题, 但鬼灯笼可不好找,更何况”

  身后宫粼步声若无地探身而出,回首对轮毂吭哧转动的火中车温言道:“有劳了。”

  此前他饮下优昙婆罗花露重塑的少年之躯已然敛去, 清雅形貌还复如初。

  话音才落, 火中车便急不可耐地原地打了个转儿, 江阎正巧从另一侧跃下,直接被摇晃的力道斜甩到刚悠然站稳的任离身上。

  严尚在车内, 险些也踉跄一晃。

  “着什么急”,见状宫粼不轻不重地开腔, “你想拐走我的爱徒吗?”

  严面色如常,步履却微不可察地一凝。

  火中车猛地僵住,连蒸腾的白雾都凝滞了片刻,方才那股躁动劲霎时蔫了下去, 轮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蹭了半尺停住,只从车辕缝隙“噗”出一小团委屈的蒸汽。

  待严踏稳地面, 宫粼方微微颔首:“去吧。”

  闻声火中车这才敢动,似是被海风里咸腥气熏着了, 猛地打了个颤,蹑手蹑脚地溜出十余丈后方敢渐快起来,一溜烟碾过厚雪倾覆的海滩融进雾色。

  雪地轮迹渐淡,宫粼朝严递去枚眼光,后者心领神会地取出一柄珐琅萤笼,漆绘洒金的间隙隐约晃出血红的光,像要将薄薄雪雾烫出个洞。

  俨然正是装满血萤的鬼灯笼。

  宫粼接上适才蜃楼的话茬:“更何况什么?”

  蜃楼本还想摆两分架子挽回点颜面,这下顿时噎住。

  也太有备而来了吧?

  “……算你们有点东西。”蜃楼故作淡定地一摊手,“不过纵使万事俱备,若叫船上的海妖发现你们是活人,也是要当场大卸八块。”

  宫粼轻撩眼帘,望向雾中那轮模糊的浅淡圆影:“今夜是十五?”

  严颔首。

  “赶巧了。”宫粼“唔”了声,沉吟着淡淡一笑,“海州朱先生会来此兜售稀罕物什,想必有能用得上的。”

  这你都知道?

  蜃楼瞪大眼珠看着宫粼雪白艳的面颊,心下排山倒海地暗骇,小声嘀咕:“……果然一点也不像人间仙君。”

  他悄摸打量身侧人畜无害的严,单凭镜花水月这少年掉落的那几尾翎羽,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深不可测的大邪物带着来头诡异的小妖怪。

  蜃楼越想越觉得不妙。

  再环眺不远处漫无边际白茫茫的尸体,村民高举手中的鱼刀,剖开嫩腹,露出内里鲜淋淋的粉白肉色。

  “啪嗒”

  鱼鳃翕张,内脏滑落,热气混着浓烈的腥膻凝成白雾,撞得半死的鱼尾痉挛般弹动一下。

  蜃楼眉头狠狠一跳,撇过头,强忍作呕地皱着鼻子道:“……该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否则等天色一晚,要是其他海妖发现我给你们带路,非得把我剁成肉泥不可。”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那副人形皮囊潮水般流淌,四肢融为数条裹着黯沉幽光的触腕,翻身卷入海上的湿雾,向毗邻此岸的夜光城游去。

  “站住!”江阎当即要追上去。

  宫粼却摆摆手,示意不必拦他。

  这会儿天光尚在,宫粼目光掠过码头旁面色惶急围着一条旧船低声争执的渔民,旋即对身旁的严道:“入夜后潮重深寒,你们去买几样暖身的吃食,我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冬日天黑得快,咸腥海雾漫过渔市的石阶,炭火灼烤着带壳的牡蛎跟冰鲭,江阎跟任离新奇地在集市摊篷东挑西拣。

  萤火幢幢,严手持提灯,颇为心不在焉的走在后头。

  当涂之患暂得平息,霜山一行人风雪兼程,舟楫辗转,终于抵达渡北海岸。

  早在动身前,宫粼已派白蝙蝠携密信飞往皇都通禀寻援,严心头的疑云反倒越缠越深。

  凭师尊的修为,海妖在当涂城如此猖獗,为何他会毫无察觉呢?

  难道师尊身子的衰寒之象已到这般境地?

  况且周氏的商船车马皆走官驿,大阑律例森严,若非皇家贵物必要层层勘验箱笼,沿途断无可能尽数打点,谁又能暗中将官驿化为私运密径?

  近日各仙宗接连遭逢境况,是否事出同因?

  太多的异象端倪悬而未决。

  严敛眉不语。

  行止间,他又想起镜花水月中周雪酌那对无尽恨意的怒目,心神倏然一荡。

  倘若哪日,明净无瑕全心全意待他的师尊,也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决计承受不了。

  “……”

  众人驻足在鱼摊,江阎顺口问:“老伯,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点心?”

  老渔夫剖开银亮肥硕的鲛肉,笑呵呵地夸耀道:“那可多了,鱼糜糕、海藻冻、赤豆羹,我们渡北吃食清淡,人也结实长寿,不过要说浓油赤酱的,就没有了。”

  这话不假,打眼一瞧集市来往的渡北百姓,皆是高大白皙。

  粉白的肉与暗红的内脏摊在盐雪,刮鳞刀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听得严无端冒出一股不适。

  雪海浮泛着淡淡腥腐气,一旁刷洗刀具的男孩听见他们的交谈,飞快地小声道:“客官想找稀罕吃食,集市最北的海神庙应有尽有。”

  这孩子着实是过于瘦溜了,又矮又小的皮包骨,嚼着都硌牙,眼珠倒有些稀奇,左右一黑一浊,晃晃地望着人时像鱼白骨似的。

  似乎是怕严他们误以为自个儿为人溪刻,老渔夫忙道:“阿寒这孩子打小就跟旁人不同,娇气,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他呢,鱼虾蟹蚌吃一口吐一口,还非说吃了闹梦魇,我们也拿他没法子,才长得这么瘦弱。”

  江阎没当回事,笑着随意接了句:“不爱吃就不吃。由他去呗。”

  任离则又细细问了一通,此地哪些点心最香黏可口。

  严却明锐地觉察到名唤阿寒的男孩在偷偷瞟着自己,他坦然递去视线,缓缓单膝蹲下,倾身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阿寒先是吓了一跳,踌躇片刻,还是咬着嘴唇对面前的异乡人道:“……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

  “为什么?”严眉心微动。

  岸边的海东青与天鹅一同尖啸着冲破浓雾,盘旋天幕。

  “呀!”阿寒打了个激灵,不肯再多说,搬起鱼筐扭头一溜烟跑了。

  严还没来得及追问,江阎轻轻一岔,将他的心绪又牵回了集市灯火。

  “哎,师尊的口味你最了解,这海藻冻,他吃什么口味的?”

  被他一打岔,阿寒也早没影了,严只得作罢。

  临走前,他多付了老渔夫两枚铜钱,权当给那骨瘦如柴的孩子添口吃食。

  夜色渐深,三人满载而归。

  江阎按严的支招买回了撒着糖霜的甜海藻冻,任离选的则是浇了虾酱的咸鲜口。

  来到渡口游船,江阎与任离呈上油纸包好的海藻冻,闲话了几句市井见闻。

  宫粼颔首接过,解开系绳,各尝了一小口甜冻与咸冻,唇边便漾起一丝无可挑剔的笑意:“味道不错,有心了。”

  严却懵然一怔。

  恰在此刻,海风乍紧。

  通体雪白的蝙蝠摇晃着穿透浓雾,撞入船舱,跌在宫粼膝间。

  “咦?”盘膝在地的江阎愣住了,“这个时辰,怎么来信了?”

  宫粼从蝙蝠紧攥的细小爪趾解下密信,展开素绢,空无一字,只有正中央一枚色泽沉暗的血指印。

  在场众人脸色当即一变。

  “师尊,这是血书?!”“麝管家?”“霜山出事了?!”

  宫粼眉梢微凝,只将素绢卷起收入袖中,淡声道:“麝管家有急事需人手,你们先回霜山听他吩咐。”

  “可师尊你刚受伤,又连日没进药”任离眉头紧锁。

  宫粼没作声,撩眼觑了他一眼。

  紧跟着,严敛眸压下心中的惊疑,也道:“有我在,你们放心回去吧。”

  “……”

  任离哑然。

  良晌,任离默然拉起满目错愕的江阎,下颌绷了绷,喑声不舍地说:“遵命,师尊……千万保重。”

  瀑雪纷纷,远处渡口尽头若隐若现的舟舢仿佛在深渊漂浮的尘埃,严目送二人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岸边,回身只见宫粼阖目卧于舱中的窄榻,屈指抵着额角,如梦似幻的面孔在黄胧胧的油灯下透出几分倦意。

  游船陷入夜海颠簸,严细致地替宫粼侧腰的伤口换了药,又端着赤豆羹送至他唇边。

  “你不高兴?”宫粼眼皮都没抬一下,声线比平日更轻哑。

  严没料到他会忽然这么说,略作一顿,别开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没有。”

  “说谎”,宫粼抬臂用指尖戳了下他硬挺的鼻骨,像白蛇露出尖牙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擦过,片刻后,又轻声开口,带着一点似有若无几近讨要的语气,“我的甜冻呢?”

  严脱口而出:“师尊不是两个口味都不喜欢吗?”

  先前严瞥见宫粼避开了甜冻上堆积最厚的糖霜,只沾起底下薄薄一层,至于咸冻,甚至只是蜻蜓点水般尝了尝边缘的酱汁。

  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严忽觉他对师尊似乎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了解。

  宫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没说要吃喜欢的。”

  严霎了霎眼看他。

  宫粼:“我要吃你挑的。”

  见他还没动作,宫粼又拨弄了下少年初见锋锐勃发的眉骨,轻声哄促:“愣着做什么。”

  严回过神来,执起木匙,再次舀了一勺那碗撒着厚重糖霜的海藻冻,这回宫粼垂眸看了一眼,启唇含入。

  瓷匙碰在碗壁清泠泠的脆响落在严耳畔,混着宫粼轻浅的吞咽,不多时,那小半碗甜腻的海藻冻见了底。

  “师尊,我没说谎。”严搁下碗,忽然倾身正色道,“适才我只是觉得,心口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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