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一见旁人郑重其事,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戏谑逗弄之情,长久以来,似乎从未有谁教养过他该如何承接七情六欲,于是他流盼俯察,学着神鬼妖魅或哭或笑,倒也能依照见闻中的各色人间杂事,作出以假乱真的反应。
可兴许是这番恶作剧的周旋耽搁太久,他又在严面前松懈惯了,逐渐忘却此刻是在演戏,于是惯常地哂然,抬手虚虚点向严胸膛:“你心口疼啊,难不成受伤了没告诉为师?”
不料手指被严一把攥住,拽着他的掌心烙在一处滚烫的搏动。
“师尊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横冲直撞,顶进宫粼冰冷冷的修长指间,仿佛要挣脱骨肉的束缚。
严声音轻得像梦呓,“只要在师尊身边,心口总是很疼。”
“但是不在师尊身边,”严眼底翻涌着乌云翻墨的沉凝,静静看着他,“又觉得,倒不如疼死。”
像是深黑海底猝然燎起一团冷焰,烧出了荒野的枯荣,又倏地熄灭,空留一簇更深的茫然。
宫粼足足怔愣了几秒。
指尖细微地一挣,却没抽开。
眉间轻蹙,但转瞬间,宫粼就将心下一丝莫名的慌乱归咎于这幅躯体长久未服汤药与湿冷的海雾。
还有什么?
莫非是因为没冬眠?
他心道赫赫威名的朱雀神鸟也会有雏鸟眷巢之心?
舍不得离家?
“……”
稍作思忖,宫粼没开腔,只是从严肩后撩起垂落的金发,又勾过自己鬓边一尾雪丝,指尖灵巧地翻绕,将两缕发丝松垮地打了个结。
一个心照不宣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蛇结。
严巍然不动,任由他系,只是在发结落成时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雪海渐浓,极乐天现身在即,可在这随波起伏与世隔绝的狭窄船舱,宫粼浑然未觉,自己静寂无波的心潮之下,有一条烈池奔涌,悍然闯入了他恒定的月海潮信。
第32章 极乐天
海雾沉坠, 一艘黑的狭长小舟贴着水面滑向游船,船头悬一盏破破烂烂的旧灯笼,摇橹的是个伶伶俐俐的瘦长身影, 裹在灰青的斗篷里。
“是生面孔呢。”海州朱先生抬起头, 乍看是位三、四十岁的清癯文士, 面色苍白, 眉眼细长, 嘴角咧开一丝倦怠又精明的笑,“贵客莅临, 蓬荜生辉。”
严先看了看他蛛丝般似绸非绸的斗篷, 又看了看那乌漆嘛黑油垢厚重的商船。
“师尊”,严眼底难得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嫌弃,斩钉截铁, “这是黑店吧。”
“哎呀, 小客官话可不能胡吣。”朱先生步履轻悄,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呵笑:“不论名家画作,稀世珍宝, 真品赝品,鄙店样样都有。”
严:“……”
卖假货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吗?
“久闻海州朱先生的古董店海纳百川, 今夜难得一见。”宫粼懒懒开口,他知道严生性洁癖,语毕轻声道,“海蜘蛛巢就是这样, 你稍作忍耐,委屈一会儿。”
朱先生抬手压住晃荡的灯笼, 侧身一让,示意他们上船。
“请”
狭舟古旧逼仄, 好似用废旧木板勉强东拼西凑而成,踏进去的一刹,潮腥与老木霉味袭面而来,柜架七歪八倒又严丝合缝得没下脚的地界。
可定睛一细瞧,眼前的景象令严不禁微怔。
靠壁的沉香木博古架悬着一幅残缺的骷髅幻戏图,墨色诡峭,铃印的画师名动旧朝。
下方摆了一尊小巧的鎏金佛指节,连旁侧巴掌大的空隙都塞了件青花观音瓶。
几步之遥的螺钿茶桌更是胡乱堆了各色精巧器物,珐琅彩鼻烟壶压在一串玻璃胎念珠,山纳石挂坠被挤得滚到一旁,拐角还窝着对琉璃嵌金耳坠。
诸多珍品就这么琐碎杂物似的肆意摆放,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怪谲与奢豪。
朱先生拂开更里头的一扇帘子,细长的眼弯起:“二位客官想必财力丰厚,若是本地货不合眼缘,鄙店还有些许异域玩意儿。”
西洋奇玩错落装点在黑漆格柜。
最上头摊了一只珐琅彩怀表,黄铜单筒望远镜靠在侧边,开架摆着雕花自鸣钟机,玻璃胎香水瓶透亮如水,再往角落,还斜倚一副细框银丝西洋眼镜。
仿佛一间掩映在芥子海雾之中的袖珍宝库。
瑰奇与落魄错落其间,看得严眼花缭乱。
朱先生敲了敲黄铜色的望远镜,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不过真真假假,就得靠客官自个儿的眼力了。”
宫粼并没被目不暇接的什袭珍藏晃花了眼,只是慢悠悠地道:“我们要的,不过是能瞒天过海进入极乐天的凭依。”
“哦……”闻言朱先生了然中略透出一丝失望,“那用甘露珠即可,不知二位可有偏好?”
严没听过什么是甘露珠。
宫粼大略解释道:“此珠借用山精水怪的血气,能改换形貌,一时半刻难辨真假。”说罢,他转身细细端看严的脸须臾,颔首,“西山狐吧,长得都俊雅些,有的妖物生得随心所欲,实在大煞风景。”
话说如此,严却还是不知这形貌是怎么“换”的。
“好说,甘露珠的上佳之选就是跟自身气度大差不差的,万一太过不搭界,总归叫人狐疑。”
朱先生从最拐角的龛式小柜翻出一只象牙药匣,打开,里头衬的绸缎摆放了几颗拇指肚大小的黑褐珠子:“您瞧,入口化膏,腴而不腻,换形一昼夜撑到下船绰绰有余。”
珠子瞧着黑芝麻丸似的色泽沉郁,滚在匣中轻轻相碰发出“叮”的细响,却逸出一丝浅淡的花香。
宫粼拈起其中一颗,抬指递到严唇边。
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乖乖吃下。
初入口略带微苦,随即浓醇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润绵柔。
宫粼道:“吃了这个,极乐天就会以为我们只是不入流的杂妖。”
严耳后忽地一麻,仿佛有极柔软之物正从皮肉下悄然探出。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摸,却被宫粼眼尾余光拦住:“稍安勿躁。”
灯火斜斜,在严鬓侧撒下碎金的光泽。
一对细长狐耳自他发间徐徐立起,琥珀色的绒毛柔和了原本凛冽劲峭的眉宇,宛如严霜初融。
然而下一瞬,发梢深处,却又如焰屑掠过雪地般悄然冒出一簇墨色翎羽,尾端浸着幽幽的鸦黑,似染天火。
严:“?”
朱先生:“?”
不是西山狐吗?
……怎么又有雀羽?
朱先生从齿缝间挤出迟疑的“嘶”气声,身形一顿,双脚纹丝未动,上身却直挺挺地向前折下腰,先是脑袋凑近那簇异羽,又瞪着眼珠仔细检视药匣。
还未辨出端倪,忽听宫粼轻咳几声,故作不满地嗔怪开口。
“朱先生,你这甘露珠怕是次品吧,弄成这样狐不狐雀不雀的,不会让我们被海妖赶出来吧?”
严指腹试探地拂过耳尖,又捋了把身后蓬松绵软的狐狸尾巴,虽不明就里,但瞟了眼宫粼的神色便指哪打哪,抿紧唇角,顺势接道:“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一唱一和,配合得朱先生从鼻腔逸出两声短促的干笑。
“哈哈,不过是小差池,客官莫慌。”朱先生也是头回遇到此等情形,尴尬地用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想来是那供药的西山狐祖上混过其他血统,不打紧。”
话音甫落,他已转身游移到壁橱前,十根苍白细窄的手指弯折伸长,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翻箱倒物。
没一会儿,他从最底层的暗格钳取出另一只象牙药匣,手掌翻转,托至宫粼眼前。
“此乃上品。”
朱先生指尖在匣盖上轻叩,抬起眼:“客官,不妨试试这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宫粼倒也不多问,随意地拈起那枚新珠,径直送入口中。
严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冒出点没由来的紧张。
也兴许是好奇或期待。
难道师尊也会同他一样长出毛绒绒的妖狐耳尾?
起初宫粼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就在严眨眼的瞬息间,他鬓边雪发忽地支起一对长耳。
轮廓柔和,霜白的短绒毛,薄如蝉翼的皮色像细瓷胎骨将透未透时,透出朦胧的粉色。
只是稍不留神,就会错看山桃重瓣花般转瞬即逝的细密蛇鳞,若隐若现,游过一尾寒泽。
“这可是霍山南岳的云师,月夜出食桂影,似兔非兔,乃是月华凝结的灵物,最妙的是这对耳朵”朱掌柜狭长的眼眯起来,“薄如云母,能听风辨气,客官若要去极乐天,带着这个,三丈内的动静都瞒不过您。”
宫粼眼睫扑扇,略带讶异地轻轻“嗯”了声。
万万没料到在这位以眼力毒辣闻名的奸商海州朱先生眼中,他居然最像一只纯白弱小的兔子?
果然传言不尽可信。
宫粼心下颇觉暇逸地暗道,缓缓转身问严:“如何?会穿帮吗?”
耳尖那点釉色也随着呼吸摇曳颤动。
严呼吸微微一滞,眸光盯着那层薄皮下隐隐搏动的淡青,喉结动了动。
心口像是被白的耳尖水银泻地般挠了一下。
这样的师尊……自己从未见过。
宫粼荔枝明料似的的光润侧脸落入眼底,他指尖骤然生出触碰的冲动,像猛禽衔咬前的食念乍现,又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臆。
严悄声道:“很可爱。”
“……什么?”宫粼没听清,说话间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对挺立的狐耳。
色如夕照熔金的长绒狐毛,灯火一照,掌心拂过的皮肤也透出暖意。
宫粼又捏又挠,手法轻巧,不经意间顺了两下毛,可严背脊却倏地绷紧,炙烫的钝麻沿着脊骨猛然窜了上来。
罪魁祸首仍不自觉,指尖又在耳根处揉了一下。
宫粼:“以前怎么没发现,狐狸耳朵这么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