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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499 2026-08-17 03:06

  严立刻抢先一步揽住宫粼后腰,入手身躯滚热得他怔了怔。

  宫粼本就伤病未愈,此刻颊侧浮起异乎艳丽的粉潮,雪发被细汗黏在鬓边颈侧,他似乎想推开严,手刚一抬起,又倏地无力落下,搭在了对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呼吸又急又轻,裹带着甜香的吐息全数扑在严颈间,烫得他微微一凝:“……不妙,偏偏是罗浮春烬。”

  平日凛凛不可侵染的师尊,陡然间与严难以言说的春梦不谋而合。

  “……罗浮春烬?”严喉咙发涩,揽在腰窝的手臂倏然僵硬。

  不过几息,那股甜腻热气仿佛钻入五脏六腑,耳中杂音鼓噪,下腹更是升起一股燥热。

  严喉结滚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将剑锋转向自己的左臂,面无表情地划下。

  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尖锐的刺痛遽然炸开,总算将翻腾的邪火短暂压了下去。

  “严……真是胡闹。”宫粼来不及阻拦,当即轻斥一声,额头无力抵在他肩上,尾音是罕有的黏腻软意,语带懊恼,“罗浮春烬不同于寻常虫妖的鳞粉,初时令人心智全失,如登极乐,继而狂喜暴怒,不辨至亲仇敌,最终精魂如灯油燃尽,剩下一具空洞皮囊……是我大意了。”

  宫粼垂睫阖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不同于先前的故作姿态,这会儿他是真的有几分讶然了。

  ……局面本非如此。

  依照他拟定的筹划,极乐天船主应当在筵席演一场刺杀,好让他假死。

  再与皇都援兵里应外合,刺激他的“爱徒”。

  至此,这一出精心布置的棋局也该完美收尾。

  目睹最敬爱的师尊惨死,你会作何反应呢,严?

  或许,该改口称回“朱雀大人”才是。

  宫粼实在是迫不及待想品尝这一幕。

  可没料到这帮海妖竟然临阵倒戈,看这架势甚至像是……要黑吃黑将他也釜底抽薪?

  是想让他们在极乐中迷失吐露秘辛?

  还是纯粹生性凶顽,以折磨为乐?

  亦或者,在他未曾踏足极乐天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变故?

  宫粼心下心思绪纷转,正满心满眼凝望他的严却全无所察。

  真是失策。

  这等专惑心神的鳞粉对蛇来说,可是不啻于烧喉穿肠的鸩毒。

  少顷,宫粼朦朦胧胧地勉力抬起眼,看着严紧绷的下颌线和压抑的垂眸,心念电转,先是回忆起戏文中梨花带雨的花旦,又落到掩面婆娑的青衣,牡丹亭,桃花扇……

  或许……可以顺势而为?

  做戏做全套。

  说些遗言,铺垫悲情?

  如此想着,宫粼嗓音轻哑地开口。

  “皇都援兵即刻就到……”他轻阖了下眼,断断续续道,“此番都怪为师思虑不周,你先去替我接应,往后霜山上下少不得你照应周全……”宫粼刻意说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端倪,仿佛在交代后事,腰身却因罗浮春烬愈加瘫软无骨似的贴近严,手指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襟。

  怀中师尊一览无余的脆弱姿态,温热紊乱的呼吸,四周迷幻的光影与催情异香,山呼海啸地撞击着严的心神。

  “我不走。”严手臂稳稳圈住宫粼,鳞粉剧毒攻城略地,伤口血流股股,他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安如磐石,“师尊连日来舟车劳顿,断了这么久的汤药,又添新伤,眼下情况险恶,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宫粼细微地喘了口气,“你安然无恙,为师才能放心。”

  “那我呢?”严问。

  宫粼定了定眼眸,望向他。

  “师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要放在何处?”严道。

  “……”

  言罢,严环顾四周,只见重重叠叠的屏风与错乱的楼阁,在弥漫的金粉与蝶影天旋地转。

  哪里有什么皇都援兵的影子?

  唯独怀中宫粼清浅的呼吸无比真切。

  此时此刻,甜膻的香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可见的雾霭,严猛地咬破嘴唇,更尖锐的刺痛混着血腥气,再次将他拉回清醒。

  不远处有一间半悬空的玲珑绮阁,门窗虚掩,檐下悬挂的鎏金鸟笼中,几只绀青牡丹鹦鹉正歪头瞧着他们。

  别无选择,严半扶半抱着宫粼纵步跨进,象牙榻边仙鹤衔珠的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他顺势在塌沿坐下,让宫粼斜倚地窝在自己怀中:“师尊,白蝙蝠还能传信吗?”

  视野好似也融成沉甸甸的蜜色,宫粼意识昏沉地摇了摇头,身子一晃,就陷进了他怀里。

  宫粼额角抵着严颈项蹭了蹭,还不忘寻个舒适姿势,衣襟松敞,几粒细碎金粉黏在锁骨一截苍白凹窝,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严浑身绷紧,下腹被痛楚盖过的燥热因眼前景象汹涌复燎,烧得他喉咙发干。

  须臾,宫粼在他臂弯轻轻挣动了一下,眼帘半阖。

  及至此时,宫粼是货真价实地心旌迷离,瞟着严紧绷的下颌骨,喉咙逸出一声忍耐着胀疼的鼻音,紧要关头,他还不能蜕身暴露,只能自食其果地生生承受着烧灼,语气晕着被鳞粉催化而不自知的酥软与依赖:“……严……好热……”

  严呼吸一滞。

  宫粼却似全然未察,只是用夜雪间湿溟溟的血梅枝头似的氤氲眼眸望着他。

  严忽然觉得身处无量劫中。

  光阴绵延,流年不息,一呼一吸都成了娑婆世界一昼夜,刹那永劫。

  自栖身霜山,他还从未深陷眼下这般束手无策的险恶境地。

  宫粼总是将一切都操办得四平八稳游刃有余,严不必操心钱财,无需忧虑世俗。

  溽夏时节,霜山的大寮有酥山冰酪,隆冬砭骨,锦裘厚氅亦任他挑选,早春落英缤纷,宫粼趁他小憩不备将白鳞薄片缠进他的发尾,待到秋日红枫染红一江,严像只知恩图报的雀鸟,悄然留下一串四时暗暗拾得的白鳞编成的玉色手钏。

  有时严会不禁思索,师尊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纵使已经忘却落江前事,他也多少见过荒年城郊乡野的饿殍,若遭逢海妖劫掠,更是往往死无全尸。

  人生长恨水长东,寒冬年年岁岁有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过眼云烟般从宫粼眼前掠过?

  严不知道。

  但总归,那日天寒地冻,师尊那双总落在他鼻梁额骨的手,将他从江水托了起来。

  严经年在宫粼身边过尽了骄惯日子,此时蓦然落难,却也没有一丁点胆战心惊。

  他抬手掌心按在朱雀环首剑炙热的锐利刀锋,膝跪在地,倾身将侧脸轻轻贴到宫粼面颊:“师尊,这样会好受点吗?”

  似乎是没什么用。

  “对不起,当初要是我选个更冷冰冰的武器就好了。”说着严却没起身,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

  “先前师尊不是总玩笑,倘若哪天师尊不在了,我要如何吗?”严道。

  宫粼轻轻地“嗯”了声。

  “我会去找你的。”郁勃的喘息喷过宫粼灼热的耳廓,严声音哑涩却清晰无比,“宫粼。”

  他又一次直呼其名。

  “不论无间地狱,还是忘川彼岸,我都会去找你。”

  宫粼怔住了。

  “我心悦你。”严手臂血流不止,仍旧是那张天生的冷峭神情,眼底一息间萦绕起迷雾般的欲色,又归于澄澈,“我知道这是犯禁,更知道我喜欢你。”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胡话。

  霎时间,耳畔只有罗浮幻梦鳞粉纷纷落下的跟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妖异绮丽的囚笼猛烈鼓噪。

  宫粼微微偏了偏头,雪白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颈,在这个被情欲与迷香笼罩的氤氲时刻,他却用一种纯然困惑甚至是天真无辜的语气,轻声吐露:“……你喜欢我?”

  与其说是反问,倒不如说是被幻毒侵蚀后的梦呓,尾调无端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惑心。

  严猛地倾身,右手撑在宫粼耳侧的锦缎,鼻尖轻抵,目不转睛地郑重点头。

  “悖逆妄念,罪该万死。”严道,“师尊无论如何责罚,我都绝无怨言。”

  一阵从未有过的激越战栗划过宫粼心尖。

  怎么会这样?

  ……竟然会这样。

  严等待着宫粼冷若冰霜的震怒。

  然而宫粼没有推开他近在咫尺的滚烫身躯,反而只是面露怔然,须臾,微微仰起脸,环住严劲削有力的腰身,情热染红的唇瓣轻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傻子。”

  “真的吗?”宫粼幽幽地问。

  周身好似陷入雪海之中盘缠的柔嫩蛇腹,严感觉手臂伤口的剧痛跟宫粼的微熏让自己如临烧雪,似生又似灭。

  “就像你从不骗我”,他没有一点狎昵意味,只是将脸侧贴得更紧,轻声说,“我也不会骗你。”

  低语骤然止住。

  因为怀里的宫粼兀地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

  严心神一凛,不知何时,视野那轮高悬于错乱楼阁之上的弦月,笼罩了一层凝重深沉的血红。

  他骇然抬眼。

  宫粼双目紧阖,嘴角却蜿蜒淌下一条浓稠的血河,洇湿了严的衣襟,也覆盖了身侧迷幻诡丽的屏风。

  “……宫粼?” 严的声音卡在喉咙,手指徒劳地拂过那片温热的黏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弥漫在绮阁中静影沉璧般的粉绿蝶粉,犹如瞬息间被无形的号令点燃,烧起妖异的荧芒。

  一瞬间,群蝶呼啸,千矢成雨!

  四野失色,严眼睁睁看着斑纹蝶蛾如同决堤的虹潮,轰鸣着铺天盖地涌入,贯穿了宫粼寂静无声的身躯。

  “砰!”

  绮阁一侧的屏风猛地被撞开!

  “看来罗浮春烬的滋味,二位很是受用呢?”周身覆盖斑斓鳞羽的蝶妖复眼空洞,流露出浓重恨意,“尤其是这位仙君……万箭穿心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吧?”

  蝶群之后,另外两道身影缓步迈出。

  墨雨面上全无先前的热情模样,冰冷地审视面前的二人,嗤笑一声:“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倒真是让我惊喜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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