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严还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宫粼显然也听见了这古怪的动静。
脚下极乐天的船腹深处传来一阵隆隆沉响,似潮水翻搅,又似巨兽的肉壁在梦中蠕动。
就在这重帷深处的绮筵之下。
幽深石窟,黑色池水挤挨着数十个孩童,皆裹着褴褛单衣,瑟瑟发抖,几具小小的尸体像是丰年岸边浮起的死鱼,鼻息间弥漫着浓重水腥味和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倚坐在池水一隅的白发少年,目染群青,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袭檀色贝叶纹的缎衣破烂不堪。
黑水池畔的孩童都在啜泣,他却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膝间,像在静观一池枯荷。
“旃檀”
另一个身形纤细许多的黑发少年蜷缩在他怀里,细瘦的肩膀抽动,吱哇乱叫:“我们肯定完了,要被那帮海妖生吞活剥了!”
”好不容易跑到人间,你成了沧浪城仙宗的大少爷,一下子什么都没了。”黑发少年将埋在他胸前的脸抬起,苍白的面颊布满伤疤,宛如一窠被污血浇灌的肉芝幼苗扎进皮肉,枝叶如墨,“早知道非得是这个结局,我宁愿是你把我吃了。”
说着红太岁环顾四下潮腥浊暗的石窟,愈加悲从中来地抽噎:“……是不是像我们这样没有过去,没有父母的可怜虫,最初就不该奢望能过上好日子。”
旃檀垂眸。
红太岁湿漉漉的腮帮子贴在他胸前,不知为何,猝然牵起一段朦胧久远的记忆。
仿佛是冻原素白台阁的重瓣梅压枝,一只削白而匀净的手替他抹过鬓边落雪。
“还在生我的气呀?”
“……不许幸灾乐祸。”
庭树积雪亭亭如盖,好像是母亲逗弄地戳着他的额间,父亲无奈叫停,将他们一同揽进怀中。
真切无比,又似梦幻泡影。
然而无论如何竭力回忆,他都无法唤起双亲的面孔。
思绪回笼,旃檀并未出言反驳。
有人在痛苦流泪时提起幸福,是很伤人的。
更遑论面前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小饿鬼,自从旃檀在饿鬼道流浪时与之相识,他就着实爱哭。
于是旃檀沉默片刻,只是安抚地摸了摸红太岁的发尾:“我们都有来处。”
红太岁打了个哭嗝:“……那我们去哪里?”
旃檀道:“到去处去。 ”
红太岁没听懂,思索了一会儿捋袖子道:“要不趁着现在你先吃我吧!万一等下我死了…… ”
旃檀沉声道:“打住。”
红太岁立时抿住嘴,过了半晌,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不吉利的。”
旃檀无奈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泪珠跟污痕道:“我是不想听你说,你死掉这种话。”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的幽微暗光被几道高大身影挡住。
先前见过的头戴高冠身披玄绡的海妖侍者步入,目光冰刃般刮过池中每一张惊恐的脸。
“吉时已至”
“首献,血髓太岁胎。”
一架雕刻八角经幢的紫檀笼车驶入极乐天筵席正殿。
宝炬明焰,酒酽如血。
笼中铺陈深红绒毯,黑发少年垂首蜷缩,裸露皮肤的繁复疤痕好似朱砂勾画的符咒。
涂满金漆跟陀罗经的绸帘低垂,堪堪挡住了他的面孔,
笼车停驻。
筵席间的酒令喧阗倏然一静。
仿佛嗅到血腥的游鱼,无数目光自珠光宝气间抬起围拢。
红太岁环抱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高殿之下,晃动模糊的面孔在惊惧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贪婪而扭曲的光斑。
“旃檀……”
他齿关轻颤,埋着脑袋喏喏自语,似乎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就总能得佛祖护佑,化险为夷。
泪水将落未落之际,眼珠忽然死死定住。
他看见了一张净艳的脸。
那张脸与旃檀,就像是神女用一副骨架捏出血肉发肤,吐花抽枝,结出了一枚更瑰异馥郁的果肉。
红太岁在惶惶惊惧中恍惚了一刹。
他嘴唇动了动,不禁手脚并用向前爬去,梦呓般道:“……好像啊。”
鼓瑟与磬声湮灭了几不可闻的呢喃,席间海妖挑肥拣瘦地将笼中少年从头到脚地评鉴了一番,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就是沧浪城的肉灵芝?”
“啧啧,养得可真精细,瞧这水色皮相……”
“四大仙宗也弄这个?”
“谁知道,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此起彼伏的沸议一字不漏地钻进严耳中,扣在剑柄的五指倏然收拢。
沧浪城。
没找错地方。
可眼前情势,比预想的更为诡谲。
“……师尊。”严静幽的神色凝了一瞬,一股莫名的寒意沉入心底,“仙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34章 罗浮春烬
“嘘”
严话音方落, 宫粼竖起食指贴在唇角,目光投向满殿珠光的高台。
幽咽的骨铎再一次摇响,绵长空灵。
五光十色的奇崛罕品渐次登场。
严敛眸定神, 胸腔那口寒气还未散尽, 忽地瞥见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
素绢为底, 墨线勾勒出头戴幞头身穿纱衣的大骷髅席地而坐, 右手提线, 操纵着一个作招手状的小骷髅傀儡,笔触精细诡艳, 与海州朱先生船上的那幅骷髅幻戏图乍看如出一辙。
只是眼前这幅, 灯笼样式更显古拙,晕开一点幽绿的旧色。
严:“……”
默然片刻。
……敢情那艘藏污纳垢又卧虎藏龙的黑船,说真品赝品应有尽有是实话啊。
就是不知道, 究竟哪一幅是鱼目混珠。
墨雨笑眯眯地凑近, 酒气混着一股湿冷的腥甜:“二位若是奔着后面真正的好货来的, 现在拍一两件作筹号,最合算。”
“筹号?”严在霜山被宫粼养得除了小师尊以外清心寡欲, 阳春白雪,六博樗蒲一概不懂。
“就是些不起眼, 但能让你有资格留到压轴之后看重头戏的小玩意儿。”墨雨袖中滑落的触腕卷了卷,“越往后价码越骇人,门槛也越高,不少宾客都会先拍一件, 占个位子。”
闻言宫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巧玄绡海妖侍者唱出新藏物的名目。
“白骨观”
整尊白骨被供奉在一泓不断翻涌着乳白雾气的浅池, 一截脊柱蜿蜒如莲茎,肋骨环抱未绽的昙苞, 骷髅头骨的眼窝与齿缝间则镶嵌着细细密密的暗红色宝石。
竞价喝声此起彼伏。
宫粼觑向高台,只扫了一眼,又看向不远处蒙着缎帘的紫檀笼车。
红太岁缩在里头浑身打颤,奇怪的是,似乎没有宾客对这伤痕累累的饿鬼少年有太多兴致。
“原来如此。”宫粼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静煦神色,似是被墨雨说服,口吻随意地对侍立在旁的海妖侍者略一颔首,“笼车里的太岁,我出价。”
不多时,槌音落定。
海妖侍者将笼车推至席间屏风的另一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红太岁透过栏杆缝隙,呆呆地望着宫粼的侧脸。
拍卖声浪渐炽,最后几件瞩目珍品引得席间激烈相争,宫粼始终未再出手,只静静隔岸观火,直至一名海妖侍者上前,躬身引手:“贵客,请移步内室静候今夜主戏。”
穿过一道幽长回廊,外间的喧嚣如潮水骤歇。
眼前豁然洞开,竟是另一番天地。
越过宛如顽童胡乱堆垒的假山石,浮桥攀附着歪斜倒悬的楼阁漆室,一扇扇描金屏风在转角廊间乃至半空竖立,屏面浓艳滴淌的四季花卉,六道鬼怪,地藏夜行,交尾的锦鳞,缠绕的双生蛇,从怒放到颓败的曼陀罗,再至衣带蹁跹的飞天……
无数图景辉光交织,恍如坠入一方光怪陆离的万花镜中。
宫粼与严不由得止步四顾。
也就在这停顿的刹那,仿佛是千万朵糜烂的花在漏夜绽放,甜香浓腻,又混杂着陈年脂粉跟熟透果实的味道。
再深嗅细辨,甜腻尽头又猛地窜起一股燥烈的腥腐,直冲脑际。
一转身,领路的侍者已不见踪迹。
回廊曲折,屏风迷眼,不消片刻宫粼跟严便彻底失去方向,也不曾见其他宾客。
“不对劲。”严猛地停步,“师尊,你有没有闻到古怪的香气”
“别说话。”宫粼抬手覆住他的嘴唇,语气也比往常略略急促,“蝶妖的鳞粉能惑乱神智,一旦吸入肺腑,侵肌夺目。”
淡绿色泽的月蛾与粉蓝蝴蝶在廊柱屏风后慵懒振翅,洒落细密荧粉,眼前光影逐渐晃动重叠,神魂也像浸了温水绵软飘忽起来,严渐觉神魂一荡,双足如同被热沼裹住。
“……蝶妖?”他警铃大作,暗提一口气屏息凝神,“呛啷”一声拔出腰侧的朱雀环首剑,“我们暴露了?”
然而话音未落,严就看见宫粼脚步虚浮,竟身形一个踉跄,直直向前歪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