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洒的简陋屋檐下,阿寒对静静趴在窗棂边的蝶妖低声诉说渔村琐事。
这时罗浮才知道,在大阑百姓眼中,自己不过是能轻易在掌中捏碎,碾作尘泥的虫豸。
于他而言盘踞一方的强大海妖,也不过是刀俎间待烹的血食。
“寻常百姓听不见你们说话,也看不清你们的模样。”阿寒道,“他们看到的,就是普通的海鱼跟蝴蝶。”
罗浮不懂:“为什么?”
阿寒望着灰蒙蒙的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村落的乡邻们笑脸盈盈地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那些撕心裂肺哀嚎的海妖脑袋剁成肉碎,种种惨景看得他心底发寒,逐渐再也吃不下荤腥。
偏偏每个人都双目清明,行若修罗。
阿寒摇头:“也许只是世道乱了吧……就像本该在天上飞的鸟,突然都往土里钻,原本胆小的老鼠,反倒追着猫咬,一切都颠倒了。”
罗浮又问:“你就没有见过其他人也能跟你看见同样的世界吗?”
阿寒踌躇片刻道:“早先,有些其他孩子也能看见。”
他们一见血淋淋的鲛人尸首便哭喊尖叫,遭大人几番怒斥责罚,过后便无人再提了。
“后来,他们好像就真的看不见了。”阿寒顿了顿道,“也可能是他们佯作看不见。”
长雪寂寂,时日推移,罗浮的伤在阿寒照料下阿寒的悉心照料下渐愈。
人类跟蝶妖的寿限迥别,不久罗浮便身形抽枝,渐成青年模样,阿寒却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不过阿寒并不引以为异,双亲身染恶癞亡故,他孤苦伶仃,罗浮也茕茕孑立,因而觉得他们在海岬一角的这间破漏草屋相依为命也是很好的。
可是罗浮不一样。
他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纵使阿寒心地善良,罗浮眼中恨海无边的仇人,也不过是他寒暄的乡邻。
难道他也该学着视而不见吗?
倘若哪日,阿寒也看不见了呢?
海妖中既有不甘引颈就戮之辈,亦多苟且偷安之流。罗浮渐知蝶妖鳞粉可制令人癫狂忘忧的罗浮春烬,便以此为契与极乐天交易,终被墨雨相中,揽入麾下反扑大阑的计谋。
唯一的代价,是须将前尘旧事悉数抛却。
……
……
……
严徐徐睁开眼眸。
极乐天翻涌的混沌重新覆上视野。
墨雨的声音再度响起:“昔年我等察觉渡北之乱始于海上,极乐天初立本为查究此事,可翻遍水陆两界始终找不出根源,无奈遣使赴仙宗寻援,可结果呢?”
严听着,似有千钧重锤砸落额间。
“呵,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倒是好大的威势。”墨雨冷笑,“使者被杀,仙宗反诬海妖祸乱世间,借此笼络人心,博取清誉。”
盲眼海妖喘息了几下,缓声道:“……直至前时,我等才暗中与大阑皇帝结策同行,幸赖圣心昭然,意欲终结此局,遂着手整肃仙宗,正本清源。”
无数破碎的光景与声响在严脑中洄游交缠,蛮横闪掠,仿佛决堤的寒冬江水冲垮了一道尘封的闸门。
……
起先是与世隔绝的北国孤寒,冻河蜿蜒,未生神智的苍白少年长发垂地,跌落进祭祀方毕的神子臂弯。
而后,血色荼蘼的战火炼狱绵亘数里,护佑莲刹的朱雀羽翼折断落入滚烫岩浆,燎起炎炎舞焰,究竟涅。
最终,琉璃化境的三十三重天净土,曼珠飞旋,天香郁烈,款步踏入诸天圣会的身影一张盛面孔,不闪不躲,抬眸莞尔。
刹那一瞥,风起幡动。
……
严抱着宫粼的手臂纹丝未动,掌心的朱雀环首剑却已然熔为炽红烈焰,流淌进他胸前。
“轰!”
沸天震地的惊涛骇浪霎时撞破天穹,炎轮烧穿了海雾,也撕开了极乐天的画皮。
严仰头,这才看清游船竟是一头巨鲸骸骨跟漆黑礁石筑成的狰狞活物。
龙骨在沸腾的海水中倾斜摇摆,回廊拱桥蠕动着胡乱相撞,唯有那尊慈眉善目的佛陀倒悬镜海,嵬然不动。
“怎么回事?!”墨雨骇然惊呼。
浓蓝色业火轰然环涌!
身如须弥的不动明王法相巍然现世,焰翻卷,锁链缠绕的宝剑斩断无明冲霄而起,环绕周身燃烧不止。
严双眸微动,映出沉静深邃的光辉,宛若深海。
他身量拔节而起,少年的青涩轮廓褪去,肩背陡然拓阔,骨架高挺,面容也愈发凌厉如削,丰神俊朗的身姿之上燃起重重侵略如火的威压,山岳般沉沉压向四野。
“……远离颠倒梦想。”
残碎的过往犹在回响,昏间严垂眸望向脚下翻涌的混沌海面,喉间低哑地碾出字句:“恶业根源,就在此处。”
墨雨扫向炼狱般的火海,惊疑不定:“此处?”
“跳下去。”严声音仿若神谕冷冷落下。
墨雨瞠目结舌,眼珠子险些掉出来:“那还有命活吗?!”
倒是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盲眼海妖如遭雷击,片刻后,恍然大悟地喃喃道:“……竟是如此。”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盲眼海妖怔怔念完,发出一声风中灰烬似的哀叹,“是我们着相了……”
墨雨还没听明白。
严却不跟他们废话,背后六道黑色雀翼轻轻一振,暴虐的烈风便化为无形巨掌,将墨雨连同他护着的盲眼海妖抛进了下方的深渊。
极乐天,彻底沦为一池地狱变相的混沌。
“哐啷!”
就在那架覆满缎毯的八角紫檀笼车即将从断裂的甲板跌进阿鼻地狱般的燃烧海面,一只清瘦削挺的手忽然伸出抓住了另一只缠绕鲜红疤纹的手。
身着檀色贝叶纹缎衣的旃檀将呆愣望着他的红太岁捞进怀里,才敢安心,跌坐在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还好吗?”
红太岁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未语泪先流,嘴巴一撇。
旃檀立刻捏住他的脸颊打断:“等等我陪你慢慢哭。”他飞快扫过红太岁双腿黑血淋漓的伤口,当机立断,背起泪眼婆娑的红太岁,身形方稳,目光便倏地定在不远处。
满目倾颓之中,蜕为本相的严静立如渊,宽肩长腿,衬得怀中紧抱的宫粼像一小樽无色的瓷像蜷伏。
……是死了吗?
旃檀试图撕开那片晦暗,看清怀中人的面容。
“出口在下面。”严眼帘都没抬一下。
旃檀跟红太岁面面相觑,起初都不确定严是在同他们说话。
“……在、在下面?”红太岁毛骨悚然地吞咽了一下吐沫,想了想,又心一横:“跳吧,万一真能活下去,我们在海上漂泊没有吃的东西,你可以吃我吃很久。”
旃檀婉拒:“不至于。”
红太岁张了张嘴:“你嫌弃我?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吃我?”
旃檀:“……”
沉默片刻,旃檀凝视着脚下翻腾的炎浆热海。
苦海此岸,所见繁华尽是倒影,欲登彼岸,万丈深渊方是出离。
“漫漫长夜。”旃檀不再犹豫,仰身踏出,“我更想和你说话。
也就在他们的身影坠入炎海的倏忽之间。
一片冰凉,蓦地落在严眉骨。
他睫羽轻颤,缓缓抬眼。
只见漆黑的苍穹与燃烧的海面之间,漫天的纯白纷纷扬扬落下。
雪海翻涌,烈池焚粼。
严的视野仍浸在岩浆与记忆的猩红,朦胧难辨,最先穿透这片这片黏稠混沌的,是一只骨肉亭匀还沾着湿滑冷腻的手。
指尖颤抖,却带着精准缓滞的力道轻轻抵住了他的下颌。
那只手将严的面孔稍稍扳正了些。
旋即,冰凉的指腹循着他脸颊纷杂的痕迹向上攀爬,途经凌乱的血与灰,最终,停驻在他斜飞的眼尾。
那里有一道严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痕。
指腹轻轻碾过,似乎在确认痕迹的深浅与真伪。
直到这时,严凝滞的眼瞳,才终于被那只新雪般汗涔涔的手臂勾着回望。
他看见潮湿的长发贴在蜿蜒背脊,冷硬的旧躯像一件濡湿的素纱褙子从中被剥开,向两侧滑褪委地,腰肢侧转,颈项仰承,露出蓝溪水畔艳鬼似的面颊。
一双竖瞳,红得似即将坠枝的熟透浆果,馥浓而沉艳。
“朱雀大人”,宫粼抚摸着严高挺的鼻梁,宛然一条饱食餍足的毒蛇,低声细语道,“甚至还为我流泪吗?”
第36章 毒蜜
神域五大明王奉天命而立, 尊位本无高下,然分掌之责有别,降阎魔尊统御地狱, 与其他四尊界限分明, 余者则以琉璃光明王为首, 总摄万机。
宫粼初登神域, 适逢琉璃光明王入定观照一桩业缘, 脱不开身,便特请严这位以持重严正著称的新任不动明王巡镇六道时代为引领宫粼。
此中深意, 诸神皆明, 自是琉璃光明王有意栽培宫粼,以待他日继承明王之位。
只是私下难免腹诽,琉璃光明王慈悲心善, 淡泊权名, 怕不是被这月海邪物诓骗了。
严记得, 起初他与宫粼并非剑拔弩张,至少他是曾有意示好的。
彼时宫粼也持礼甚恭, 进退合度,从神域典章到人间禁忌, 俱都敛眸正色,言行无可挑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