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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630 2026-08-15 07:53

  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座中怀抱琵琶的乐师暗自窃瞥,惊乱了一响弦音,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闻声徐徐撩眼,像是被一声荒腔走板逗弄出兴味,他唇角轻提,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首:“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首,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严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严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发梢……还有月光。”严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

  宫粼正欲脱口的调笑滞在喉间。

  也恰在此刻,幻惑的极光将斑驳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宫粼忽然仰起脸,按照适才听来的旧俗,将自己冰涔涔的面颊贴上了严的脸侧,轻触即离。

  “入乡随俗,免得我们走霉运。”

  随即,宫粼退开半步,尾音稍拖方轻续道:“所以朱雀大人等不及来抓我回去,也太心急了吧。“他存心说反话,”还是你改主意,想就地正法杀了我呀?”

  严却在宫粼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一撩袍,单膝跪落。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面,严牵过宫粼的手背,轻啄了一下。

  就像晚市中那一幕“聘猫”之礼。

  “猜错了。”严身后六扇缎黑羽翼划破夜色,就着执手的姿势,顺势搂过他的膝窝凌空而起,“都不是。”

  冻原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末,宫粼被严甫一揽住腰际托抱着离了扁舟,不得不手臂勾紧他的后颈,双腿也悬空环在他腰侧,瞳孔晃着动漾的瑰玮极光与雪国不夜的城池,相隔翻涌的海雾,宫粼蓦然觉得那一片洪流重湖般的灯盏阵仗更大了。

  宫粼垂首,鼻尖相抵,听见严缓缓开口。

  “上回抢亲”,严仰头轻轻勾了下唇角,声线像一池烧到白炽的暗火,“这回自然是成亲了。”

  第44章 肋骨

  严心中描画过许多次他跟宫粼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模样。

  譬如本相是浑如严, 鎏金鬓发,垂天羽翼覆满翠翎?

  还是宛若宫粼,榴火的眸子, 蛇鳞白雪皑皑。

  亦或者, 兼有他们各自的眉眼?

  但旃檀出世后, 严一度全无闲隙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孱弱幼子, 也彻底断绝再要孩子的念头。

  因为宫粼险些因诞育旃檀而死。

  雪国冻原的极夜大婚前, 那只逃离无间的重业邪祟仍下落未明。

  轮回障壁遭业力蠹蚀,昔年严在远海虽曾设法弥合, 但终未斩断根本业障, 如今祸患再现。

  神域殿影重檐,莲台寂照,昼夜相淆。

  “照法理, 上回俱利伽罗便该来领罪了。”寒林明王眉目冷凝, 沉声不悦道, 他统摄尸陀林,此番劫难以他与降阎魔明王伤损最深, “倘若这邪祟一早就是他放走的,更是罪加一等。”

  琉璃光明王微垂眼睫, 未置一词。

  “受罚倒是好说,也不急这一时。”般若明王含笑听着,“只是六道罅隙哪是轻易就能弥合,又如何负责呢?”

  “此事尚未有定论。”殿宇神光反被严通身的锐利所慑, 他素来不忌情面,也不避嫌, 冷声道,“既不急这一时, 待查明本源,再行问责也不迟。”

  香云盖顶,法柱余荫间诸神私语低回。

  降阎魔明王这回是真的分身乏术不得空,魍魉涌入大荒作乱,冥府动荡骤生。

  忉利天捻动手中的帝青宝珠,与欢喜天默然立在琉璃光明王尊座旁,眉宇间难掩忧色,但他的位阶远不足以在此时置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琉璃光明王颔首:“当务之急,仍是度此劫乱。”

  金池生漪,殿柱经幡间的八功德水镜澄澈依旧,只是水底倒影的琉璃宝树枝梢毫芒洇散,似墨点入清水,晕开一丝难以察辨的浑浊。

  琉璃光明王屏退诸神,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倒也有个转圜法门。”

  严抬眸。

  琉璃光明王目似平湖:“清骨为楔,可止焰流。”

  闻言,在场几位明王跟近身胁侍皆神色震动。

  神法躯本应圆满无漏,若主动摧折,无异于直坠阿鼻地狱,是连无上大悲心难以承受的极刑。

  “……清净骨?”寒林明王牵着身后白骨的指腹摩挲,迟疑拧眉,“那不是唯有浴火百炼,证得涅的朱雀凤凰才生得出?”

  “可凤凰寂灭已久,早已不存于世。”般若明王神色掩在面纱后,没将昭然若揭的后半截话道尽。

  十方世界,娑婆刹海,也就只有严这位朱雀之身了。

  “确是如此。”琉璃光明王垂眸片刻,言语温和却字字沉重,“况且,这桩业果非同小可,俱利伽罗那孩子又该如何偿还呢?”

  严先是微微一愣,须臾,冰海般的眼珠不见波澜,只淡声道:“以智慧剑,斩烦恼贼,破生死军,摧伏魔怨。”

  雨华似陨,殿中寂然。

  不日后,严于业力壁障之畔,右手如执利刃,探入胸膛生生抽出一根犹带炙热血气无瑕无垢的肋骨。

  梵雷低鸣,宛若从神魂深处拔起一柄森寒长剑。

  刹那间,奔流的灾焰震荡平息,万象归位。

  业力渐息,六道初定百废待举,正逢神域机务缠身,不动明王庄重森严的殿宇却倏地拖曳着涌入惊慌失措的檀紫色群蛇。

  宛如暮色下一团腐烂的瘴气。

  为首的麝管家通体色泽最可怖,好似淤血凝积的鳞片缝隙不断流出雾霭似的泪滴,后头捷足狂奔的瓦猫跪倒在地快断气了:“不是冬眠……刚醒吗?怎、怎么跑这么快……”

  麝管家一扭腰撞开殿前呈报急讯的欢喜天,嘶嘶直喊:“朱雀大人!出事了,您快回冻原!”

  严骤然僵住,直奔寒冽冻原。

  雪中庭院,宫粼了无生气地蜷在卧榻,肤色是一种剔透又死寂的荼白,群蛇瑟瑟战栗地环绕,齐齐发出细碎哀鸣。

  “方才还好好的!忽然间俱利伽罗大人就、就没声息了……”千总管兜着衣袖大气不敢出。

  这番情景,霎时令严想起人间幻境的极乐天游船,身中罗浮春烬的师尊在他怀里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彼时手足无措的彷徨少年与此时一身通天神威不知该往何处使的严,似乎没什么两样。

  严指尖轻触宫粼寒森森的面颊,恍觉难道自己余下的肋骨也早就尽数折断?

  这会儿正横七竖八地堵在胸膛,只是他忘了而已。

  不然,心脏怎么会反倒更疼呢?

  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同宫粼实则很有点要紧的微末相似。

  此岸生灵终归孤迥,可纵使满天神佛,似他与宫粼这般生来便独悬于天地之间的,也是寥寥。哪怕是蛰居山野的鸟兽,离群索居的凡人,也总有依傍的伦理纲常,而严连循规蹈矩也没处寻,更未尝过舐犊之情。

  因此当严知晓宫粼腹中有了他们的骨肉时,一阵灼烫的刺麻掠过心头。

  倒不是对这个孩子感到惊奇,而是觉得似乎他们的血肉间长出了一尾栖山缠海的漫长红线,无始无端,剪不断也理不清,想翻出个头绪,也只能千年万岁地难以自拔。

  趁着夜里宫粼睡着,严时而会轻手轻脚地附耳贴上他的小腹。

  明明有了身孕,却衣带渐宽,香消玉减的,严总是这样想着,不自觉伸出掌心虚虚圈住宫粼可堪盈握的细薄腰肢。

  他能辨察出里头细微胎动,可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将于何时降生,到来时会是何般情形。

  也不知,届时的宫粼又会怎样。

  然而,若是早能探见这日宫粼的濒死之景,严必定会亲自斩断这截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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