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拴住宫粼的方法总会有,但是宫粼不会再有。
流光瞬息,纷乱驳杂的念头陡然一散。
“宫粼!”
“琉璃光大人遣我速来”,忉利天匆匆追至,往日的端重尽失,看也没看严就仓皇失措地跪到榻前,方寸全乱,“怎会如此……对!药师佛!去找药师佛!”
这时严余光倏地捕住一片诡谲的翕动。
数十成百的浓烈暮紫蛇群纷纷昂首,宛若古老的巫祝祷诵,密密麻麻地吞吐信子.
严目光一凝,骤然明悟它们口衔的字眼。
“……月海……月海!”
俯仰之间,严将宫粼冷冰冰的身躯裹入绸黑羽翼,钴蓝焰轰然翻卷,朝着至阴至暗的混沌深渊疾掠。
月海是一池沉晦幻梦的污沼。
幽幽黑暗中,一捧难以名状的污彩流淌着磷火冷焰似的浊辉,黏腻地锁住宫粼的脚踝,蜿蜒着探入微敞的衣襟,舔舐过深陷的锁骨。
“对的,对的……”
群蛇也泛起泣露般的斑斓漆光,长长的信子飘动,挡住严阻拦的双臂。
滑腻如凝脂的海水将宫粼裹住托举,复又绞缠住他的腕骨跟颈项,腿根软肉被挤压得微微鼓起,愈收愈紧,终于勒得他喉间哼出战栗的喘息。
还没等严定神,只见宫粼面露痛苦地仰首干呕,微隆的小腹皮肉像是有活物在窜行拱动,挣扎游走,直到雪白的皮肤自内而外绽开一道细缝。
一条鳞片淌着荧荧虹彩的幼小黑蛇探首挣出,发出刺透海雾的啸鸣。
邪异的满月银辉倾洒,宫粼的长睫倏然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诡谲涌动的轮廓顷刻间潮水般湮灭,宫粼浑身湿得津透,腰腹像是涂上浆水的素坯瓷偶,生出新肌,刚想抬手,便被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小心翼翼地圈入怀中。
根根硬翎驯顺地敛起,只留下柔软的雀羽覆拢。
宫粼推了两下,压根推不开,反而摸到脸埋进他小腹一语不发的严耳后,冒出一簇蓬松又微微炸起的绒羽。
晃了晃神,宫粼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月晕似的静谧光晕,好似蚌珠含泽,倦意也温醇,轻轻开口:“……你不想我死吗?”
“也是。”他指尖拨弄了一下那缕软羽,“我死了,朱雀大人不就成了鳏夫?听着是不太悦耳。”
严猛地收紧手臂:“我不想你死。”
滚烫的呼吸浇在宫粼雪色的颈间。
“我不想你死。”严又说了一次,失而复得地捧起他的脸侧,声线涩哑地一字一顿道,“宫粼,很难看出来吗?”
泪水仿若融蜡滴在宫粼唇角。
“我不是总在为你流泪吗?”
“怎么会那么相信你。”
“留的那些破绽,我全都察觉了。”
“可是不愿意相信。”
“当然有动摇过。”
“即便动摇,即便气你带走了师尊”,严指腹像拂过细薄的山茶花瓣,“但宫粼不就是宫粼?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额间轻触,好似如著翳目,妄见空华。
宫粼怔了怔,旋即鼻尖抵着严的鼻尖,左右缓慢地蹭了下,先没言语,良晌,才吐息般送出几个字音:“怕是没有。”
“像我这样善解人意的,想来很不好找。”宫粼轻抿唇瓣。
“……”
睫羽轻擦过宫粼的颧骨,严抬起头无奈地霎了霎眼。
“先前我曾说过吗?”宫粼指尖掠过他的额角,探进严掩映浓眉的那片金色碎发,“那日诸天朝会,我心想这位传闻中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看起来实在是一副既无趣又爱生气的模样。”
严静静挑了下眉梢。
“而且……”宫粼偏了偏头,“这双漂亮的眼睛又总在悄悄看我。”
一对深重的蓝石髓又撞入眸底。
“那你呢?”严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宫粼奇怪道:“我不是在看你吗?”
月海散绮,海水萤萤。
……
后来,严以为他会年深岁久地看着宫粼。
后来,严以为宫粼也会千秋万载地看着他。
千里冻原,他亲手栽种白梅山茶的庭院卧榻,尚不能化成人形巴掌长的旃檀跟宫粼一同栖在他怀中小憩。
良夜巡园,宫粼洗手作羹汤呈上一盘樱桃煎,毒倒了一人二神,五只白蝙蝠,九只白额喜子,二十七条蛇,不一枚举。
寅子年,煎雪烹茶,红泥小火炉煨着汤羹,已经能在园中捡松枝寻蜡梅的旃檀将花瓣压平晾干,严垂眸磨墨,一抬眼同时看见父子脑门上墨迹赫然虎虎生风的“王”。
镜湖香会,雪中春信熏着白龙涎。宫粼飞花令不胜酒力,醉醺醺地伏在严胸前,挑起他的下巴,轻吐舌尖,一番春潮带雨,方才双双发觉旃檀偷跑出去一头栽进酒壶已然泡得入味三分。
年年岁岁,严都如此以为。
可是究竟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再后来,严当真在大荒境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那一尾红线。
宫粼掌中的银刃也刺在他缺了一根肋骨的胸膛。
此去千年,冻原融化成海水远隔山川,雪落香湮,庭院亭亭如盖的白梅山茶也倾倒不再。
……
……
……
恍如琉璃坠地,“啪”一声轻响将严从这场千秋大梦中狠狠曳回,指尖陡然覆上沙漠粗砺的碎砾。
德令哈以南,沙海。
眼前是凛冬日出的烈阳照射在沙丘的刺目反光,严视线骤沉,撞进咫尺距离那一枚红宝石色颓艳而挑衅的郁眼珠。
“况且”,宫粼双臂被反剪,仿若引颈就戮地将自己献给圣子,扬起下颌,可嘴角明明晕着轻弧,却再无半分旧日亲昵,垂眸轻启唇齿,“我又不是朱雀大人您真正挚爱的‘师尊’。”
热浪呼啸席卷,熔金的沙原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色。
严手掌侵略地牢牢攥住宫粼大腿内侧的细腻皮肤,倾身齿尖深深陷进耳鬓厮磨过无数次的苍白颈侧。
“……朱雀大人”,鲜红的血珠从齿痕间渗出,烧灼的刺痛麻痹感令宫粼淡眉稍蹙,极轻地哼了一声,“这是要吃了我泄愤吗?”
也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淡金色的轨迹破开弥漫的黄沙,从视野边缘暴起。
“唰!”
裹挟池沼青莲气息的磅礴激流箭矢般猛然逼近,直冲严脑后!
苍蓝焰轮在严身侧瞬间凝结成半弧,与那团撞来的青黑激流结结实实相撞。
“轰!!!”
沉闷的重响宛如巨浪拍击礁石。
两股力量悍然对撞,漫空炸开白茫茫的滚烫蒸汽。
空气犹如沸水扭曲翻腾,远处沙丘的处刑庭越野车都被震得止不住颠簸。
严头也没回,炽烫的吐息喷薄在宫粼颈侧,箍住下颌的指节捏得发白,强迫他看着自己,才稳如磐石地缓缓斜睨了一眼那抹裹挟着潮湿的暴怒身影。
逸散的瀑泉化作热风与细碎飞溅的水墨,弹指间,萦绕优钵罗花苦涩气息的雾气横扫沙丘。
奔流尖啸,青莲周身翻涌龙息,浅金的纷乱碎发间拱起龙角,胸口剧烈起伏地龇牙哈气:“……放、开、我、的、宫、粼。”
第45章 醍醐
苍茫广袤的沙海烈风掀天。
两张肖似的金发俊挺面孔无声对峙, 只是严轮廓冷峭成熟,高鼻深目,清正出了一笔难言的性感, 面无表情俯视, 沉重的压迫感轻而易举便盖过锐利却犹带青涩的少年。
时间仿佛凝滞了数息, 旋即被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化开。
青莲话音落下的瞬间, 严周身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他容色冷寂,舌尖却在齿列间微微顶了一下:“你、的、宫、粼?”
晴空的天际积蓄起沉甸甸的雨云, 青色雷霆在空中划出光刃。
青莲额角虬结的经络突突搏动, 浓目圆睁:“难不成还能是你的?”
他向来吵架拌嘴只会反弹这一招,可架不住好用。
严暗吸一口气。
怒吼回荡未歇之际,蕴藏着毁灭气息的青色霹雳便已撕裂雨幕, 劈头盖脸朝严砸下。
也就在此刻, 金色的沙砾毕剥作响, 眨眼之间喷涌起郁蒸热气,数十道螺旋水柱宛如湿润弹道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从脚底深处的沙原骤然破出!
苍青雷暴与横蛮水箭从四面八方袭至面前的刹那,严连眼帘都未完全抬起, 左手食指虚虚一动。
“嗡!”
一阵低沉而宏大的震鸣响彻。
雷霆寒雨撞入冷蓝的焰轮,仿若泥牛入海,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殆尽。
“……怎么会……”青莲竖瞳骤然收紧,龙尾猛地炸开层层鳞片, 难以置信地茫然侧了侧脑袋。
这时严这才真正有了动作,他并指随意朝空中一划。
湛蓝净火涌出指尖, 凝成一幅振翼长唳的朱雀掠影,清啼震魂, 身携焚尽八荒之威俯冲而下。
就在烈海将要烧燎到青莲的霎那。
一道浓烈馥郁的蔷薇色撕裂炎幕,横贯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