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不是很好吗?别提那些碍事的人了。”卫文谐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下,嗓音喑哑,“水族馆喜欢吗?”
“喜欢啊”,宫粼步伐未停,狭长眼尾掠过淡光,偏了偏头道,“不过你说的‘很久’没见,是指哪一天之后?”
这回卫文谐没接话,嘴角的笑意紧绷。
恰在此时,一声沉闷钝重的异响回荡在落针可闻的长廊,仿佛有磅礴巨力撞击着那片最大的深海观景窗。
卫文谐脸色在幽蓝光下立时褪得发青。
宫粼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什么声音?”
“……又来了。”卫文谐低低咒骂一声,“真是纠缠不休。”
他眼珠朝异响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下,没回答,手臂看似轻扶,实则用力地将宫粼拖到侧边的员工杂物间:“小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开门。”
“到底怎么……”
“快去!”卫文谐声音陡然抬高截断了宫粼的询问,又低眉顺眼地小声央求,同时死死挡住他的去路,“求求你,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卫文谐反手将门带上,锁舌“哐当”一声沉重地扣紧。
水族馆游览区的灯光被隔绝在外,宫粼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粘满蝴蝶贴纸的银色翻盖手机。
时间是九月十六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栏一片空白。
陈旧闷湿的杂物间混杂着消毒水跟海腥腐烂味,宫粼刚抬眼,黑暗的角落倏然传来一阵紧张的抽气声。
他举起手机屏幕照过去。
两道穿着夕林高中校服正蜷在办公桌下的阴影。
是金华跟狻猊。
仰起脑袋的金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白日撞邪似的望着宫粼,几秒后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啊!我操!鬼、鬼啊?!”
宫粼:“?”
狻猊一把按住几乎要跳起来的金华,同样愕然,但沉稳得多,盯着宫粼低声道:“……你怎么还活着?”
“我该死了吗?”宫粼反问。
“我们……我们都看见你浮在那个最长的鲸鲨水箱了。”金华嗓音发颤,吸了吸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说你是翻越深海观景桥的围栏,意外跌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就被困在这破地方,灯一会亮一会灭,还有个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就杀人……”
“翻越安全围栏?意外?”宫粼重复了一遍这漏洞百出的说辞。
所谓的“深海观景窗”指的是鲸鲨区长轴水箱上一道早年间修建的天桥,金属护栏年久失修,水族馆早已不对寻常游客开放。
纵使小粼真的是不慎跌入水族箱,谁给他的钥匙?
或者说谁能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将他带进鲸鲨区封闭的观景天桥?
宫粼眸光在杂物间巡视,瞥见墙边矮柜杂乱堆放的一沓旧报纸,几步上前翻开。
发霉的纸面,头版加粗黑体醒目地印刷着新闻标题。
“市水族馆酿成惨剧,少年坠落水族箱不幸身亡。”
“警方通报,夕林私立高中水族馆溺亡学生系意外失足。”
“引发关注的水族馆安全事故调查告终,确认排除他杀可能……”
金华拿不准面前的宫粼究竟是不是怨魂,悄悄凑近,隔着衣服轻戳了下他的胳膊。
“活的活的!”
金华捂住胸口连声惊呼,拽着狻猊长吁一口气,又回头茫然,“不对啊,我们眼睁睁看着你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你怎么可能……”
宫粼乜斜了他一眼,权且是被野猫爪子拨弄了下,没多计较,只是食指轻竖在唇边。
“乖,别吵。”
好似令人言听计从的咒语,金华登时偃旗息鼓,止住了口。
宫粼:“你只说我的尸体漂浮在水族箱,那没有人看见我是怎么掉进去的吗?”
金华不明所以地跟狻猊对视一眼,沉吟片晌:“有倒是有,我们到的时候,水箱附近已经围着不少学生,五班的严跟费纪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们还想救你来着,被周围人拦住了,没一会儿班主任也赶到,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毕竟学校里还没出过这种意外……”
闻声,宫粼颔首未语。
看来他们此刻的记忆是梦境的根源。
金华:“接着班主任问起怎么回事,谭湛说,你好奇想凑得更近点看看鲸鲨,翻过围栏后一不小心脚底打滑……就、就掉下去了,其他目睹过程的学生可能是受惊了吧,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宫粼:“都有谁?尤其是平常跟我结怨,或者是有交集的学生?”
金华冥思苦想。
“最先在场的应该是谭湛。”狻猊记得更细致些,“其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有五班的钟颂?还有一个我不认识,不过他是费纪彦的跟班,颧骨长着星星点点的雀斑……”
宫粼快言快语:“漆旭?”
狻猊被他毫不迟疑的指认弄得一愣,宫粼又紧接着抛来问题,精准描述了那天在食堂用银勺自杀的男生相貌,狻猊回想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换言之,离奇死亡的那三个学生当时都在事发的观景桥。
卫文谐是在报复他们包庇真凶?
因此才制造出一桩桩不合常理的“自杀”?
宫粼屏思凝神。
这倒说得通了。
可假使卫文谐的执念是“审判”而非“挽救”,那么显然也已大功告成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仍旧终而复始地沉陷在这场梦魇?
而且……严又跑到哪里去了?
金华见外头遽然安静,咽了口唾沫扯住狻猊的袖子,提议道:“是不是安全了?时机难得,我们要不要……趁现在离开水族馆?”
宫粼还在忖度,只摇头道:“门被反锁了。”
“这小问题,溜门撬锁我最在行。”金华连忙一摆手,从墙边的杂物堆摸索出一柄螺丝刀,卡紧锁舌旁的门缝,用全身的力气朝房间内侧的方向猛地一别。
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顺利。
“咯吱”
一道滞涩的金属刮擦声,门锁弹开。
湿冷的浓重铁锈血腥味立即从缝隙挤进来。
金华脸上刚浮起一丝得意,翘着尾巴拉开门。
凌乱湿黏的头发下,一双瞳孔浑浊扩散的眼珠贴紧他的鼻尖。
“都……怪你……”
面目全非的谭湛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破烂不堪的校服紧紧裹在变了形的肢体,裸露出的皮肤灰白浮肿,遍布深褐色的灼伤跟溃烂脓液。
狻猊:“……”
金华:“……”
宫粼眼睑一跳:“……”
这时机可太难得了。
金华悄无声息地两脚虚软,面容安详地晕厥过去。
“……都怪你……都怪你!”
谭湛头也没低地踩过他,双瞳怨毒地钉在宫粼身上,好似泡得浮囊了巨人观似的脸裂开一道歪斜血缝,神色癫狂地低吼:“都是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死了就该彻底死干净……”
数条裹着粘液的怪异肢体猛然袭向宫粼!
正奋力将金华拖到角落的狻猊惊呼:“小心!”
银色土星耳夹在冷蓝光晕下倏地划出一圈掠影,千钧一发之际,清削苍白的少年仿佛未卜先知,欠身侧步,黑靴凌厉地一记横扫,将那团凶狠扑来的人形轮廓钉翻在地,紧跟着,他手腕翻转,拿过那根螺丝刀,对准后脑勺精准扎刺!
怨气冲天的惨叫下,宫粼这才从容抬脚顺势将谭湛狠狠压折在地面。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一躺一拖艰难蠕动的金华跟狻猊目瞪口呆。
金华更是脑门直冒汗。
……先前自己是不是自取其辱地夸下海口说,他罩着宫粼?
宫粼包裹小腿的黑色马丁靴底踩在谭湛狰狞的面孔,脚尖轻轻一转,像在碾碎什么不值一提的污秽之物:“我正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
浓红眼珠孔掠过黑水箱暗深处的微亮,宫粼冷冷轻斥:“不要乱叫好吗?”
“叮啷”
价格不菲的黑色折叠屏手机从谭湛口袋跌落而出,背面朝上。
宫粼余光不经意瞥过,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俯身捡起黑色手机,又拿出自己那台雾银色推盖手机,并置在掌心。
两张一模一样的湛蓝色蝴蝶贴纸,赫然相对。
就在这一瞬间,宫粼意识猛地坠沉。
仿佛被拽进了寒冷深海,脚边谭湛歇斯底里的怒吼,甚至胸口的心跳都变得遥远。
起初,宫粼以为自己是站在水族箱外的通道,但很快,幽灵般暗蓝色的鲸鲨无声无息地擦着脸腮游弋而过。
尾鳍贴得也太近了。
就好像,他们被囚困在同一间牢笼。
“他一动不动了……”
“真的……没气了!你们看他的脸!”
视野模糊地晃动,几双球鞋慌乱地碾过观景玻璃外的地面,人影幢幢,宛如鬼魅。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学生们惶悚的抽气跟水流的沉闷嗡鸣搅拌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字句。
漫长的夏日夜晚,宫粼发现他似乎是死了。
确切地说,他正身处水族箱里“小粼”的尸体之中。
一幕幕细枝末节的光景轰然倾轧,撞入水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