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照片没拍清楚,但开的可是一辆顶配谢尔比眼镜蛇……”
玻璃幕墙的另一面,私人沙龙室冷气充盈,弥漫着浅淡的鸢尾香氛,皮革沙发环绕矮几,托盘井然有序地呈放几只手袋。
“你说什么?”
身着黑色长衣的女人高而瘦,行止间又很有逶迤蛇行的步态,即便置身室内,也戴着一副红色墨镜,镜片都是烙铁似的火红,看不见一点眼珠。
“客人不见了?”烙女连珠炮似的追问,“去哪里了?看中其他店里的东西了?四个人全都走了?”
“他们就说随便转转。”捧着新季男装成衣的销售诚惶诚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烙女心下“当啷”一声。
难道少东家是嫌自己怠慢了?瞧不上她精挑细选的品牌?
一条条职场大忌迅速闪过,烙女长靴快步踩过驼色簇绒羊毛地毯,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商场中庭长廊。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风风火火地四下睃巡,墨镜后头的眼眶跟耳蜗都焦头烂额地钻出五六条明灼的红蛇,豆大的瞳孔迅速转动。
正抓耳挠腮地犹豫是否该向宫粼禀报旃檀又不慎走丢时,忽然,匆忙掠过中庭喷泉的步履一滞,烙女缓缓后退两步。
只见对面粉白相间人头攒动的娃娃机前,几颗熟悉的脑袋映入视野。
一身宽松浅色卫衣的高挺男生脑后扎了个尾辫,生了一副浓墨重彩的好皮相,惹得周遭行人频频瞩目,偷拍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旃檀满脸肃穆地举起手机,一指禅在屏幕戳来戳去,垂睫问身侧的兰亭:“这样就是扫二维码参与活动?”
“对。”兰亭仰头目光简直是慈爱地鼓掌,“然后我们就可以免费兑换游戏币了。”
几步之外的药师佛跟蜃楼更是与娃娃机抓钩忘乎所以地酣战。
“往左,再往左一指头就成功了!”
烙女:“……”
第66章 刹那永劫
娃娃机抓钩落下精准勒住玩偶的软肚, 一路晃荡地挪向洞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松开。
“扑通”一声,玩偶直直坠落进取物口。
周遭惊呼声连绵起伏, 旃檀将又一只战利品递给兰亭, 后者手里挂满玩偶, 活像一台游乐园的旋转秋千。
兰亭下巴抵着怀里堆积成山的毛茸茸, 黑眸盛着清透的亮色望向旃檀。
蜃楼两手空空, 满眼迷惘地看着药师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药师佛安慰他, “万事莫强求。”
蜃楼缄默片刻:“您是不是没钱买游戏币了?”
药师佛云淡风轻地干笑两声:“哈哈。”
蜃楼:"……"
一行人在四面八方欣羡的目光中满载而归。
路过一家潮牌店时, 蜃楼跟药师佛同时刹住脚步,视线一对,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进去。
另外两位囿于橱窗模特莫可名状的丑陋搭配, 双双迟疑地停在了门外。
兰亭眉飞色舞地时不时把玩一下满怀的玩偶, 忽地听见旃檀笑着问:“很喜欢吗?”
他先是“嗯”了声, 然而似乎是终年不幸的人即便拥有也总会惶恐,他躲闪地撇过脸, “……不过我不知道是真的很喜欢,还是因为是你送的很喜欢。”兰亭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眶湿沉沉的浸润, 闷闷道,“总觉得好像在做梦。”
仿佛一晃神,再睁眼又是朝朝暮暮无尽的流浪,无尽的孤独, 无尽的等待。
旃檀垂眼望着他,心道为什么哭要背着他呢?
以前不是这样的。
透过凡人皮囊瘦骨棱棱的清癯, 旃檀眸底映入的是兰亭太岁本相面颊蜿蜒的红斑。
渡越流年的长河,旃檀心头掠过的又是那只被欺负得脏兮兮的小饿鬼。
“你用力捏一捏。”他牵过兰亭的手, 贴到自己侧脸,“疼的话,就不是做梦了。”
兰亭破涕为笑,却并没照做,而是象征性地揪起一小块颊肉悄声唧哝:“……但我不想让你疼啊。”
须臾,他重重一吸鼻子:“回去吧,你不是担心弟弟嘛。”
十字路口雾凇树挂压雪,暮色是北国特有的灰白,天幕仿若蒙了一层薄薄的旧纱。
一行人坐在幽黑的谢尔比眼镜蛇,车窗外街景疾退闪过,
蜃楼邀功似的主动展示他跟药师佛合资购入的荧光色刺绣棒球服,解释道:“带给青莲的,绝对是他的喜好。”
兰亭惊恐万状。
旃檀正踌躇未语,刚扭头舞着红蛇吓完隔壁车上小孩的烙女打断了后座的嘁嘁喳喳:“之前给您过目的那几台车有满意的吗?保时捷?宾利?”她略作一顿,想起宫粼叮嘱免得少东家穷极无聊,可以给他找点闲事打发时间,又补充道,“不过亲自开车的话,您得先去考个驾照。”
这话跟问旃檀选奥利奥还是趣多多没区别,但他听懂了后面那句提醒,遂准备找点前辈们取取经。
然而药师佛在深渊桃源猫了那么多年,兜比脸干净,连一辆两轮的代步工具都没有,更遑论驾照,蜃楼又是个海产,更指望不上。
至于兰亭,他面露窘态地讷讷道:“我……科目二没过。”
绿灯闪烁,连绵的行人漫过斑马线。
谢尔比如离弦之箭窜出车道,烙女一锤定音:“算了,都交给我来置办吧,有事儿就安排司机。”
龙龛黑檐重雪,枯梅横影。
三进院落的床榻,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青莲仍旧深陷死寂的沉睡,周身散发草木凋零的涩苦。
门扉看护的桃拔婉言催促:“时候不早,烦请诸位先去用餐吧。”
药师佛应声退回庭院,忽觉衣角被扯住。
一回头,蜃楼凑过来悄悄耳语,拧着眉心道:“俱……宫先生去哪儿了?他不是很担心儿子吗?”
药师佛闻言一怔,想起先前误以为青莲是奸夫的乌龙就如芒在背,幸亏从没跟别人提起。
再瞥向浅金色头发也黯淡枯索的青莲,药师佛静了片刻,神色显出几分正经道:“宫先生想必是去寻不动明王襄助了。”他眉头微锁,忧心地轻叹一声,“只是不知,那位圣尊会如何应答。”
“为什么?“蜃楼愈发不解,“亲儿子也见死不救吗?”
关于青莲的身世,蜃楼压根未做他想,毕竟那一大一小两头金发如出一辙,模样着实太像。
通往旧宅的石径,一枚粉月静悬于屋脊的鸱吻。
此时恰逢四下无人,药师佛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此言差矣。”
虽然他现在也还是奇怪为什么朱雀神鸟跟月海大蛇会生出龙,但总之,青莲绝不可能是不动明王的血脉。
“经过我的沉思熟虑,恐怕只有一种可能,宫先生是找了个跟前夫一模一样的替身,至于青莲”药师佛讳莫如深道,“那是他的私生子!”
蜃楼大惊失色:“啊?”
“这还是早几十年前,我将流落凡间的梵箧送抵般若明王时,才偶然获悉。”药师佛高深莫测地附耳,“昔时大荒灾殃,大蛇俱利伽罗与不动明王浴血一战后,逃至冻原腹地时身死神格剥落,然而不知为何,不日他又燃起涅离火,莲花罩顶,再度降世。”
药师佛语声稍歇,旧时的浮香如云霭弥散开来
巍峨殿宇飞天壁画,郁金布地,面覆蝉翼纱的般若明王拨动数珠,正对着阶下的身影开口。
“俱利伽罗正四处为他新得的幼子寻医问药呢,你不前去出出主意吗?”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天不垂怜,可惜那位续弦的丈夫似乎是个短命鬼,否则我还真想一睹真容,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时隔千年又能令俱利伽罗为他倾倒呢。”
殿内长身而立的忉利天面色陡然一变。
片晌,他难辨喜怒地拂袖而去,寒意惊得宝香氤氲间的迦陵频伽鸟长翎掠过肃穆的佛像金身,撞响了重檐下垂挂的铜铃。
金石清响渐次消歇,药师佛敛眸定神。
“换句话说,宫先生那时是实打实地死了一遭,所以青莲绝非不动明王之子。”他言之凿凿地继续道,“否则纵使生下来,也保不齐是个死胎。”
蜃楼愕然地张了张嘴。
“我也知道听起来不可思议。”药师佛一摊手,“但事实就是如此。”
雪山天池,仿佛万德水涌入枯竭的月海,腐坏破败的瘫软蛇躯好似生吞下一副逆转成住坏空的清净骨,如白伞盖般层层旋开,圣莲委地。
血肉敷荣。
真如圆满。
*
数小时前,满觉陇,龙井绿枝荫蔽的茶厅一角。
“成交。”宫粼肘弯搭在桌沿,下颌轻抵十指交叉的手背,爽快答应了严的附加条件。
言罢,他并无叙旧之意地搁下银叉。
满桌茶点倒是格外和胃口,近几日来,宫粼难得对送到眼前的食物雨露均沾。
严盯着那身黑色外褂袖口一翻才能看见暗藏的玄机,一句话拦住了正欲起身的宫粼:“上回的议题还没完。”
淡粉缎底缠着蛇与折枝花,山茶圆瓣丰润,梅枝细瘦横斜,银丝线织就的白蛇叼着一点肉粉与血红迤逦蜿蜒。
“言至于此,多说也无益。”宫粼不置可否,“何必旧话重申,旃檀流落人间,哪怕藏在再犄角旮旯的地界也会有蛛丝马迹,除非他还能身处三时戒律之外不成?”
他无心撂下这句,语毕,眼神倏地微微一错。
“既然这件事谈不拢,那我们说点别的。”严也不跟他兀自申辩,喉结轻沉,滞涩的气息锁在肺腑,薄唇微动,“当初你去找那伽,我并非不信任你所以特意跟上,但诚然,离开前你的言谈举止,的确让我疑心是不是一种先兆。”
宫粼不露声色地收起遐思,眉头微拢:“我怎么了?”
严:“你有身孕时总喜欢骑我,但那会儿,你突然冷淡了。”
宫粼:“……”
“什么时候的事?”宫粼矢口否认,“您记错了吧?”
“天光熹微,日轮当午,月色朦胧。”严微微前倾又靠回椅背,目光如炬,“这些时候。”
宫粼:“。”
寒浸浸的残绿透过屏风映入茶厅,宫粼处变不惊地抬腕斟茶,假装没听见。
“我对朱雀大人也不是没问题。”他岔开话茬反打回去,“譬如先前在德令哈,我颈侧的那一缕离火,总不是无意落下的吧?”
严神态自若:“我以为你对养父情深义重,现在看起来,似乎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