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子眼活似被塞了团棉花,羞愤地涨红着脸还想再辩,旁侧的严又冷声发话了。
“该进去了。”
严深敛的眸锋俯而一压,梁槐序到嘴边的呛声登时熄了火,一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高枳自然也没放过这个表现机会,不耐地捏了捏后颈,眼刀子即刻剜向悻悻闭嘴的梁槐序:“哪那么多废话,不出声没人拿你当哑巴。”
殿内晦暗阴冷,一行人挨个入庙敬拜。
轮到那伽时,他余光瞥见阿蟾吞吞吐吐,了然地眉梢微扬:“我听你的。”
阿蟾仰头圆钝的眼珠呆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神像静穆庄严,红绸披身,凝固的蜡油像血泪一样堆在底座。
宫粼甫一踏出庙宇的槛框,积压着残雪潮湿的寒气猛地扑了上来。
远处雾色深浓,沉寂的潭水边麇集起一簇簇人影,灯烛摇曳,一排若隐若现的白皮灯笼仿佛蠕动的龙脊骨,似乎是村民们在准备请神仪式。
“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开始了?”
“那是请神的灯笼?”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赶紧拿相机啊,拍下来绝对能火!”
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那抹火光拽住,宫粼却略一抬眼,视线落在旁侧一排荒草丛生的低矮老屋。
斑斑点点的真红山茶洒落在墨绿山色,像祭祀活牲的献血,夹杂其中的青砖黑瓦石屋连个透光的窗棂都没开,死气沉沉地垒在雪地,乍看跟棺材没两样。
“那些屋子是干什么的?”
梁槐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以前怜奴的住处吧。”
即便刚被宫粼下了面子,梁槐序也舍不得放过任何能显摆学识的机会,遂做出既往不咎的豁达姿态,再度滔滔不绝起来:“这一带在古祝国时期曾是繁华的王畿重地,随着山海更迭,岁月流变,留下来的人大概沿袭了一部分旧俗。”
“怜奴?”严也注意到石屋的古怪,齿间咀嚼着这个字音。
梁槐序:”就是一种世仆伴当,按功能分房而居,活着种主田住主屋,死后也要一并葬在主山,不过这一支比较特殊。”
似曾相识的山阴春雪。
似曾相识的称谓。
宛若难以言明的怪物从记忆的荒原睁开眼,宫粼涩声道:“怎么个特殊法?”
梁槐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地方志里说,古祝国浮屠林立,烟雾缭绕,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头百姓,全都痴迷服食丹汞,潜心仙术,日夜声色犬马,还妄想能长生羽化。”
“怜奴生而畏光,尖耳,只在夜晚行走,寿数十分短暂,但容貌姣好。”他清了清喉咙,略有点不自然地加快语速,“所以他们也被当作……众御的‘肉观音’,供那些权贵在修持时借身受纳。”
心底朦胧的陈年旧影一寸寸绽露出轮廓。
宫粼淡色的眼睫一颤,抬起脸,眸光跟严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这一通荒诞秘史言罢,邻近的几个学生都露出了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高染小声嘀咕了句:“这也太变态了吧。”
瞥见高枳面无波澜,一脸高深莫测状,高染毫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嘲笑:“哥你没听懂吧?”
高枳:“……”
“你闭嘴。”蜜褐色的皮肤瞬时晕上一层被揭穿的恼羞成怒,他瞪了眼高染,立刻悄摸去看宫粼的反应,然而后者全然没空搭理他。
那伽双手抱臂在前,饶有兴致地含笑看向一旁噤声的阿蟾:“那古祝国是怎么灭亡的?”
他对这名号着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况且,自己的潜鳞为何会流落到此地?
思绪尚未理清,宫粼便冷不丁凛声打断:“我想今天就去雾潭看一看,替我去问问那位沈先生。”
那伽还没应声,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兀地响起。
“可以啊。”
沈雩从雾蒙蒙的树影后徐徐走出,手里还拎着细长线香跟盛着供果的漆木红盘:“今天有请神排演,若只是远观,不冲撞了禁讳,带你们离远点瞧瞧景色还是没问题的。”
因着昨夜疑神疑鬼的诡异事件,众人心底都还有些发毛,此刻本就惦记着的行程乍然提前,那点不安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不少,纷纷忙不迭地热闹应下。
“说起来,我还没问。”沈雩边走边道,言谈间总嵌着好脾气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诸位怎么会对龙冢村感兴趣?”
宫粼压下胸口隐隐漫上的郁气,状似随意地起了个头:“其实我们来,是听说了一桩龙冢村的怪谈。”
沈雩步履未停,语气寻常地询问:“愿闻其详。”
“据说沉在雾潭的龙肉,吃了能长生不死。”宫粼说,“传闻三年前有人试过,后来身上就发生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变化。”
语毕,同行的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都在等他接话。
沈雩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无稽之谈,哭笑不得道:“村里确实供奉龙神,但食肉长生纯属谬传,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在沙场阵斩敌将,屡立战功,全是仰仗龙神的庇护,败军打不赢,就编排出不死身之类的邪说。”
梁槐序眼睛一下亮了:“是那个传说中麾下都是山海异兽,形如鬼魅的将军吗?”
“只怪麾下精锐骁勇,才被外人传成了怪物。”沈雩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在雾气中洇出点幽深,“这样僭越龙神的妄言,以后不要再讲了,否则会有报应的。”
“什么报应?”
宫粼倏然出声,轻眨了下眼,敛容凝视向沈雩。
沈雩微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才恢复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神意难测,究竟会发生什么,凡人哪能说得准呢。”
*
时值春末,入夜雪势却骤然深重。
窗外浓雾将龙冢村笼罩得视野只有一片湿冷的灰白,远处那一排铅灰的石屋也愈发寂寥。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里入夜寒气重,各位今晚就别乱跑了。”沈雩叮咛几句便离开旧楼,“明天’过桥’结束,后天就是龙冢神诞了,早点休息。”
山阴深处信号断绝,众人百无聊赖,于是很快各自回了房间。
昨晚宫粼跟许慎言住的那间房是不好再继续待了,前车之鉴,高枳愣是将梁槐序撵到楼下,强行腾出自己隔壁的空房给宫粼。
梁槐序敢怒不敢言,至于许慎言则是巴不得身边多围着几个人。
夜雾稠浓,朦胧月光照射在庭院洁白的雪地。
“咚、咚、咚。”
宫粼侧身陷在潮溻溻的枕头,心情不甚明朗,良久才刚生出些许困意,清脆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
怎么还来?
这回声音真真切切是从走廊传来的,但节奏规律得像是有强迫症。
宫粼瞳孔在黑暗中缩成细窄一线,起身正欲看看是哪个没眼力见的撞枪口上了。
猛地拽开房门。
还没看清人,潮热而清冽的皂角香气先笼了下来。
低头擦着沉郁金发的严堵在门口,眼睑半垂,周身氤氲着洗完澡后未散尽的湿淋淋的进犯感,在冰窟窿般的旧楼里活像个暖炉。
一只手还拎着白天穿的深咖色皮夹克,乍看之下,倒真像个生涩清俊的男大学生。
忽然间,宫粼心头翻涌的悒闷被涤荡一空。
望着颇为眼熟的此情此景,宫粼眼睫低垂又抬起,蓦地捧起严滴着细碎水珠的下颌往上提了提。
严就这么顺着力道微仰起头,任由宫粼冷削的手指抵着他的下颌骨,喉结在水漉漉的掌心里沉沉地滚了一遭。
末了宫粼好整以暇地松开手,幽幽道:“喔,不是长脖子鬼。”
严:“……”
“深更半夜的,朱雀大人怎么过来了?”宫粼唇角梨涡一晃,没好气地揶揄,“不会是闹鬼了吧?”
严视线在氤氲的水汽里一错不错地定在宫粼脸上,现学现卖地颔首:“嗯。”
宫粼忍不住乜斜他一眼:“真的吗?把您都吓跑了。”
严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宫粼:“……”
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随便你。”宫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房重新躺下,
夜雪簌簌,身后的床褥无声陷下去一块。
幽幽的月色照映,宫粼睁开眼:“那伽的左眼跟那截断尾都在这里,想必是有人吃了,又将自己当作盛放它的肉身匣。”
“是那时候留下的?”
严躺在床的外侧,下意识抬手又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杳然拨弄了一绺宫粼散落在枕间的雪白发尾。
没被发现。
宫粼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似是并不想多言。
正当此时,一缕滑腻的咀嚼声隐约钻进耳畔。
像是谁深夜饿坏了,正急不可待地剥开饱满晶莹的荔枝,牙齿挤压着柔嫩的果肉,反复碾碎吞咽。
“吧唧、吧唧……”
汁水四溅的粘稠声响,仿佛就在枕边。
黑暗中,严轻蹙眉梢,想起那则关于龙神遭遇背叛的传说:“既然成了龙神的信徒,为什么会认不出本尊?”
不知怎的,严一来宫粼便困意如山倒。
“谁知晓呢。”宫粼也不清楚昔年那伽初抵人间的恩怨纠葛,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呓语着阖上眼帘,“见到神主,也许是太愚钝,又或者是……太恐惧?”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天光若明若暗,宫粼睡眼朦胧地又一次囫囵窝进了严的臂弯,额尖抵着对方侧颈勃动的青筋,模模糊糊听见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骚乱。
凄厉的惨叫透入门缝,裹挟着喉咙痛苦枯竭的咯咯声。
另一道尖利的惊呼紧接而至,听得人毛骨悚然:“……他、他眼珠子怎么没了!”
第73章 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