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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690 2026-08-15 19:08

  “……救救我, 救救我!”

  黏糊糊的鲜红稠血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蜷缩着痛苦哀嚎,左边的眼窝已经空了。

  活似被人熟练地剥开荔枝壳, 剜去了内里柔软的果肉。

  “啊!”高染吓得捂住嘴连连倒退, 慌乱间一脚重重跺在身后高枳的脚背。

  高枳疼得倒抽冷气, 眼冒金星, 还没来得及站稳, 两人便同时瞧见严跟宫粼并肩从回廊转角走来,脸色当即如出一辙地僵住了。

  宫粼身上那件略显松垮的深咖色皮夹克, 分明是严的!

  可眼下情势紧急, 如鲠在喉的疑虑一时间也被眼前的惨状当头盖过。

  腥臭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湿寒的空气。

  宫粼睡眼惺忪地凝了凝神,这才恍觉披错了外套。

  余光略一扫过身侧,见单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的严状若未觉, 索性按捺下微妙的狐疑佯作不知。

  “梁槐序?”

  甫一拨开围观的人群, 半夜那阵细嚼慢咽吞吃荔枝般的动静便幽冷地攀上宫粼耳际。

  门边杵着的几位俱是面露惊惧, 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严上前俯身, 利落地用毛巾包扎好了梁槐序血肉模糊的幽黑眼眶。

  “因为他昨天在庙里没闭眼”,严视线停留在地板那一滩浑浊的痕迹, “因此惹怒了龙神?”

  宫粼斜睨了眼角落里躲在那伽身后的瘦弱侧影,沉吟道:“兴许吧。”

  “没事,你别怕。”

  那伽一把托住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的阿蟾,旋即纵步走到宫粼近前, 眉头紧拧:“哥哥,要不直接动手吧, 没必要再耽搁了。”

  左右是为了潜鳞,才纡尊降贵在眼前这个破落幻境走一遭。

  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 大可不必心慈手软。

  “戏还没唱完呢”,宫粼却抬腕在他小臂上一扣,“先等一等。”

  那伽不解其意地歪了歪脑袋,但仍是听话收势,折返回阿蟾身边后又低头安抚了两句。

  没多久,闻讯而来的沈雩指引着众人将梁槐序送到祖宅。

  “山道积雪,浓雾弥天,短时间内外头的医生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只能姑且先让村里的老大夫搭把手。”沈雩满目忧忡地眉心拧成疙瘩。

  学生间有个短发女生牙关打颤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地板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了,可是直到天亮我们才听见他的喊声……”

  沈雩长长叹出一口气:“往年也有过先例,一到开春后,山坳里的珊瑚蛇就出来了,起初被咬的时候没多大感觉,只是浑身发麻,等过会儿毒性散开,才会钻心得疼。”

  众人面面相望,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宫粼望着那口幽黑的眼窟窿:“可看起来,像是人抠下来的。”

  沈雩苦笑一声:“你们长居城市,不了解乡野蛇蝎的习性也正常。”他顿了顿,口吻满是不忍,“总之……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正说着,老态龙钟的村医恰好此时赶到,一行人暂且退避。

  这座四水归堂的古宅矗立在孤寂又肃穆的春雪之中,庭院深邃的水天井倒映着阴沉的云翳。

  然而此刻谁也没心思欣赏。

  回旧楼的途中,许慎言嘴里不断念叨,甚至蒙上了点喘不过气的哭腔:“不行……不行……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离这里远点……”

  临近的一个年迈村民眼珠混浊得遍生白翳,木然地望向他,灰败的目光烫得许慎言猛地缩了下,尖叫着避开。

  老头口齿含混地吐出几个干瘪的字眼:“……春雪天,是走不出雾潭的。”

  众人尚在费力辨听,许慎言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捂住耳朵发狂地摇头:“骗子!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想困死我!”

  高枳看不下去了,一把钳住他的手臂:“够了,闹成这样还嫌事儿不够多?”

  许慎言被强悍的力道晃得脚下一个趔趄,目光涣散须臾,又变本加厉地胡乱挣扎起来。

  剩下的人心里头直打鼓,有的脊背发凉同样恨不得即刻离开,也有的姑且信了沈雩的说辞,唯独许慎言俨然已经崩溃,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沈雩得知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便夺门而出,目光遥遥投向重雾翻涌的山影,眉宇间堆起不似作伪的忧虑。

  “可别碰上什么……刚醒过来的野兽啊。”

  这话落地,四周陡然静了一刹那。

  万幸梁槐序的情况暂且平稳,众人悬着的心才勉强归位。

  这天的仪式是“过桥”。

  龙冢村前横着一泓黑幽幽的半月形池水,岸边零星佝偻一株株阴白剔透的山茶。

  “只要将供奉神的祭胙走过石拱桥,就算是跟龙神请过安了,不过凡人不可冲撞神目,得遮住脸。”沈雩示意他们去取供桌的器皿,弯了弯眼角,“你们跟着我做就好了。”

  这话对上了先前许慎言在龙神庙外说的那句俗语。

  宫粼浅浅地扯了下嘴角:“……过桥不露相。”

  岸边枯瘦焦黑的枝干直刺向雾津津的天,一队村民静默地从巷口鱼贯而出,过桥时皆是白纱覆面,双手捧着斑驳的朱红瓷碗,里头盛半满生米,中间直插一双黑漆木筷。

  几盏受潮发软的白皮灯笼烛火昏暗,在寒风中缩成了一团冷黄。

  一行人惴惴不安地照葫芦画瓢。

  池水死寂无波,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只是入夜后的墨黑犹如深潭呕出的一腔秽浊浓铅,压得人总觉得不太舒服。

  经历了几次三番的邪门变故,所有人都不敢落单了,索性全聚在堂屋,倒是驱散了些许湿寒春夜的萧森感。

  听见有人提起独自离开的许慎言,阿蟾小声道:“其实雾天也没有那么难走,这个点,说不定许慎言已经搭上车回去了。”

  “是啊,别瞎担心了。”

  “明天要是能把龙冢神诞全程录下来发网上,准能火!”

  周遭难得一迭声的附和,也不知是真的赞同,还是纯粹想听句好话。

  临近漏夜,众人才各怀心思地散去。

  高枳这回痛定思痛,不仅一早就安排宫粼跟那伽同住,回房前特意未雨绸缪地绕道去盯梢。

  谁曾想一推门,阴冷漏风的房间却只有那伽。

  他大马金刀地斜靠在嘎吱作响的狭窄木床,身着的冷调丝绸衬衫在这种逼仄地界也垂顺得不见半点折痕。

  “宫粼?”那伽指尖在屏幕飞快滑过,神情严肃得宛如在审阅生死簿,轻飘飘道,“他出去散步了。”

  高枳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大晚上的,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尾随其后的高染一听这话,顿觉大好时机难得。

  高枳正要恼火地追问宫粼的去向,昏黑的回廊拐角陡然传来一声惊叫。

  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冲过去,却见高染呆立在敞开的木门前,房间里空空荡荡,严也不见了。

  “喊什么。”

  被吵得耳朵生疼的那伽斜倚在门框,这才从手机相册里的高定样衣抬起眼:“严也出去散步了啊。”

  黑色瓦垄沉淀在苍白的雪,重重山影在夜幕中仿若不可直视的深渊。

  “不觉得奇怪吗?”宫粼踏过消融进泥泞的积雪,“那位沈先生对谁都温和有礼,深谙待客之道,可除了初到龙冢村的那夜,他没有跟阿蟾这个自家人说过一句话。”

  夜鸟扑振翅羽,惊动了虬结曲折的墨色枯枝。

  “亏得他们这么用心招待。”宫粼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究竟哪一个是鬼。”

  雪末澌澌落在严的肩头,他也不抬手拂去,单刀直入:“你故意留那伽在旧楼,是怕他看见什么?”

  这时他们正走到龙冢村前的那口幽深黑池。

  宫粼还没搭腔,远远地倏然瞥见石拱桥的另一端,居然是早已离开的许慎言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惊恐而扭曲的面孔在昏蒙月光下暴露无遗。

  月光幽暗浇淋在吐露湿馥的白山茶。

  许慎言双手撑在膝盖,气喘吁吁地佝偻着背站在桥上,仿若终于甩掉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仰起脸后,似乎是看见了他们,抬脚往前一步想要招手。

  可下一秒,他的额头中间,好像破了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紧跟着,这条缝隙沿着许慎言的整张脸朝下光滑地流动,仿佛一尊庞然垂目的水月观音温柔地朝他的脑髓灌入水银,撕脸剥皮。

  “嘀嗒……嘀嗒……”

  碎肉膏脂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桥面。

  黑暗中,猛地晃过几道散乱的电筒光束。

  从旧楼出来寻人的一行身影恰在此刻出现,原本是阿蟾被高枳威逼利诱地提溜起来引路,临了又跟上了两条尾巴。

  岸边肥厚如蜡的山茶瓣和密枝繁叶的杜鹃蕊在夜色下,像纸扎的花簇拥着棺材。

  高染眼尖先看清了那一滩冒着温热白气的红肉,立即腿脚不听使唤地瘫坐在地上,扭头"哗"地一声将晚饭全吐到了高枳的限量版运动鞋,后者脸色铁青,也顾不上犯恶心,连忙大步上前。

  “宫粼!你没事吧?”

  说着就要挡在跟前,严却早已伸手将人截到身侧,面沉如水:“带着他们退后。”

  一惯心高气傲的高枳当即火冒三丈,可先前夜雾浓稠,这会儿他才看清石拱桥上不成人形的血肉块,登时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到脚底,踉跄着刹住了步伐。

  “啊!那是谁?那是许慎言吗?”

  “都被咬碎了……”

  悚然的尖叫在黑池水畔接连炸开。

  愈来愈多的人影围聚在岸边,凌乱的光斑受惊的游鱼般乱撞,却没人敢真正踏上石拱桥一步。

  “他们怎么都不害怕……”其中一个战战兢兢的学生道,“一点反应也没有。”

  山夜筛着春雪,黛瓦间一盏盏白皮灯笼像爬满阴翳的眼珠亮起,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隐匿在暗处的村民阒然无声,影子也隐约扭曲成了诡谲怪诞的形状。

  宫粼轻咬唇瓣,斜觑了一眼噤若寒蝉钉在原地的阿蟾,蓦地出声:“不行。”

  “潜鳞终究已从本尊剥离。”严额间天目金光隐现,肃杀圣威暗涌,“即便强破幻镜,那伽也不会有大碍。”

  情急之下,宫粼直接抓住他的手:“不是这个原因。”

  紧攥的指尖似乎比往常更加冷浸浸的。

  宫粼看着他,语调不自觉低下几分:“想办法先让那伽出去。”

  “再这么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严面色凝沉,指尖却因暌违的主动触碰微微一动,并没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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