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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608 2026-08-15 18:11

  “我知道朱雀大人素来公正严明,绝无私心。”宫粼暗自长吸一口气,“若有逾矩之处,只管算在我头上,等此事尘埃落定,你心中所惑,我也都会尽数告知,只要你答应我先不出手。”

  冰川裂隙泄出凛冽神威般的天目翕然隐没,严垂眸望着虚虚倚在身前的宫粼,忽地被他气笑了,嘴角轻动。

  “我难道不是早就有了私心吗?”

  宫粼怔了一下。

  心口好似被蘸着蜜浆的雀喙细碎地一蛰。

  纷纷扬扬的细雪坠落在他稍翘的鼻尖。

  严倾身抬手徐徐一抹,指腹像熔流淌过,烫开一小片经久不散的烧灼,等待他的下文。

  宫粼略有些生硬地不轻不重推在他胸口,微微错开身,才飞快接回刚才的话头:“……你还记得,昔年在廉京初见那伽时,他看起来很凄惨吧。”

  严唇角一抿,他自然忘不掉。

  “但实际上,那已是养好了大半的模样。”宫粼转眸望向不远处朝他递来征询视线的那伽,“不知因何缘故,的第一个信徒背叛了。”

  “此后又剜眼、削尾、剥皮,活生生将制成了龙彘。”

  隐约间沈家祖宅的烛火烧透夜色,在雪幕中洇出猩红的光。

  巨大的恐慌弥漫在黑池白雪。

  严目光越过宫粼的侧颊,落在岸边重瓣叠累的白山茶。

  恍然之间,千百年前另一抹雾惨惨的哀景与此时此分重叠。

  那是南瞻阎浮倾覆的序幕。

  也是宫粼陷落长眠的肇端。

  ……

  ……

  ……

  廉京,春夜。

  阴蓝色的天幕坠下绵密雨丝,丧仪屏风绣着的白鹤也似在哀恸泣血。

  严辞别神域,敕降人间,入主煦王世子之躯。

  彼时他心头虽记挂着与宫粼之间未理清的牵缠,奈何业责在身,不容稍缓。

  数日前,严洞察凡尘一处战场因果缭乱,清浊合流,无数生魂枉死冤消,更诡谲的是,此番异象并未随战事平息而消弭,反而如业火附骨,悄然侵袭至簪缨云集的都城廉京。

  煦王府本是赫赫高门,奈何老王爷生前行迹乖张,昏聩荒淫,竟以老夫少妻之礼强娶了自己的义子,婚后又日夜寻花问柳。

  所幸严初抵人间时正逢煦王丧期之喜。

  紫檀地坪铺陈的绒毯,隔着一道垂曳的明珠帘,缁衣僧众彻夜诵经,却还有一位垂首跪坐的身影临着敷以金箔银泥的灵柩。

  一袭荼白的斩衰,行的是悼夫重礼,巴掌大的面颊清瑰阴森。

  而这张脸,不久前还在与严在神域狎昵缠绵,共覆春潮。

  第74章 丰饶海

  春夜灯烧, 白月散绮。

  素色丧幡漫天,煦王府邸庭院穿池构山,森冷冷的尸白山茶缀满灵柩, 嚎啕的哭声从白日就没停歇过。

  “世子殿下, 该您送神了。”丧宰提醒的声音响起。

  廉京世家贵族讲究花葬三仪。

  折枝列棺, 染香饰发, 剪华随葬。

  葬前将新折的花枝插于棺侧与灵案, 再以花瓣捣汁,调水成香色, 染发点唇, 最后由丧主亲剪花纹纸覆面随葬。只是贴纸定容之前,需得将花纸含在口中焐热,使其柔软服帖, 再由子女亲取, 如此这一遭三花奉身之礼才算圆满。

  宫粼跪坐灵柩侧首的花, 一身大丧的白斩衰织白山茶散花纹,清寒又阴丽, 偏了偏脸望向面前脸色堪称天寒地冻的高峻男人。

  一挑馥粉舌尖引诱般含在齿间,若隐若现。

  良晌, 严抬手拈起那片浸透山茶津液的薄纸,指尖难免触到微张的柔软唇瓣。

  待礼毕,宫粼转腕搁下花枝,好声好气地温言关怀:“世子殿下莫非贵体违和?主君新丧, 还请千万宽怀,勿要忧思伤身。”

  然而这句话似是说得很不称心, 世子殿下脾性更是大得很,沉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搭腔便径自拂袖离去。

  临走前,甚至还腾出空斜睨向旁侧正呵腰抹眼泪的麝管家,圆咕隆咚的肥硕身躯十分入戏,哭得一颤一颤,时不时打出个大煞风景的饱嗝。

  四下里候立的侍从神色皆是一变,屏息低眉地交错目光。

  丧宰冷汗微涔,觑准了空隙,忙敛声低首朝宫粼道:“令君,请合匣”

  宫粼面上哀容不减,将枯萎的花枝连同薄纸放入安魂匣,心道这位世子殿下,看来是真容不得父亲留下的少妻。

  不过此中缘由,倒也不足为奇。

  事起仓促,宫粼来不及寻个相宜的托身皮囊,便借锁骨菩萨的傀儡塑身掩息,暂寄于这位薄命的煦王令君身上。这二人原是郎骑竹马的情谊,谁知昔年养在边疆的义兄,一朝竟改嫁老王爷。如此名分剧变,连带着世子也受牵累,平白招来廉京城一众世家纨绔的揶揄。

  大祝圣祖皇帝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虽说如今不时兴报旧俗,但也并非销声匿迹,如此种种,自幼浸淫经学圣典的世子愈加对往日亲密无间的义兄冷眼相待。

  横竖宫粼不过是瞧着世子乌发浓貌,模样与严有几分微末相仿才对他多了几分耐性,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就堪堪入目罢了,遂大方地不与他计较。

  安魂礼毕,丧仪既终,宫粼便专心此行的要紧事。

  此番他是为了寻弟弟而来,但让宫粼心生疑窦的是,依照须弥山仪探查到的那伽龙龛气息,飘忽若无。

  若非有信徒割肉布施,朝他泣血叩请,宫粼也不会这般快地追踪至廉京,可没待宫粼觅到那个凡人,愿力便再无声息。

  麝管家素日虽馋嘴,干起活来却是个格外勤勉的主儿,不消数日便有了眉目。

  春庭雪塔宝珠,淡月高悬。

  麝管家行至正值朝夕奠仪的宫粼身畔:“自从月前沈少将军大捷归朝,廉京城一至夜间便异象频发,好些百姓平空就没了踪影。”

  宫粼将萎花放入花篓:“朝廷竟没过问?”

  “没了影的多是孤苦无依的贫民,官老爷们哪顾得上?因而此事始终没闹大。”麝管家唏嘘一声,富态层叠的下巴也跟着晃了晃,“据闻沈少将军患有银内障,出身将门世家却无统兵之才,在太学时更是出了名的文弱,去岁他负伤归京静养,不曾想这一回重返疆场,竟脱胎换骨转了性,杀得远洲血流成河,人人都言他麾下聚了一众鬼魅似的兵卒,忠心耿耿,只听他驱使,还说他是”

  宫粼指尖一顿:“是什么?”

  “说是龙神加身呐。”麝管家神色一凛,“眼下他受赏受封,官家连鹿鸣园都恩赏给了他,又接管了禁卫军,俨然扶摇直上,权势滔天了。”

  宫粼若有所忖。

  若要一这位新贵的真容,鹿鸣园不日便要大开樱桃宴,届时太学诸生俱会赴宴,凑巧世子殿下也在其中。

  及至开宴这日,宫粼迤迤然去鹿鸣园为他的“继子”嘘寒问暖。

  披襟台云雾缭绕,刚服过仙石散的高门子弟纷纷瞩目穿行庭间的一道殊色。

  “世子殿下今朝离府匆促,朝食也未动过一口,不知现下可有用些茶点的兴致?”

  亭间弈集,四曲漆屏后严垂眸看着手中的经卷孤本,墨氅垂袖深绣紫藤缠枝纹,花色由冷蓝渐入翠绿,袖内偶见雀羽青晕。

  脚边还围着四五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一丁点都不怕人,宫粼刚落座便成群结队地围簇起来,蹭着他的脚踝。

  听见宫粼的关怀,严头也没抬,腕骨一串珊瑚数珠随着翻书的动作晃动。

  周遭不时有人投来玩味目光。

  宫粼也不着急,只是静坐莞尔。

  默了数息,严终于抬眼:“我不饿,你吃吧。”

  闻言,宫粼还真不客气地挽袖揭开银里食盒。

  严先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他周身的装束,冷青绿的细缎山茶与青焰织纹,袖幅宽而不坠,层叠内襦象牙白嵌着一线冷绛红,蝶影与蛇鳞藏在衣摆暗处。

  不招摇,但也压根没把丧期规矩放在眼里。

  ……而且莫名跟严的衣裳颇为相宜。

  略一停顿,严又扫了眼那一叠糯香黏软的狮蛮栗糕跟酒酿圆子。

  满打满算全都是宫粼喜好的。

  严:“。”

  到底是给谁送吃的?

  撞上严目不转睛的幽深视线,宫粼夷然自若地反客为主:“世子殿下在读什么呢?瞧着心事重重。”

  原本宫粼是没指望对方会认真应答,只不过随意调笑一句。

  然而严沉凝须臾,忽地开口:“书上说,予汝无间恶业,慈航不渡所爱,神造浮图塔,若救的是血脉至亲,便等同于救护自身,神威骤减,难以为继。”

  他似是论道,又似是意有所指地望着宫粼:“血脉亲缘尚可依循规制,可爱欲纠葛,若论起教人执迷之深,兴许更甚于至亲骨肉。”

  宫粼愣了愣,旋即好整以暇地一霎眼。

  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傲气凌人的世子殿下是在参悟情关啊。

  宫粼:“世子殿下是有心上人了?什么样的?”

  严侧过脸在在他耳际停驻片刻,顿了顿才道:“他戴绿松石耳坠,很漂亮。”

  半晌没再等到余音,宫粼眉尾一挑:“没了?世子殿下如此愁容,就是在揣度哪位佳人的心思?”

  严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来到廉京?”

  他说的是一回事,宫粼理解的又是另一回事,只当世子殿下是在诘问改弦易辙的义兄莫非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宫粼托腮凝思,一晕灼然的璨金才下心间,又浮唇边。

  少顷,他轻轻别过脸,只慵声道:“大抵是为了一段失散许久的旧缘。”

  这话刚坠地,宫粼便觉对面的世子殿下形色骤冷,仿佛暗潮涌动的深湖霎时冻结。

  尚未来得及细思,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碎步而过的一道身影攫住。

  薄如蝉翼的皮肤,尖耳,死白的面庞点缀着淡樱色的唇瓣,仿佛剥皮剁碎流出的也是乳色汁液。

  像是畏惧日光,宫粼眼风一扫,见他垂首不言,只在临台珠帘的阴影后杵着。

  “令君也想养只月人怜奴逗逗趣吗?”披襟散发的男人绕过屏风,面若敷粉,宽袍下的肋骨却分明得一根根鼓起。

  “月人?”宫粼一瞧他枯瘦细长的手臂跟病态神采,便知他是刚服过仙石散,整个人活似竹节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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