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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280 2026-08-15 21:13

  可阎浮巨树终入成住坏空之末,颓势难阻。

  再后来,宫粼记得忉利天惊惶而至,立于身畔,字字诛心:“朱雀大人竟会遭恶业缚身,祸乱法常,坏了法界定数……”

  “这该如何是好?”

  “无法可解。”

  漫天神佛各持金刚相,千百道无碍辩才化作漫天法音,震荡乾坤。

  “褫夺神格,抵偿罪愆皆是后话。”琉璃光明王圣相悲悯,指尖却始终掐着一串纹丝不动的青金石数珠,“阎浮此劫,祸延须弥,因果牵动十方,怕是轮回诸道皆要重塑乾坤了。”

  尸陀林幽火蓝萤,寒林明王显现黑漆法躯与白骨兄长交缠的怖畏相,阒然未语。

  万物化作沸腾的尘埃,在破碎中哀鸣。

  芸芸众生凋,尘嚣喧嚷,宫粼却似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将那伽交托与矜羯罗,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片灼天蓝焰,任由狰狞的荆棘利羽刺将他刺得伤痕累累。

  瞬息间,炽烈圣光贯穿混沌。

  身陷垢秽的严竟凭一身朱雀清净骨濯尽了垢秽。

  四目相对。

  是一汪浓盛的靛蓝。

  严指尖拭去宫粼眼下的泪珠,好似拂起一捧依偎在胸前的泣露山茶,唇齿翕张。

  八极坍毁,万千疑虑与解释涌至唇边,宫粼开口却只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疼?”

  停怔须臾,像是生怕严如流沙从指缝流逝,宫粼捧起他恍如新诞的面孔亲了上去。

  再之后,忉利天目眦欲裂地见证了那场献祭。

  那是浓郁至极的石绿、群青,与月海相互交彻,漫天悬空的宝相花光尘结成庄严曼荼罗。

  十方圣众皆悉共睹,诸天叹未曾有。

  “……竟能得见这般盛景。”

  般若明王面覆重纱,呵出一声似赞叹又似惋惜的低笑:“传闻不动明王俱利伽罗若乐空双运,此相一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纵是执掌大千的本初诸天,亦要被踏碎天冠,褫夺法统,沦为座下一尊枯骨。”

  缭乱娑婆,香光宝焰中

  宫粼在霜绿绀碧与碎金飞琼之间显化本相,纯白大蛇俱利伽罗剑衔尾俯首,以身化作不动明王的无上霜刃。

  那一剑劈天斩渊,宛如支撑阎浮的月轮天柱,轰然燃烧殆尽,坠落雪海。

  阎浮安住的刹那,严从降魔忿怒的乐空双运相中褪去,混沌的神魂惊醒。

  彼时他满心满眼皆是怀中的宫粼,未曾察觉琉璃光安如平镜的面孔一霎凝固,掌中那串青金石数珠“啪嗒”断裂,四散滚落。

  望不到尽头的雪与焰色淬成一泓烈池。

  “还在生气吗?”宫粼蜷伏在严胸膛前,意识渐涣,话音微不可闻,“那伽是我的双生弟弟……此前月海一别后我不知晓他的存在,这才未曾向你提起。”

  严僵硬地将他圈拢在怀,喉咙沙涩:“因为最近你总是躲着我。”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喉间横着碎裂的刀片,“……从前在霜山,你只会刮我的鼻尖。”

  宫粼轻怔。

  雀羽与蛇鳞,黑与白,那一点怨念与万水千山的爱交汇成血河,再难分舍。

  严俯身手臂一抄,宫粼便像没有重量似的落进他臂弯。

  高大拓落的骨架与漆黑雀翼蓬然展开,浓荫蔽天地将宫粼全然笼住,他眸光愈发混沉,仰脸望着严。

  少顷,宫粼艰难地抬起手,在那道峻拔的鼻梁上轻轻拂过:“原来……小鸟这么喜欢吗?”

  指尖脱力松开,他朝严暖融的怀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以后不会了……只会对你。”

  严从未如此惶惑,六神无主地正想将他带回神域,或是重赴月海?

  宫粼却低声呢喃:“……去冻原。”

  昔日一至寒冬便懒倦贪欢,非要蜷在温热身侧的人此时却亲选了最寒冷的极地。

  此后数百年间,宫粼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直至他们在山崩地裂的大荒旧雨重逢,又分道扬镳。

  时过境迁,自阎浮大劫诸事以降,琉璃光明王凭此一役独揽神域大权。

  诸天众圣对不动明王则敬重者更添敬重,畏惧者愈加畏惧。

  又一料峭春夜,严戡乱灾殃横生的无垢川,处决一尊以恶果引诱信徒的神时,意外察觉到了一缕馥腻气息。

  宿昔廉京城令严暴虐怪乱的繁乱香脂味也是这般。

  那位神名曰香王菩萨。

  遗留的信徒个个面爬赤红蝶翼似的鬼面疮,满腔怨毒,即便香王已被严打入囹笼,也仍旧面目狰狞地要将心中的罪魁祸首药师佛碎尸万段。

  毕竟不动明王至高无上,忠心耿耿的信徒们并不敢生出恨心。

  但香火神威尽失的堕佛,倘若群起而攻之,还是可以怨一怨的。

  而严穿行于人间断惑处刑,也寻觅宫粼的踪迹,逐渐觉察出香王一事,并非孤例。

  他返回囹笼提审了神格得来不正的香王,对方惊恐万状,浑似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稚童。

  香王被下了禁语。

  能对神施以此咒者,唯有位格更高的古神,统摄三界六道的五大明王。

  恰似一只釉蓝色蝴蝶振翅掀起狂风巨澜,愈来愈多的端倪破土而出。

  廉京城的那位沈少将军一介凡胎,究竟如何知晓能以邪魔外道窃取神龛为己用?

  阎浮巨树荫覆幽明,单凭他的一尾朱雀离火,确能付之一炬?

  此间种种疑云,严当年便早有怀疑,奈何那人肉身陨灭沦为轮回之外的冤魂恶煞,仿佛谁刻意将他塞进了晦冥山神的腹中,无从寻访。

  此后千载沧桑流转,严于群星坠落之年建立了处刑庭,平素仅以队长之职示外,只是不知为何,大几十年的光景下来,他麾下又引来一众妖猫,俨然成了诸多分部津津乐道的趣事。

  又过了些年,严只身造访了堕落神与八千野鬼孤魂麇集的深渊桃源。

  在那里,他从搜罗秘闻轶事的食香鬼口中探听到一则小道消息。

  食香鬼吸溜着见手青排骨汤,神秘兮兮道:“前些时日有位不知真面目的青年现身,我怀疑那是个大人物。”

  严浓眸一睨:“有话直说。”

  食香鬼十分有眼力见地痛快道:“他身上闻着有一种馥郁的香气,蛇尾的白鳞波光粼粼,那种冶艳又烈的味道……咳、咳!总之,只有混沌月海的生灵才会有,不用我点名想必你也明白是谁了吧?”

  触及严眼神中意味难辨的重压,食香鬼连忙紧急刹车,清了清喉咙:“大蛇俱利伽罗!”

  但令他不解的是,面前自称来自霜山的乡巴佬妖狐,露出了一种令他难以言喻的表情,顿了顿问:“他来做什么?”

  食香鬼倒是不再摆谱:“那我就不晓得了,不过似乎是来替谁寻医问药的。”

  严又问:“他病了吗?”

  食香鬼依旧摆动着脑袋,思索片刻,才道:“他十个手指尖都渗血包扎着,这倒是奇了,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哪个可怜鬼的。”

  严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那是琉璃光明王血红枫枝的手笔。

  宫粼当年称作“换药”的除秽内幕,严迟至许久,才偶然从一位旧相识口中得闻。

  那是数日之后,姑苏浓绿成荫,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年画娃娃似的富态圆润,有个罕见姓氏。

  严本想从转世的麝管家处寻觅有关宫粼的蛛丝马迹,可惜全无所获,一张冷峻的脸还吓得幼儿园一干小孩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就在他欲抽身离开时,领头吱哇乱叫的年画娃娃忽然停住啼泣,蓦地眼珠倒翻地沉声道:“您在找吗?”

  严倏然止步。

  “俱利伽罗大人……换药很痛苦,枫枝很可怕……”像是前世残存的记忆在魂灵深处镌刻得难以磨灭,他嘴里喃喃念叨着同样的字句。

  严虽不清楚换药的虚实,但一提到枫枝,代表谁不言而喻。

  数千年间,严幻想过很多次与宫粼狭路相逢的景象,后来又退而求其次,变成了闻听宫粼的形迹。

  他曾想过万般诘问。

  可当这一刻骤然成真,最先冒出的念头居然也只有一句话。

  “是不是很疼?”

  ……

  ……

  ……

  “严学长。”

  耳际的一声轻唤将严从春雪烧愁的旧日牵回。

  山阴,龙冢村。

  长夜漫漫,黑池水畔寂若死灰。

  “非得这么喊你才能有反应?”宫粼略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圈。

  严从那株经受不住皑皑细雪的重瓣枯白山茶收回,撞上一对目若悬珠的剔透眼睛。

  宫粼:“既然都是合作了,朱雀大人不妨再帮我一个小忙吧。”

  严对他的“得寸进尺”不置可否:“什么忙?”

  宫粼眸光微微一荡 ,睨向揽肩安抚阿蟾的那伽:“帮我把这个记性不好的弟弟绑起来。”

  “啪嗒。”

  石拱桥上那滩冒着热气的红肉还在缓慢滑动,旋即现身的沈雩却只是面不改色地叹息:“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山里的野物了。”

  这回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在白皮灯笼下比狰狞的鬼魅还要诡异。

  没人敢接话,四周寂静得仿佛听见雪落在血中的声音。

  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纵使傻子也难以相信这番说辞了,可此时骑虎难下,谁也不知贸然离开会不会落得跟许慎言同样的下场。

  亦或者,所有人都像是被肉眼不可见的牵丝线紧箍着,只能依照沈雩的安排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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