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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715 2026-08-15 08:37

  廉京世家贵族人人渴求长生不死,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每每服食仙石散,春性大发意态狂乱,起初一派玉山将崩弱不胜衣的仙姿,最后落得形销骨立的枯槁干瘪丑态,也仍旧趋之若鹜。

  世子殿下在这方面倒是个不合群的,对方一靠近,他便眉宇轻蹙。

  “差点忘了,煦王殿下平素不喜月人,令君身在乡野荒僻之地数年想来也是没怎么见过。”竹节虫自顾自笑呵呵道,“传闻起初是有一凡人与月神羽人媾和诞生出的月人,细骨白血,极擅奇淫技巧又放浪靡乱,简直是承欢受纳的不二圣器,历经代代蓄养,才有了如今这一支血脉纯正的月人,可惜的就是福薄,寿元不过二三十。”

  容色仍是冷沉的严眉心一蹙,抓住了重点:“蓄养?”

  “世子殿下怎的也贵人多忘事?”竹节虫语速越说越快,像是在跟哪位满天神佛娓娓道来。“若不亲上加亲的入囿配种,月人白血不就被玷污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亲眷乱伦?”严原本翻腾的憋闷一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那倘若有不愿的呢?”

  “那是自然,怜奴一到年龄就会指配交合诞育后代,长得欠佳的,则拨作为公御的‘肉观音’,月人署的管辖可是相当森严,讲究面无善痣方为贵,每一只在册的月人都有谱系与等第。”竹节虫无端笑得喉咙发出“咯吱”细响,“所以如今廉京能养一只乖巧美丽的月人作怜奴,可是最上等的派头。”

  严压了压眼梢,望着他癫狂而不自知的模样,四下里却无人在意,只当寻常。

  只觉得整座廉京城,怕是都找不出几个清醒的人了。

  而这种感觉时至宴饮都挥之不去。

  且自从到了廉京,他便日渐感到肋胁犹如浸了熔蜜似的蛇毒,神骨涣散,脑袋也跟着昏沉。

  前往樱桃宴的花厅时,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跟他们擦肩而过,读书人似的,后头跟着个面色白阴阴的月人,半边脸都有星星点点的白斑。

  那就是大胜归京的沈少将军。

  回府邸后,严探听一番,得知少将军对那位近身的月人怜奴极尽耽溺,早先他随征在外,留在廉京的月人便被拨作了公御的肉观音,大胜还朝后,又将那月人要回身边如珠似宝地养着,只是那月人骤逢变故,性子愈发惊悸木讷。

  也就在这夜,宫粼变得有些不对劲。

  白昼面色凝寂,入夜不见踪迹。

  没几日,朱潮的雨柱倾泻般呼啸吞噬扑向入目所及的世间万物,从御街深巷到禁苑前的积池,肮脏怪物不断爬出,似人似兽,似活物似死尸,诡谲怪状的巨鸟软腹印出人面,枯枝跟鹿角同时从蠕动的肉团钻出。

  繁盛春雪,血与火将廉京烧成了细碎的金箔碎屑,混淆杂乱。

  严悍然镇杀数夜,宝缯染血,一边从怪物口中救下哭嚎的百姓,一边寻找不知去向的宫粼,满城生灵如坠疯痴,此前盘绕在他心口的烧灼也攀至临界。

  在一片难以名状的混沌中,身缠焚灼钴蓝焰轮的严找到了朱潮邪祟的渊薮。

  鹿鸣园,明镜殿。

  无数交相辉映的银镜映照出一张严朝思暮想的苍白面孔,浸着他从未见过的哀戚容色。

  以至于严心间掠过的头一个念头格外不合时宜。

  你在想什么?

  因为怀中人伤神至此吗?

  半边脸血肉糜烂的青年发间黑珊瑚般的龙角七零八落,阖目发颤,像是本能地蜷窝回月海混沌的胎藏海水,口中浑噩呢喃:“……哥哥。”

  宫粼还是那身清冽森冷的白山茶缎衣,跪坐抱哄着他的脑袋,抬手轻轻刮在他残破的鼻梁骨,温言软语:“没事的,就快好了。”

  那是在霜山,在冻原,在何时何地从来都只落在严鼻尖的指节。

  第75章 独属

  “锵!”

  明蓝春夜, 一支灼烈的朱雀翎箭钻透殿前织满厚重绛红绸缎般的血海,破空戾啸。

  但就在下一刻,烧红的箭簇堪堪悬停在了半空, 尾羽激振嗡鸣, 严徒手截住那支因本能怒火疾射而出的箭羽, 掌心鲜血横流。

  宫粼下意识护住那伽的雪白手背纤毫未损, 心跳却骤停一拍。

  “嘀嗒……”

  朱殷顺着指缝坠在他纯白无瑕的缎衣, 宫粼方才迟怔地霎了霎眼睫,从震悸中回神。

  严浸透血污的深浓金发垂落在眼帘前, 靛黑的朱雀长翼高展, 森白骨架在羽丛间若隐若现。

  “宫粼”,严俯视着他,冷色沉渊的蓝紫色袍血迹斑斑, 半掩着起伏的胸膛, 嗓音喑哑, “过来。”

  一瞬间宫粼竟有些慌乱。

  为何严会在廉京?几时到的?

  他不是受琉璃光明王所托前去阎浮边界肃清邪祟?再者……为何他身披的这件袍同那位名义上的继子别无二致?

  见宫粼仍将那条来路不明的墨龙拥在膝前,丝毫未动, 严额角青筋鼓起,强压着胸口奔涌的愠焰, 从未有过地急切欺身而下。

  “或者,我该称一声’母妃‘?”严湿漉漉的金发扫过宫粼的额心,“……还是同他一般喊你哥哥,你才肯听话?”

  下颌被骨节分明的掌心轻易钳住, 衬得宫粼一张窄小的面孔愈发玲珑,他陷在严散发凛冽寒气的蓝眸, 心虚之余,杂念断线乱珠似的零落满地。

  所以, 先前在神域严流露的不虞,是因早就生了疑心?

  那在鹿鸣园谈及心悦之人的世子……也是严?

  宫粼追索夙昔,从前途径冻原深林,严倒是为他打造过一串绿松石腕钏,可若论及耳坠……

  纵观神域,他也只在四大王城时见忉利天耳畔佩戴过一枚粗陋却丽的绿松石。

  重重烈焰映照在无穷无尽的银镜,宫粼心下思绪团成解不开的丝线,恨不得索性用蛇尾割断了事,嘴上又不自觉抿唇,吐出的话也挟带着拒人千里的生冷,不答反问:“……你是特意跟着我吗?”

  殿外火光弥天,尸山血海的廉京城山茶泣泪杜鹃啼,仿若一幅神佛血肉相融的重彩水陆画。

  陡然间,一丛丛攒动的人面繁花从火光中畸生而出,数百根腿蜈蚣似的长足在半空划动,直扑宫粼身后!

  脑中海雾似的钝痛深重如凿,严头也没回,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凌空劈穿那团蠕动的腥红,咬牙反手收剑,直逼向他臂弯圈着的青年。

  “你不会察觉不到,这条黑龙就是让草木人畜勾连,众生百类相侵的祸根。”

  言毕,严只觉颅中仿若有万千虫足爬过,回荡着难以言明的呓语。

  然而此刻妒焰更盛,烧得比无间炼狱的莲华火还要折磨。

  明明起初他就没怀疑过此番廉京之乱是宫粼的手笔,太粗滥,宫粼纵使兴风作浪,也定要寻个花朝月夕情爱怨障的漂亮戏码。

  可严偏要反唇相讥。

  “还是说,这是你与悉心照料的好‘弟弟’,联手打造的赏玩奇景?”

  宫粼心神尽数被那句“祸根”勾去、无暇他顾地脱口否认:“那伽是遭人算计才遗落了神龛。”

  这一声“那伽”撞入耳畔,本就头疼欲裂五感皆乱的严面庞愠色更深。

  脊后雀翎阒然腾起蓝焰,轮中隐现朱雀之形,严觉得裂痛的头颅仿佛有什么不属于他的妄相正在疯长:“所以他就是你新挑中的玩物?”

  焰影万壑震鸣,宫粼还记着琉璃光的叮嘱,既不想挑明身份,又不能交出那伽,更清楚一旦严决议处刑谁,便绝无转圜余地。

  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

  蓝焰织成翎羽,展翼与炎轮交叠覆转。

  宫粼连忙横身,将神志不清的那伽扣入怀中,凛声断喝:“不许动他。”

  这四个字,犹胜万箭穿心。

  严喉间腥涩突涌,爱欲、愤怒、痛苦、独占之念,怨艾的心,诸般盘根错节的愁绪情愫一齐涌上心间,化作妒烈的暴怒。

  也正是此际,整座廉京城都像燃烧融化的红白灯蜡汨汨流淌,烫出兰花吞食死人头,幼童眼窝钻出漆黑黏腻的触腕,阖城诸怪互蚀互生,千色颠倒如醉如梦,叠成一团死亡与狂惑交合的糜烂幻景

  仿佛万象森罗皆是一坛馥郁妖异香炉中燃烧的药引,末劫前的群魔飨筵。

  而严正如方才他攥住那根朱雀翎箭一般,做不到伤害宫粼分毫。

  明王忿怒相倏地褪去,严折剑扼住剧痛的手臂,身形摇晃,遽然扯过那一缕血墨晕染的雪白衣角。

  宫粼被难以撼动的蛮力拽得踉跄,直撞至他近前。

  ”为什么?“

  雀羽宫粼环绕四方,拢成牢笼般的桎梏,烈焰却似被深潭隔绝避开了他,仅余蓊郁炎威蒸着冰冷的颈侧。

  宫粼抬腕想捞起跌落在地的那伽,但严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骗我,当真是特意来找他吗?”

  “又在驯养……你的玩物吗?”

  “近来时而躲我,也是因为他吗?”

  “如今旃檀年岁渐长,你也逐渐对我厌倦了吗?

  滚淌的黑水填满严的眼眶,透不进光,也照不出影,他垂睫鼻尖相抵,犹若漆黑深沼倾覆洁白雪山,落下一句句追问。

  圣明烈焰浮现出诡谲的乱相,宫粼心下猝然升起不祥的预兆,僵在他怀中:”不是”

  然而万事皆休,已经来不及了。

  俯仰之间,连绵光凝为万千烈池碎片,天地俱为藏蓝。

  蓝焰焚地,燎原陷落山海,尽成五浊恶世。

  宫粼起初以为视野尽头的滔天光焰是廉京城墙垣在灼灼燃烧。

  但旋即发现并非如此

  不止廉京。

  更高渺遥远的存在,万灵生机所系的南瞻阎浮亦入坏劫,倾覆无余。

  天地震颤,阎浮巨树萎谢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宫粼只觉得朱雀翼尖一簇最柔软的翎羽将他猛然推开。

  比世界倾颓更令宫粼心惊的,是严身上的异相。

  雀羽剥落,四肢肋骨穿透皮肉乱生,狂兽般的尖齿与层叠眼瞳从双颊破出,好似一樽明洁的圣像从内里拱出蠕动的蛆虫。

  活脱脱是一只惊世骇厉的魔物。

  摧金断石,项佩焰索,似乎誓要将此间一切尽数拽入无间。

  刹那间,千日并照,箜篌法螺的梵音环绕檀金色净土,宝树行列垂下摩尼明网。

  琉璃光明王宛如救世主般足踏千叶金莲,眉间白毫宛转,露地白牛。

  ”俱利伽罗大人!“严留待神域的胁侍矜羯罗惊慌躬身,迟疑着颤声道,“……那是?”

  天雨妙华,诸神降临。

  般若明王法纱密缝倾颓树根,寒林明王九骷金刚橛震鸣镇封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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