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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141 2026-08-15 11:16

  倘若严在场,必定面上冷山巍然,心下却烈池奔涌地为与他素昧平生的万千生灵哀戚,示怒实慈,却又没有半分大义凛然,只是其心平等,离诸憎爱如地水火风。

  旋即宫粼又不禁忖度,假如严此时也在,自己会不会假作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惜呢?

  这一缕遐思方才转过,宫粼观地狱而不留影的眼眸便已晕染了波澜。

  他说不清难言的涟漪是什么,只觉历来隔岸观火的恣肆无忌,再不似往日自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降生之初的宫粼无憎无爱,无有恐怖,哪怕碎尸万段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空相。

  宫粼抽丝剥茧,心念拂过琉璃光明王为危重的他疗伤祛秽,寻至诸天圣会初见严的风起幡动,再到他们蛰居冻原的往昔碎影,以及在月海诞下旃檀。

  千回百转,最后落在了那句话。

  他与严终将成为业敌。

  陡然间,宫粼惊觉一个他百般抵赖的真相。

  他在恐惧。

  自身的陨灭,天地的崩塌,宫粼统统置之度外,却恐惧严洞悉他们命定相杀,恐惧严与他殊途而驰,恐惧严形神俱灭,恐惧严对他心起杀意。

  恐惧严视他,如同视众生。

  恐惧严并不爱自己。

  ……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冷涩的嗓音雀羽乱心般落在耳畔。

  “你在想什么?”

  宫粼身形猛地一滞。

  话音回荡的瞬间,一只鬼貌流涎的怪物兀地从殿柱暗处俯冲坠下,嘶吼着侵袭而来。

  几乎是同时,宫粼倏然腾空被拦腰拢进一团万丈光焰,疾风猎猎,衣角袖腕的山茶攀上劲削的手臂,雪色的发尾也勾住悍利的腰身。

  宫粼抬眼,看见了再一次从满城诡谲的朱潮血海中破阵杀出的严。

  好似一樽圈禁飞蛾的绢画灯笼被灼烈的长剑贯穿。

  “喀嚓!”

  流光瞬息,斩断无明剑的蓝焰悍然横扫。

  嘶哑嚎叫的怪物被雀翎缠绕的釉蓝榴火焚为灰烬。

  宫粼抬腕拨开严额角浸透血水的郁金色碎发,轻轻一拭。

  “是真的啊。”

  严掌中的环首剑猝然碎裂为锁链,势如破竹,赫赫焚灼苍穹重叠的光阴幻障。

  “你在想什么?”严不仅没躲开宫粼抚摸在他眉骨的指尖,甚至还有余裕地不声不响略略朝前凑近了点,又重复了一遍适才的问题。

  “看起来很难过。”

  第79章 绿松石

  漫天杂音被顷刻震碎, 金鸣锵然。

  就在宫粼神思迷离惝恍之际,明镜殿前仓惶撞进一道瘦弱的身影。

  他眼珠斜斜一睨。

  那是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阿蟾。

  霎时间,烈焰轰鸣!

  缭乱纷杂的记忆在宫粼脑海碰撞交织, 倒卷溯回。

  宫粼呼吸微乱了半拍, 神识骤清。

  三时幻海。

  他们是在山阴一隅龙冢村时序迁流的乱局中, 又一次回到了当年雪与血盘错的春夜。

  这并非旧年盛极而衰的廉京城。

  严与他也早已断枝泣血地惨烈分离。

  满殿银镜, 高悬藻井, 远方攀缠交错的混沌乱象皆燃似纸烬,簌簌剥落, 俨如一间狭小箱庭搭建的万象森罗消融湮灭。

  “进入龙冢村前, 我在周遭照常部署了处刑庭队员守御策应。”严压了压眼梢,臂弯未松丝毫地说起正事,“雀羽屏障能隔绝内外, 但现下对上的并非寻常邪魔, 三时法度在嗔恨业力下剧震, 难免有变数殃及现世。”

  宫粼眼睫轻扇:“……若要揪出堕为嗔魔的伏摄双尊结束此番纠缠,最快的办法, 就是斩断业根。”

  严颔首,目光迅速落定在那片素静重绣的白衣。

  “困在千年前廉京之乱的阿蟾。”

  语声方落, 宫粼冷不丁幽幽启唇:“还不放我下来吗?”

  与此同时,竦峙林立的错彩殿柱摇摇欲坠。

  阿蟾像一截融断的残烛匍匐跪地,明王神威昭彰,雷霆万钧, 压得他手指抵在冰冷的石砖缝隙,好半晌才艰难地仰起头, 唇瓣嚅动。

  那伽掌根按住突突刺痛的眼窝,刚支起身, 灼灼燃烧的蓝宝石色泽肃杀无极,摧枯拉朽地结成封禁十方的智印索!

  “朱雀大人!”

  碎镜难拾的光阴鸩毒般流入那伽的脑海,也流入身躯的每一片龙鳞,刺得他骨颤肉惊,可他还是下意识冲了过去,拦在阿蟾身前:“先前死掉的那个梁槐序,许慎言……都是昔年我被囚于明镜殿时,沈雩麾下的邪怪兵卒。”

  浓黑翎刃镇锁住这片因果缠绕的秽土。

  “业力轮转若能由私怨代劳,还要轮回道做什么?天命自有定数,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承其重。”严放下臂弯的宫粼,沉声开腔,“更何况,你并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死有余辜。”

  天穹云蔼剥落,遥处海市蜃楼般的廉京城犹如神佛壁画的浓彩漫漶,晃得宫粼晕池似的目眩。

  那伽被戳穿得哑口无言,相比起严毫无转圜的铁律,他自知还是宫粼对自己尚可能网开一面,惶急之下又望向兄长。

  “哥哥,求你帮我劝一劝朱雀大人。”

  宫粼暗自长吁一口气,压下心间纷至沓来的暗涌潮汐,抿紧的唇线慢慢松开:“明王处断,我如何劝得动?况且一只叛主的小怨鬼,又有什么管闲事的必要?”

  鲜烈石榴红的蛇群忠诚地委身在宫粼足尖。

  他将方才几欲破土的波澜不着痕迹地掩入一派矜贵淡定,如临王座地斜倚在臣服的蛇浪:“因为他是你的第一个信徒?”

  “不是。”

  那伽的墨色龙尾猛力劈砸那道禁锢,奈何螳臂当车,索坚不可摧,反倒是他被翎羽流火灼得鳞甲倒竖。

  闻言,他阖了下那一对墨绿衬着浅青的眼眸,头疼欲裂,语调却格外平直地摇了下头。

  “……因为他是阿蟾。”

  殿内的银镜黑石融淌成黏稠浊河。

  “少爷是……原谅我了吗……”形似槁木死灰的阿蟾呆滞了足足好几秒,才恍如大梦初醒地吞声饮泣,仿佛盘亘漫长千年的伤口豁地被细刀割开,流出混浊的脓血,又疼又涩,他气若游丝道,“您不用管我……”

  “谁说我原谅你了?”那伽怒无威严地作出一脸凶相。

  阿蟾被他深暗的龙瞳瞪得一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那伽又哑声落下一句:“……但我非管不可。”

  “簌!”

  一尾绛红残影势若疾电,凌厉击断了严袭下的焰锁链。

  宫粼乜斜了眼那伽脚边的金箔漆匣:“不是求我出手吗?”

  犹如月洪潮汐绽放暴涌,数十成百的山樱色蛇丛前仆后继地搅入索网隙,霎时被焚烧殆尽,又死而漫生地钻出更多的蛇灵从烈焰中撕开一道狭窄缝隙。

  严指尖一动,却终究没有令索流火再盛几分。

  “还杵在这里碍事?”宫粼泠声道,“潜鳞既已寻回,你先去取我的白伞盖,尽快送到青莲那里才是头等要紧。”

  那伽怔愣须臾,连忙应了声托起气息奄奄的阿蟾。

  四周银镜碎片像是蛛网错乱,倒映出五色幻彩的恶景。

  “这就是你对合作的诚意?”

  严斜睨向横截在巍峨大殿的绛红蛇潮,心下愠火暗燃。

  可不仅仅是对着宫粼一贯随心所欲的做派,更因被这一幕勾起的浮生旧忆。

  畴昔他业火燎原阎浮娑婆,宫粼化作俱利伽罗剑,折落雪海时支离破碎的苍白面孔与此时此刻重叠。

  恍如一响缠绕欲火言的钟磬,撞得严心神不得清净。

  “合作可不意味着我要对朱雀大人言听计从,俯首称臣呀。”绛蛇盘绕成柔软的重茵,又似缠枝亲昵环绕着宫粼的手臂,他指节抵在眉骨怪道,“倒是您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不去追吗?”

  意态疏懒的冷淡口吻听得严眸底薄怒愈浓。

  不过片晌之前,还恍神轻抚过他的脸,转眼又变成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就好像那个触碰只不过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误。

  就好像严是他的不合时宜。

  三言两语间,重叠山茶般的绀红蛇首纵身横斜,激起摄人心魄的香雾弥漫。

  瞬息间,暴烈金光洞照。

  严颈项钻出天目,自成一方不容僭越的圣洁威仪:“横竖你都会从中阻碍,自然要先解决拦路虎。”

  汹涌奔流的红蛇澜浪立时止戈溃乱。

  “看样子,先前答应我的承诺也是假的?”严周身映彻深海绀青的摧破之威慧火,“寻找白伞盖大功告成,所以我也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双生子弟弟的祈求悉数应允。

  与旁人诞下的骨肉青莲,更被宫粼视作云端至宝。

  那他呢?

  ……

  “朱雀大人莫非是上年纪,老糊涂了?我可不是老虎。”宫粼没回答他的话,言罢,薄粉色的唇瓣微微挑开一线幽微缝隙,探出一条尖而细的馥郁山茶红舌尖,像蛇首又像花蕊,逗弄笼子里的白凤鹦鹉似的对着严轻吐一句。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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