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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731 2026-08-15 13:15

  沈雩在疆场流矢贯肩,再难擎甲兵,待他重归廉京, 却发现他的小怜奴弄丢了。

  他出身勋贵武家, 被门楣重压驱至锋镝之间, 从前熟读经书旧典, 一抵积骸草木腥的流血川原, 沈雩才得知京观原是死人自己垒起来的,战俘在绝命前惊骇地挤作一团, 待到气绝, 累累死尸便纠缠堆叠成了重山。

  辎重军粮难支,沈雩奉命屠戮手无寸铁的俘虏,起先尚存不忍, 后来已能一边如常对谈, 一边挑杀稚童。

  战事旷日持久, 哪怕身在壁垒森严的营帐,沈雩耳际也时刻萦绕凄绝的哀嚎, 通宵难寐,而他眼眸经年不散的霜翳有时甚至叫他分不清持刃而立的是敌是友, 怨毒咒骂的又是人还是鬼。

  每值此时,沈雩便会拨弄着那串珍藏的蜜蜡数珠平定心神,幻象丛生中,他依稀瞥见阿蟾在身畔侍奉的光景, 正细细揣摩他的心思,仰起头夸少爷的眼睛像极了新学的诗句。

  亭雪杳云, 世藏白鸟。

  远在廉京的阿蟾是他唯一的寄托。

  也是沈雩生平拥有过最长久的存在。

  自小他便是家中不受宠的子嗣,幼时喜欢的诞礼, 一句话便被送给更得母亲垂青的兄弟。有一年南地来的雩舞班子,头戴雀羽帽,姿仪幽幻,谲怪诡丽,他一见便为之神夺沉溺其中,可父亲得知后大发雷霆,斥他玩物丧志,重加责罚。他还曾养过一只狸奴,浑然雪白,却有瑕地生出几点暗色斑点,恰如他瞳仁里的银翳,又如阿蟾颊带的素斑。

  当沈雩回到廉京,他早已不过生辰,更未再见雩舞,狸奴也早在几年前因长兄与同僚的赌约,被做成了一锅热腾腾的拨霞供。

  剔骨薄切的鲜肉在翻滚的汤中烫熟,肉片色泽红如晚霞,兄长盛情难却,沈雩便温雅得体地吃了一片,有些酸,并不大甘美。

  那一夜大宴散去,沈雩将腹中之物悉数呕出。

  他实则早就一无所有。

  但至少,当沈雩策马踏过廉京城道宛如血湖的繁密红叶时,他还有阿蟾。

  他合该是有的。

  他怎么可能没有呢?

  朱漆斑驳的梁柱森严矗立,内堂昏沉,侍从怜奴卑首躬身。

  “哗啦!”

  一只祭红的曜变盏被狠狠掷于阶下,碎瓷飞溅。

  “此战溃败至此,非但未能荣耀门庭,更辱没沈家百年风骨。”盛德将军高坐太师椅,“如今归京,竟还腆颜问起那个下贱的月人。”

  囿池珊瑚赫色珠簖摇曳。

  荒靡香雾交尾,若隐若泄,豹房窥探的贵族面目腌。

  “少将军说笑了。”

  月人署的官员满脸横肉微颤,语气讥诮:“那等姿色平平的下等坯子,哪够格留种,自然是充入太学了。”

  桂庭秋深,檐前石楠泼出一片烂醉的红,如火如荼。

  “阿蟾可是个好命的月人。”

  司业儒雅含笑地摩挲着佛珠。

  “那位雪域来的佛门贵子甚得圣心,并不嫌他是太学的肉观音,执意将阿蟾要去了身边,很是受宠,说起来,盛家郎君为此还郁悒不乐许久呢。”

  沈雩珍藏若宝的阿蟾被那些金玉其外的世家蠢材玷污了。

  他的阿蟾有了新的主人。

  他甚至连俯身施救的念想,也成了空花阳焰的虚妄。

  时逢善月,水陆斋会盛极,深重阴森的红叶敷满漆黑御河,映着千百莲灯朱柿的光晕,人潮攒簇间,石拱桥畔松影横斜。

  灯影晦明,沈雩爬满婆娑阴翳的眼眸里,撞入了两道身影。

  身披皂缎衬绿绸的雪山贵子,抬手揩过提着一柄白鹭红柑提灯的月人少年唇角:“你这里有蜜渍。”

  还没待对方应声,他便倾身落下一吻。

  阿蟾愣在原处,腮晕酡红地小声嘟囔:“少爷你老是戏弄我,不公平……”

  那伽大言不惭:“我知道你也想亲我。”复又纠缠数度,才摆出一副任君撷英的架势,“你快还回来。”

  阿蟾面色愈红,但还是目盈眷恋地踮起脚,绵软地亲吻上他的唇瓣,鞋尖碾在御沟红叶,月色溶溶,片晌,阿蟾忍俊不禁地绽颜一笑:“少爷,你刚才偷吃了糖林檎是不是?”

  ”咕噜,咕噜“

  声浪嘈杂,沈雩仿若又看见了战场被鬣狗蛆虫啃噬的枯骨京观,最顶上那颗滚落的脑袋裂眦嚼齿,赫然是他自己。

  “且慢。”

  一片绣着白鹤纹样的洁净法衣横在身前,拦住了面容狰狞的沈雩:“譬如盛夏之时,一切众生常思月光,月爱三昧,亦复如是,这般好光景,何故犯嗔?”

  “让开!”沈雩肝心若裂,劈手挥开他的手臂,不顾一切地要追上去。

  清峻端然的伏藏师手持一串青金石数珠,琉璃青的眸子静水渊深,蔼然笑了笑,一句话便截住了沈雩的步履。

  “就算过去,你能做什么?”

  沈雩如遭掣电。

  “你虽托生于盛德将军府,却连一具好身骨都没有,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废人,自困樊笼的丧家犬,连最微贱的月人怜奴都能将你弃若敝履。”

  血月高悬,御河水畔的赤红枫枝犹似鬼手在伏藏师身后披拂肆长。

  “既已如此,你可想‘渎神’?”

  幽晦的嗓音吐露出蛊惑话语。

  “你总是很愤怒吗?很痛苦吗?胸中燃烧的五蕴炽盛,究竟是恨意还是爱意?”

  “为何这些人总是轻践你?兵戈永无止息,满城权贵却只会在这酒池肉林荒淫地丑态毕露。”

  “你就不想将他们都杀了?”

  “夺回你的权柄,夺回你的尊荣,夺回你的一切。”

  满目天地幻惑诡谲地扭作难以名状的秽浊。

  “我想。”

  沈雩哑声说。

  血枫飘洒,沈雩欠身垂首,从菩萨低眉的伏藏师手中得到一株名唤“烦恼花”的圣物,只消微末,便可使铁骨将士跪地乞怜,使出尘高僧破戒哀鸣,教人心神万劫不复,永陷怖畏。

  数月后,廉京城捷报频传,沈少将军横扫边关,班师回朝,一时声威震天如神将临世。

  乌黑的御河水波凝冻,层雪压盖。

  “……我不想!”

  冷月葬花,阿蟾衣衫单薄,两臂被指甲抓得皮开肉绽,浑然不觉痛楚地卑微跪伏河畔,恸哭哀求:“……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

  沈雩归来之时,阿蟾尚未来得及欢喜,心口便被种下一株笼映冷冽月辉的烦恼花。

  或许是难抵生不如死的剧痛,或许是陷于沈雩迷乱的百般魇镇,阿蟾终究唯命是从,趁着那伽毫无防备剜下一枚浅鳞,窃取了的神龛。

  “我总是很害怕……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死……就像”

  就像当初荒年,瘦小的弟妹其实是被周遭灾民扔进锅中做了荤腥的肉汤,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战栗着不敢反抗,后来沈雩教他去戕害那伽,他也不敢反抗。

  山阴晦暗,沈雩窃神威为己用,麾下啸聚了一众欲念熏心的百姓,徒众若坠阿鼻火狱,躯壳离乱,有的与八仙桌融为一体,有的饮毛茹血,口吐月蛾,形同魑魅,人不人鬼不鬼地吞噬万类,更在战阵之中所向披靡。

  此后,那伽被关押在明镜深殿,阿蟾则被囚禁于一座沈雩打造的银屏金笼。

  在愧疚跟忧惧中,阿蟾心神日渐荒芜,他上吊自戕,求死不得,凭军功贵盛日隆的沈雩得知后勃然大怒,对他的禁锢愈紧。

  荣勋大宴杯觥交错,阿蟾趁隙离席,茫无所知地误入庭院,一位面如傅粉的贵族青年,腰佩金箔断枝折扇,银发明灭不定,似是见他失魂落魄,便温言上前攀谈,提起月人先祖偏居九嶷山以南的不死之乡轶事。

  阿蟾不解:“可是月人寿元分明只有寻常人的一半,为何叫这个名字?”

  贵族青年循循善诱道:“不死之乡本唤丹丘,得此名全因一位如月之升的神俱利伽罗庇护,如今月人远离信地,自然也就衰落失幸,不过若是你再度虔诚拜祷,想来也会听见你的声音。”

  阿蟾如同溺水泥塑,怔怔地将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镌刻在心。

  又一夜月光朦胧,他奔逃至潺潺幽黑的河水一畔,割肉布施,哀告禽鸟啖食皮囊,他并不敢直呼神真讳,只敢呢喃忏悔,口中默诵先前从那位“好心人”口中听来的尊号。

  “”。

  不过数日,神明当真听见了他的祈愿。

  雾月春雪,鹿鸣园樱桃宴。

  阿蟾面容死白地裹在沈雩亲手为他穿上的素淡重绣,余光冷青绿的殊胜颜色惊鸿一掠。

  约莫是老煦王那位正值丧期的少妻,站在高峻的世子旁侧,一袭细缎山茶袍,衣摆暗藏微末的蛇鳞蝶纹清光粼粼,肩头还垂着一片淡薄的粉瓣。

  阿蟾本能地止住步伐,但很快便因沈雩递来的视线匆忙抬脚。

  倘若他能像那枚淡粉的碎瓣匍匐在那位肩头,便可得见樱桃宴饮途中,仿佛雪野中刻意遗落的脚印,冥冥之中牵引宫粼循着深潭的气息,来到了重兵把守的明镜殿。

  血腥浓重,蜷缩在地的一团肉糊尾鳞零落。

  那伽昏蒙中感到一双冰冷又柔软的臂膀抱起他,仿佛溺进森冷又郁丽的众邪鬼母怀袖,贪婪地吮吸丰盈的天雨甘露。

  接连的悉心喂养,枕在宫粼膝间的那伽逐渐褪去焦灼枯皮,长出面庞四肢。

  “你为何会离开月海,又被囚于无间地笼。”蛇鳞曳着幽幽白焰,宫粼指尖轻拂过他黑洞洞的眼窟窿,“这一切我竟都不知晓。”

  此行本是情势紧迫,宫粼只想尽快了却与严之间的后患,免生枝节。

  可眼下,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那伽茫然地摇头,嘴唇嗫喏:“……哥哥,我也不记得了。”

  “罢了,你只管休息便是。”宫粼也没有勉强他,只是那点细密疑窦悄然埋下,静待一场来日倾泻的豪雨令它破土而出。

  琉璃光明王究竟因何隐瞒他至今?

  此番又为何突然流露风声?

  “父亲……”宫粼垂眸,雪白的扇睫宛若弥天遮月的硕大鹤羽,沉沉覆落,捂住了他的双眼。

  他轻哑喃喃道:“你究竟在谋算什么呢?”

  廉京城陷落朱潮的血海明焰。

  浑如轮回道的曼荼罗花鲸吞蚕食目之所及,剑树刀山,咀嚼殆尽。

  恰似昔时宫粼在月海无数次所看见的人间贪嗔悲离。

  周而复始的哀鸣,千载如一的劫数,永远是这样的,永远不会改变的。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宫粼静静凝视眼前的地狱变相,绀红山茶色的竖瞳如镜映物,万象皆空。

  一念之间,他倏尔想起了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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