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推理悬疑 黑桃七血案2:桃色陷阱/Seven of Spades2:Trick Roller

  “他们邀请他也真是太有心了。”

  她带着笑意说:“我跟他们说,我从没见你对别的男人这么上心过。”

  “利维是特别的。”多米尼克心不在焉的说,他正随着车流驶出高速路,注意力没怎么放在谈话上。

  听筒里传来一阵咯咯的温柔笑声,只听她说:“我知道。好啦,我要走了,回头再跟你说。”

  他们互道再见,几分钟后,多米尼克到了目的地。

  安吉拉陈医生的精神科诊所位于城西,那条街上汇聚了各类专业事务所,位于一幢幢联排小楼里,看上去就像是别具风情的居民区。多米尼克曾经来过一次,当时是为了寻找“黑桃七”的线索;离这条街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有家连锁私人信箱公司的分站,真“黑桃七”曾经用过,也是此人布局构陷基思查普曼的一环。

  这一次,他把反骨妹留在了家里。在人行道边上停好皮卡,他走上楼梯来到前门,按了下了门铃后,里面的人开门放他进去了。

  候诊室和他想象的一样静悄悄的,令人心境平和,装修得像一间舒适的客厅,只不过多了个厚玻璃围着的接待台。墙上挂着俗气的风景画,其间还有各种精神类药物的广告。

  其中一幅广告的配图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在草地上抱着只狗,文案写着:季节性抑郁症让你闷闷不乐吗?现在就行动,向医生了解一下伊比创吧!舒兰夏[3]出品。

  茶几边摆了几张松软的双人沙发,但无人就座等候。几盆花和一个小盆景把茶几上装点得挺漂亮。另有一张边桌上堆了叠杂志,还摊着一些医药宣传小册。草草扫一眼就看出,都是舒兰夏医药集团旗下的。

  多米尼克眉头皱起,但在走向接待员时,他换了张脸,挂起了友好的微笑。对方看他的眼神已经暗含秋波了。

  “嗨,我是亚当史密斯,”他报的这个化名是利维预约用的名字很有创意哦,“我约了一点钟陈医生的会诊?”

  “欢迎您,史密斯先生。我给你取情况了解表。”

  这次会诊不属于保险支付,所以才能用假身份上。几天前,利维当真给了他一个装满现钞的信封,多米尼克看了里面的数额后,下巴都惊掉了。他也抗议了,觉得自己就算负担不起全部,但怎么也得出一部分钱,然而利维摆手拒绝了。多米尼克再三追问,利维便坦诚说,由于他和斯坦顿巴克莱同居期间都没怎么花钱,所以存下了整整两年的工资。

  这令利维十分窘迫,多米尼克立马把话题转开不过他还是不禁自我怀疑了一小会儿 。利维的前男友是个家世显赫的亿万富豪,而多米尼克是个信用评级极低还欠了一屁股赌债的工薪阶层,这样的落差让利维怎么想呢?

  接待员从玻璃窗里递出一叠表单给他,他便甩开了这些愚蠢的念头,然后留意到笔和写字夹板上都印着舒兰夏的商标。

  “谢了。”他说着,奉上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对方咯咯笑了,还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

  他选了一张双人椅坐下,回顾起来这里的目的。尽管副作用非常严重,陈医生还是坚持给查普曼开抗精神病药他受药物混用导致的不良相互作用毒害,这一点是在他死后才被发现的。娜塔莎斯通再三表达了对查普曼身心两方面状况的担忧,但陈医生充耳不闻。多米尼克因此特意过来感受一下陈医生的个人品格和专业风格,然后帮利维判断需不需要进一步调查她。

  作为查普曼的精神科医生,陈应该知道他可以作为“黑桃七”完美的替罪羊。她可以拿到毒害他的那些药品,而“黑桃七”用在受害者身上的克他命对她来说也是唾手可得,而那个构陷查普曼的信箱站更是离她的办公室步行可达。有一个问题需要解答:她对查普曼的困境如此漠不关心,是出于诊断失误,还是另有不轨?

  多米尼克把编好的故事写进情况了解表里,大部分内容是他的真实经历,稍稍改动了一些细节。谎言越是接近真相就越可信。想到要把自己赌博的事讲上五十分钟,他心里难免恐惧,但要是装别的病,陈医生戳穿谎言的几率就太大了。他能捱得过去。

  他把单子递回给接待员,也就等了五分钟,一个男的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经过多米尼克时,几乎都没瞥他一眼。不一会儿,陈医生走了出来。

  “史密斯先生,我是陈医生,”她说着伸出手来,“幸会。”

  他把假装在看的杂志丢在一边,站起来与她握了握手。“幸会幸会。”

  陈貌似有四十多岁,中等身高,黑发高高盘成一个髻。她领着多米尼克进了她的办公室,一路上保持着和蔼的笑容,气质也显得沉静、专业。

  毫不意外,办公室里并没有明晃晃地摆出来并大写着:我是连环凶手!不过,墙上倒是贴满了药品广告,甚至比候诊室里的还要多。多米尼克依照陈的所指,坐到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感觉自己像在开舒兰夏公司的大会。

  她坐到了他对面,膝上摊开摆着一个本子。“我刚在看你填的情况了解表你把自己的病情描述为‘强迫性赌瘾’?”

  他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反正我是不喜欢‘病理性赌博’这词儿的。”

  “可以理解。其实,新版《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4]》已经不用这个名称了,现在的诊断用语是‘赌博失调’。不过当然了,你怎么舒服我们就怎么说。”她将双腿交叠,靠向椅背,笔握在手中。“你先简短介绍一下你这个问题,怎么样?你所想的一切,对我了解你的情况都极其重要。”

  多米尼克给她列了些重点他怎么在中学时受赌博吸引;怎么在毕业后由于社区大学无聊到爆,导致“吸引”升级为“痴迷”。他参军的原因之一,就是意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条危险的路。在随陆军游骑兵作战的这八年里,他有目标、有组织,不会陷入麻烦;可一退伍回家,麻烦就大举反攻而来了。接下去那两年,他跟溜坡似的失控了,在逆境中越陷越深,直到反骨妹的病情给了他当头棒喝,才让他下决心戒瘾。那以后,他就一直处于戒断恢复期。

  陈医生全神贯注,一语不发,偶尔记几笔。迄今为止,她的表现无可指摘。

  他说完后,陈医生问道:“你在此前,就强迫性赌瘾问题寻求过专业的治疗吗?”这一点在情况了解表上面有要求写,而且他也已经都写上了。

  “有啊,我刚开始戒断的时候,就跟着一个咨询师做了两次认知行为治疗[5]。”

  “唔,那为什么现在来?”

  “我不懂你意思。”他说

  她笑了笑,说:“这个问题我会问我所有的病人。是什么推动你现在来寻求帮助,一反一周前、一个月前,或一年前的态度?是你的生活中出现了什么改变吗?是有了新的压力源头,我猜?”

  我准男友觉得你可能杀了五个人,然后嫁祸给一个无辜的男人。“呃……”多米尼克说了最先想到的解释,“我最近开始了新的工作,工作要求我有必要暴露在那种我平时压根儿去不得的环境里。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再出现,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来寻求帮助了。”

  “我明白了。你就职于……”她翻回他的情况了解表看了看,“私家安保公司?”

  “没错。”

  “在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城市里,你肯定因此时常接触到赌瘾诱发因素。”

  “是啊,很难躲开。”

  陈医生静默了片刻,用笔在本子上不住地轻点。“史密斯先生,告诉我,你赌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觉得这个问题挺蹊跷的,但如实回答看来倒也无妨。在匿名戒赌协会里,他早把这话题翻来覆去讲得都快吐了。“兴奋吧,大概。在我没戒赌的时候,我很容易觉得无聊,一无聊就去赌。我享受跟人打交道的热闹劲、享受对赌博技巧的钻研所有那些事,真的非常享受。我好胜心强,喜欢刺激冒险,喜欢当赢家。”他自嘲地笑笑,又说:“但谁不这样呢,你说?”

  “要人放弃他们如此乐在其中的事,听起来是挺有难度的。”

  “那个,我只有赌的时候才觉得是享受,”他说,“事情一过,我就很讨厌自己,还觉得羞耻,尤其是输了大把钱或没办法停下时。想到这事对我关心的人造成的影响我现在知道了,赌钱可能一时爽,但却远远抵不上后果。且不管那是什么原因吧,我就是没法以健康的方式赌着玩,所以我应该彻底不赌。”

  她专注地看着他。“那你觉得原因会是什么?”

  虽然知道她的意思,但他还是耸了耸肩,假装没有理解。不安感爬过全身。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赌博在你身上会变得具有强迫性,而不能只是一种相对无害的休闲活动?”她继续说,无视了他的回避。

  “人为啥会上瘾呢?”他挤出一个笑来。“谁也不知道,对吧?”

  “那倒也是。即便经过了数十年的研究,瘾的成因如何仍有大量争议。但我不是问你对这一问题的总体想法,我是在问你个人把你的赌瘾成因归结为什么。”

  多米尼克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他用力咽了咽口水,盯着墙上挂着的文凭。房间某处有个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着,声音一下子变得好大好大。

  一分钟后,陈医生打破寂静道:“你戒了两年赌,这令人敬佩。但要说你缺乏支持的话,对此我很难不感到好奇。”

  “我有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他们都倾尽全力帮助我。”

  “那很好,对此我也很高兴。不过,其实我想说的是‘专业’支持。”她快速翻了翻手头的资料。“根据你自己的表述,你只是不定时参加匿名戒赌协会,也没有互助对象[6]。没有跟城里任一赌场签订主动隔离[7]禁令。你在认知行为治疗远未达到明显效果时,便终止了咨询。你制定了债务偿还计划,这值得称赞但在个人财务管理上,你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意义的改变,而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对赌博失调患者首先提出此建议。”她对上他的视线说:“就我而言,据此在心中勾勒的画面,是一个男人试图赤手空拳面对恢复期。”

  她的这句话仿佛一记重拳,打得他接不上气,多米尼克不得不轻喘几下才回道:“我现在不是来这儿了吗?”语气不自觉地压重了几分。

  她眼都没眨,只是坐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无限的耐心。

  他将眼睛闭起一小会儿,控制住了自己。他在任她带乱他的步伐,这可一点帮不上利维。“那啥,我就是谈这这事对我来说挺困难的。没人愿意把自己看成是输家。”

  “‘输家’?”她缓缓说道。“对一个赌徒来说,这个用词很是意味深长啊,你不觉得吗?”

  多米尼克不自在地挺起胸伸了伸肩。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词儿。

  “我可以想象,假如一个人的自我认同深深根扎于对能力与体力的感知,那么对其而言,难以控制的强迫症行为是极具威胁性的。”

  他瞪着她,耳中隐隐响起警铃声。

  “你戒赌的积极性显然很高,但同时,你选择不去贯彻所能接触到的治疗方案,”陈医生说,“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有把自己的强迫性赌瘾视作某种可以凭意志克服的固有的弱点、人格缺陷,而非是一种需要专业治疗与定期规划的疾病。”

  “它就是弱点。”多米尼克小声说道。

  她点了点头,不过看起来更像只是了解到了,而非赞同他的观点。“很多人难以接受用医疗模式看待上瘾问题,尤其是行为成瘾,与之相对的物质滥用倒是比较容易被纳入医学考量。但实际上,赌博失调与药物、酒精成瘾有大量共同特征尽管会造成不良影响,仍无法停止;耐受性增加;甚至都有戒断反应。你其实没必要单凭一己之力去克服它,承认自己需要帮助也不意味着你能力不足。来到这里,就是很棒的第一步。”

  他没说话。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为啥要来这儿了,而且不管怎么试,也没法恢复平衡。

  “我推荐认知行为治疗和精神动力治疗法[8]双管齐下,并继续参加匿名戒赌协会。”陈医生看了眼时钟。“快超时了,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制定一个治疗方案吧。同时……”

  她从摊开的本子背面取出处方笺,在第一页上草草地填写后撕了下来。多米尼克猛地醒过神来,接下她递来的那张纸。

  “这是SSRI[9],”他说,“我没抑郁。”

  “我开这个不是治抑郁的。目前还未有经食药局批准的用于治疗赌博失调的药物,不过研究表明,SSRIs对于其说明书以外的病症,疗效很是不错。理论上,参与强迫性赌瘾的大脑活动与强迫症相似,所以剂量我也配的也与强迫症相似。它能帮助减少对赌博的欲望与精神执念,不过可能需要十到十二周才会起效。”

  “特雷欣舒兰夏产的,是吧?”

  “唔哼。”陈医生专注写她的笔记。

  多米尼克忍住没冷哼出声:这下,所有细节都对上号了。

  她把他领到门口,与他握手道别。候诊室里,接待员请他预约下次的治疗,他礼貌拒绝后径直走了出去。回到阳光明媚、热力逼人的世界后,他扶着皮卡的货厢站了几分钟,深深吸着气。

  陈的话在他脑中回荡,像个失控的弹珠一样在脑壳里弹来蹦去。他拿到了她的手机号,也可以告诉利维,让他把她从名单里划掉了但他不确定,为了这个进展所付出的代价值不值。

  [1]犹太教的饮食禁忌里有“肉类和乳制品不可同时食用”的原则,严格的饮食法甚至禁止容器、洗涤池、炊具和餐具交叉使用。因此,严守戒律犹太人家中会常备两套容器、炊具和餐具,以及两个分开的洗涤池,分别用于肉类和奶制品。

  [2]Paiute,为北美洲原住民的一族。

  [3]作者杜撰的药品和公司名。

  [4]原文为DSM,即“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由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出版,是美国精神诊断领域的权威参考书,治疗建议及医疗服务支出通常由书上的分类决定。

  [5]Cognitive-behavioral Therapy,是“对话治疗”的一种常见类型,侧重于寻找解决方式,帮助患者改变破坏性的行为模式。

  [6]Sponsor,协助戒断的过程中,一般一对一结成互助监督鼓励的小组,有时是相互的,有时是健康或者有经验的一方监督协助还在戒断的一方。

  [7]Self-exclusion,在实行主动隔离政策的地区,如果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有赌博问题,他可以主动要求将自己的名字加入主动隔离名单。申请被接受后,这个人将在法律上被禁止参加主动隔离范围内的所有赌场。如果被列入名单的人进入或试图进入参与主动隔离计划的赌场,他们可能会被逮捕,并被控非法侵入。此外,任何筹码、代币、积分或其他在被捕时所持有的奖金,均可被没收或作废。

  [8]Psychodynamic Therapy,源自于弗洛伊德创立的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治疗师辅助患者认识自我内在问题,从而引起外在行为的改变。

  [9]SSRI(或SSRIs),为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s的缩写,即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或称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是一类常用的抗抑郁药。

  第14章 上

  多米尼克将一杯“花花公子”摆上吧台,利维感激又释然地低吟了一声。他小啜一口这杯由波旁威士忌、甜苦艾酒与金巴利酒调和而成的鸡尾酒,细细品味着。多米尼克当初介绍这款酒给他,可真是积德。

  “这么辛苦,嗯?”多米尼克说,眼里荡漾着戏谑感。

  “好难熬的一天。”利维说道,虽然多米尼克早知道了。一整个下午,他俩用短信你来我往,于是多米尼克提出让利维来自己兼职当酒保的LGBT夜店“魔鬼鱼”找他的。

  维加斯不存在“客流量少”这回事儿,但现在还早,多米尼克趁着接待客人的间隙,能跟利维拿正常音量说上两句。今晚他负责二楼的一个吧台,眺望着楼下的舞池。泛着光泽的墙面主色调为银与黑色,蓝色射灯在其上闪动,整个舞池犹如水下世界。

  “沃尔希案让我忙得不行,得推迟到明天才能见卡普尔医生。”利维把杯里的冰块摇得叮当作响,又啜了一口。“玛汀和我就快没时间了。这会议没几天就要结束了,要是到时候还没抓到杀了汉斯莱的凶手,估计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抓到了。”

  多米尼克捏了捏他空着的那只手。“你们会抓到的。”

  利维将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但没一会儿,远在吧台另一头的客人就把多米尼克唤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利维已把手里这杯喝掉一半,并刻意无视隔壁桌那个冲他猛抛媚眼、想要撩他的男人。

  “你刚是想跟我讲陈医生的事。”利维说。

  “哦,对。她开舒兰夏的产品能拿到钱。”

  利维差点没拿住杯子。“啊?那是犯法的!”

  “当然啦,但你永远没法证明,”多米尼克说着耸了耸肩,“制药公司可以给医生付咨询费。我猜她每开一个方子就拿份回扣,同时伪装得很合法。她一直没调整查普曼的药方也是因为这个。”

  “靠,你确定?”

  “我看不到她银行账户,但也很确定了,”多米尼克停了一下,“不过我绝不会去看的,因为那也是犯法的。”

  “是的,”利维说着,仍紧盯着他,“你绝对不应该那样做。”

  多米尼克眨了眨眼,走开去招呼新来的客人。利维仅仅愧疚了一秒;他不可能从合法渠道取得陈医生的财务情况,但多米尼克有的是路子绕过系统,而且还能理直气壮地干。为了抓住一个连环杀手,他可以不去追究违背职业道德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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