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撤走以后,利维皱皱眉。制服警官领着抽泣着的朱莉向相反方向离去,开放式办公室里,人们又接着谈话与活动,所有人做回了自己先前的做的事。不带一分钟,房间里的气氛恢复如常。
“好一场闹剧。”玛汀说。她带着诺丝里奇来到他身边,卡普尔和华纳紧随其后。
“你能责怪她吗?”
“那女人是谁?”华纳问。
“亨斯利医生的死亡案中,我们最开始的嫌疑人。”利维转向他们最新的嫌疑人,说,“我会安排你联系辩护律师的。”
“我已经安排好一位了,正在路上。”卡普尔说。
他们把诺丝里奇安置在审讯室中,又将卡普尔和华纳领到可以等候的房间。也确确实实是多亏这两位女性财力与影响力的结合,卡普尔联系的律师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利维和玛汀一看到是杰索亚,一致哀叹。他供职于一家名为“哈菲尔德、朴、麦肯齐”的法律事务所,事务所在本地富有声望。他确实是拉斯维加斯最优秀的律师,也十分英俊,一身老派新英格兰人的气派,就像是乘“五月花号”远洋而来的。不过真正的问题是,他知道自己多能干,多好看,但这仅仅让他丑陋的自我更膨胀了。
“警探瓦尔库,警探艾布拉姆斯。”索亚在他们桌旁停下,说道。他看向利维时,声音愈发低沉了,“每回见到二位都无比愉悦啊。”
“对你来说可能是。”利维低喃。索亚是双性恋,从没掩饰过有多想把利维搞床上去。
索亚投他以一笑,这笑容缓缓绽开,迷人但令人恼火。他说:“能否请你带我去见我的客人呢?”
利维倏地从桌前起身,毫无优雅可言,他站了起来,示意索亚跟着他。他们打玛汀身旁走过时,玛汀同情地皱了皱鼻子。
利维试着遵循道义,不去讨厌辩护律师。曾经有很多冤枉的人被控犯罪,而且他真心觉得即使是有罪的人,也该有个厉害的律师。这是必须的职业。但警察当了九年,偏见在他心里扎了根,很难拔除。
再说了,索亚就是一王八蛋。
很幸运,索亚的含沙射影还未构成性骚扰,他们就来到了审讯室,也省了利维打破他鼻子的力气。他把索亚留给诺丝里奇,不过一点儿也没放松下来,因为他知道不一会儿又会被叫过去。
果然,一小时后他被告知他们要和他讲话了。他劝服玛汀去审问无果后她受不了索亚回到房间,备好了笔记本,坐在桌旁。
“郑重声明,”索亚说,“我建议我的委托人不要对你说任何事。但她坚持要告诉你‘她所知的故事’。”
从索亚明显的无奈与诺丝里奇坚决的表情之中,利维可以想见这争论持续了多久。现在索亚的举止之间没有一丝掠夺与挑逗的意味他完全是公事公办了。
“那听听看吧。”利维说。
诺丝里奇深吸一口气,两手交叠,摆在桌上,说:“我想离婚有段时间了。我清楚你现在已经很熟悉史蒂芬的生平了,能明白为什么。但史蒂芬拒绝同意不是因为想保持婚姻关系,而仅仅是想激怒我。我的家庭财产十分可观,包括了遍布整个东北部的大量房地产,但在混乱、有争议的离婚中,史蒂芬可能会宣告对其中部分财产的所有权,因为我们没有婚前协议。”她的嘴角讥讽地扬起。“你无法想象我有多讨厌明白我母亲这么多些年来都是对的。”
利维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知道史蒂芬有这个习惯,出差总会雇应召女郎。在他不忠并且最好是犯下罪行之时抓个现行,能给我加点筹码,施压使他接受,干脆利落地离婚,要是他仍然不退让,也会让法庭站在我这边。”
“你想要进房间撞见他与一位性工作者做有失体面的事?”
“是的。”诺丝里奇说道,又叹了口气,“我不漏风声安排了周六晚上乘坐飞机来拉斯维加斯。但我的第一班飞机出现了机械故障,最后我乘坐了不同的航班。到达这座城市比我计划中要晚太多。我知道史蒂芬不太可能和他雇来的女人在一块儿了,但我下定决心要去与他对峙。我们的婚姻如此荒诞,我一天都忍不了了。”
索亚发出了不高兴的声音,这倒是不奇怪诺丝里奇刚刚说出了她杀害亨斯利的动机。
“你到达海市蜃楼的时间是?”利维问。
“大约在凌晨2:30左右,我担心有参加过会议的人会认出我来,干扰我行动,所以我尽可能遮住了自己的脸。我和前台的接待员说,我是史蒂芬的夫人,我来这里给他一个惊喜。”她用一只手抹了抹脸,“我还想着要做些什么让他相信呢,但他很快就收了小小的贿赂。回想起来,那可能是一个警示征兆。”
利维哼了哼,表示赞同。
“我拿到了史蒂芬房间的钥匙卡,然后上了楼。在电梯行进时,我想着要说什么,怎么要求结束这些事。我打开了门……”她盯着远处,接着打了个激灵,倾身向前,直视利维的眼睛,“我对你发誓,警探,我到的时候,史蒂芬已经死了。他死了至少有一个小时了,我没有杀害他。”
现在,他对此持保留意见,“你接着做了什么?”他保持语气中立。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定有五分钟了。我很震惊,这是当然的,我不知道做什么好。我花了些时间,处理这个事实我的丈夫死了,我却毫无感觉。”
“天啊,诺丝里奇医生,你是在杀了我。”索亚表情痛苦,说道。
她忽略了他,说:“一旦我全然明白了现实情况,马上意识到我将自己置身于怎么的位置。没有告诉任何人,就乘坐飞机来到这座城市,乔装自己,贿赂接待员拿到房间钥匙我知道这看起来像我杀了史蒂芬。所以我跑了。我想电梯里可能会有监控摄像,所以走了楼梯,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去了接受现金又不需要身份证件的汽车旅馆。”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还真能随机应变啊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倒是不意外。“你名列周二484航班的乘客名单。”利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诺丝里奇张开了嘴,但索亚抬起手,打断了她。“啊,啊。”他说,“别。这个问题的真相,可能会使得某位我的委托人所关心之人牵连进一桩罪行。”
利维拿笔点着桌子,思考着:“一个暴虐的人?”
“完全不是。”
索亚的脸就是一张冷漠的面具利维要是不做些交易,将永远得不到真相。这家伙,傲慢至极,满脑子风月之事,很容易使人忘记他其实很擅长他的工作。
“给我一分钟。”利维说道,把椅子推回原处。
他打了几个电话后,手持一些文件,可以保证诺丝里奇所隐瞒的人拥有豁免权。所有都签过字了,诺丝里奇说:“我来到汽车旅馆,最先给我妹妹打了电话,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让她用我的身份乘飞机来拉斯维加斯。”
“你们是双胞胎吗?”
“不是,但只要戴上假发,化上合适的妆,我们看起来就很像了,她能够被认作是我身份证件上的照片。我连夜把我的驾驶执照快递给她,她乘坐了周二的航班。”
聪明。“那么艾伦沃尔希是怎么牵涉进来的?”利维问,“我们知道他在这一周,曾给你打了两次电话。”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也不确定,但还有谁会使用一次性手机、拉斯维加斯区号,给诺丝里奇打电话呢?
她叹了口气,说:“我一整个周日都在担心,担心沃尔希先生会告诉警察他见过我。我认为他不会,因为这将意味着承认他曾接受贿赂,给出钥匙卡,而且毫无疑问他会因此失去工作,甚至可能被视作是这场谋杀案的共犯。我希望他仅仅是闭紧嘴关。”
“但是?”
“但是,他周日晚上给我打电话,威胁我付款给他,否则将会把我身处拉斯维加斯的事曝光。我同意了他的条件,并叫我妹妹将钱款电汇给我。我与沃尔希先生于周一晚上,在我汽车旅馆附近碰面,我将他所索取的给了他。”
那么,星期一第二个电话一定是确认碰头的细节。利维看索亚皱缩着脸、满面阴郁,说:“我不敢相信你任她对我讲了这一切。”
“如果你觉得真有办法可以让我阻止她,我倒是愿意听听你的办法。”他说。
“先生们,请听我说。”诺丝里奇说,“我做了错事,没错,但我没有杀害我的丈夫。我不害怕为我的行为负责,也不害怕承担后果,尤其是这意味着我将不会因为没有犯过的罪行而被起诉。”
“你知道承认沃尔希勒索过你,你也是在告诉我你杀害他的动机。”利维说。
“话是这么说。”她摊手,“但我没有。与沃尔希先生的两次通话,周一的碰面,我都录下了。钱一易手,我就将录音上传至云端备份,然后播放给他听。我录下了他谈及不止勒索过我,还有其他海市蜃楼的顾客。我告诉他,想从我这儿得到更多的钱,我就会把录音交给警察,把他也拖下水,同归于尽。”
利维眨眨眼。
“我和沃尔希先生有共识。我不介意付给他一次钱,他接受了,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友好地告了别。几天后,我在报上读到了他被谋杀……”她哽咽了,摇了摇头,“警探,沃尔希先生告诉我,他知道我不是杀害史蒂芬的人。”
利维眯起眼睛,说:“他知道这一点,唯一可能是他知道真凶。”
“他知道。那个人为此杀害了他。”
“嗯。那个人可能是谁,有头绪吗?”
她哼了哼,说:“我知道的话,早就和你说了。”
利维安静了一阵,回顾他密密麻麻的笔记。接着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去。“故事很棒,诺丝里奇医生。你解释了所有事,回答了所有疑问。”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但我来告诉你,从执法人员的角度来看是怎么样的。你是我们碰见的人里,杀害亨斯利与沃尔希的动机最强烈的。你来拉斯维加斯、你在拉斯维加斯,你都花了极大力气遮掩。你贿赂酒店雇员,从而来到第一现场,而你亲口承认这之后你逃走了。勒索你的男子几天后突然死亡。你拥有医学知识,可以测量出过量的罗海普诺,精准对准人体颈动脉。你可能对这一切都有解释,但到头来,你无法证明任何一点。”
“陪审团会做出裁决。”索亚说。
“是的,法律系统是这么运行的,谢谢你。”利维说,“你觉得,一个充满了可疑巧合的故事,陪审团会买账?”
索亚笑笑,说:“我给他们做工作,他们就会的。”
“是吗。”利维微微一笑,“你见过蕾拉拉什得吗?”
索亚的笑淡去了,说:“她是这个案子的地检署警官?”
利维点点头。索亚抿紧了唇,眸色一暗,利维眼看他的镇静破开一缝,小小地满足了一下。
“行吧,一旦我的委托人获得保释,我们将足够的时间制定对策。”
“噢,得了。”利维被索亚的自信之深惊到了,“一名富有的游客,被控犯有广受关注的谋杀案,法官不会准予保释的,她浑身写满‘会逃跑’的风险。”
“我们拭目以待。或者,你可以去找到真正的凶手,免去我们的麻烦。”
“我想我们已经结束了。”利维站起身,正了正外套,“诺丝里奇医生,你稍后将被送至克拉克县拘留中心,等候你的庭审。”
“不用担心,医生。”索亚也站了起来,说道,“我将立马推动进程,解决一切。”
诺丝里奇比之前更苍白、更沮丧,但她还是得体地谢过他们。索亚跟着利维走出审讯室。
利维想着还会有对这案子的夸口,索亚一开口,他一个猝不及防。索亚说:“我听说你现在在和那个大块头赏金猎人约会,叫鲁索,对吗?”
利维张开嘴,但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索亚的目光打在利维身上,缓缓下移,说:“他一定是有惊人的床技,能把你从亿万富翁的床上诱走。”
利维浑身冒着怒气,绷紧肌肉,脉搏加快,他将右手捏成拳,说:“你要是觉得我不会冒险痛打你一顿,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错了。”
“小心点。”索亚低声说。他挨着利维走过,倾着身子凑近了说:“我可能会很享受哦。”
他阔步走开了,步伐轻盈、愉悦。利维看着他离去,鼻翼翕张,花了好几分钟才冷静下来,而后回到开放式办公室。
他与玛汀讨论了一下这次审讯,她说:“我不知道。这之中有些事总感觉还是不对。你真觉得是她做的?”
“我不知道觉得什么好。”利维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没错,但我问问你这点你认为克拉丽莎诺丝里奇是那种刺杀了一名男子以后,会失去狗屁理智、还呕吐的人?”
“不。”利维沉思,“我不这么认为。”
“嗨,艾布拉姆斯。”隔着整个开放办公室听着吉布斯的大吼,把整个房间里的人都惊了一惊,“温想立刻马上在他办公室里见你。你做了啥哟?”
* * *
多米尼克下午早早来到了他童年的住处,它位于北拉斯维加斯。这儿曾是一座拥挤的房子,他在这儿长大,与他的老爸老妈、四个兄弟姐妹、奶奶住在一块儿,现在,孩子们都成年了,老爸也去世了,他的老妈和奶奶是这屋子的唯二居民了。
他走进屋,解开反骨妹的狗链,大喊道:“阿嬷,是我!”他老妈可能在工作,奶奶也不知道他会来。
西尔薇娅缓缓从厨房走出来,皱着眉。她现在是这个家里最最最矮的人,他得弯下腰才能亲到她满是皱纹的脸颊。
“你没打电话。”她严肃地说。
“对不起。我在这一片,然后觉得应该过来一下。”他说着,拉开行李袋拉链,拿出了笔记本,上面写的话和他给卡洛斯看的差不多。
西尔薇娅和卡洛斯不一样,她的反应很镇定,看起来既不惊讶,也不怎么担忧。她看过信息,点了点头,挑剔地看着他,说:“你饿了。”这不是问句。
“我吃得下。”
“我晚餐准备了阿兰斯尼[1]我现在炸一点给你。”她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接着做他的事,接着回到厨房。反骨妹眼神跟着她走,满眼睛里都是渴望,但还是在多米尼克身旁没有动。
他家里的房子不算太大,但比他和卡洛斯的公寓要大,里里外外检查花了更多的时间。他中场休息,好好享受了奶奶做的阿兰斯尼炸制的意大利烩饭球,馅料满满的。几个小时后检查结束了。
这间房子很干净。他也没真想过“黑桃七”会跑这么远来监视他老妈的房子,但不确切知道,他心里不可能踏实。
他回到厨房,西尔薇娅还在里面慢悠悠做些琐碎的事,他说:“啥事没有。我们现在可以随便说话了。”
“你有麻烦了?”她问,这粗体能从她语气里听出来。
他明白她在说什么。“不是那种。”他说,“我没有赌博,不过你和老妈应该知道知道这件事。先不说这个,我想知道能给我卡佩纳塔[2]的食谱吗?今个儿晚上我要给利维做晚餐,我觉得他会很喜欢这个。”
她咧开嘴笑了,从橱柜里拿出她装食谱的古朴木雕盒子,在里面急匆匆翻找着。她拿出问到的那个食谱,又从盒子背面抽出一张空白卡片,拿着一支笔在桌子旁坐下。
“阿嬷,我直接用手机拍个照就好了”
“绝对不行。”她说,“正宗的食谱就应该手写,坐下。”
他立马乖乖听话,没有顶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