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艾布拉姆斯警探和我之外，房间里不能有其他任何人，也不允许有任何人在观察室里看着。”索亚朝镜子示意，利维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对话不会以任何形式被记录。艾布拉姆斯警探和我在谈话中所说的任何内容都不会成为呈堂证供，也不会成为申请任何形式法庭命令的依据。”

　　“成交。”莱拉说完走向门口。

　　“我需要这些落到白纸黑字上，拉什得女士。”索亚冷冰冰地说。

　　半小时后，利维站在审讯室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想到要面对索亚，他想要的只有逃跑。可如果他是索亚唯一愿意交谈的人，他别无选择。他有责任保护公众安全，又不是公众害他和一个连环杀手上床的。他自己送上门，还是字面上的“上门”；现在他不得不再一次送上门。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索亚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任由利维关上身后的门，缓缓走向桌子，坐了下来。利维看向角落里的摄像头，按照约定把它关掉。隔壁的观察室里没有人，玛汀在门口站岗以确保没人进去。

　　真的只有他和索亚两个人。

　　利维强迫自己直视索亚的眼睛，保持沉默。和索亚上床是个错误，各方面都是错的，但那感觉并没有……不对劲。应该感到羞愧的是索亚，而不是利维。

　　一段长时间让人不适的眼神对峙后，索亚先打破僵局。“我不是‘黑桃七’。”

　　“哦，好的，”利维说，“我看我们就把你放了吧。”

　　索亚从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我不明白是什么让你认为有这种可能的。”

　　“卡罗琳罗伊斯被杀时，‘黑桃七’对警局发送了一场现场直播。凶手知道我会在那里。你当时也应该在那里和我会面，但是你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当时你在哪儿？”

　　“你是知道答案的，我当时爆胎了。”

　　“好巧啊，你不觉得吗？”

　　“事实上，是非常不巧。”

　　“你有请求道路救援吗？”利维问。要验证索亚的说辞，这是个很简单的方式。“你有叫拖车吗？”

　　“我自己换的胎。”

　　这可信度太低了，利维都不禁放声大笑。“换了一个小时？”

　　索亚头往后一仰，长叹一声。“轮毂螺母锈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弄下来。”

　　“换句话说，罗伊斯被害时，你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利维突然改变话题，目的就是给索亚下马威，让他难以跟上自己的节奏。“让我们谈谈‘黑桃七’通过你，来向我转交沃尔科夫扑克锦标赛的邀请函那次。对方以前都是直接给我传达信息，没有中间人。为什么那天要破例？”

　　“如果没有上下文，你当时能搞清那份邀请是干嘛的吗？”见利维不说话，索亚补充道：“而且，你身边还有其他人能向你解释吗？”

　　就事论事的话，多米尼克可以，但这个还是不提为妙。“你知道邀请函是怎么出现在你车里的吗，那辆车还停在你们律所的专属停车场里？”

　　“那你，又有什么见解吗？毕竟，我把监控录像都发送给你了我得补充一句，是我主动的。”

　　“我们排查了出现在上面的所有进出车辆一辆一辆地查，什么也没漏掉。它们都有停在那里的正当理由。有趣的是，你的车一停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摄像头的可视范围内了。”

　　“因为那些摄像头是用来监控大门的。”

　　“还是那句话，巧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内事科听证会的？”

　　“什么？！”索亚皱起眉。利维的策略似乎奏效了；索亚浑身发散着挫败感，看上去快要掀桌子了。

　　利维花了点时间来品味索亚的恼怒。“金塔纳被杀后，你几乎和我同时得到我将被停职并接受内务事务科调查的消息。当时，你说是莱拉打电话告诉你的，但后来她跟我说那不是实情。到底是谁告诉你的，以及你为什么要撒谎？”

　　索亚叹一口长气，揉了揉眼睛。“我撒谎是为了保护真正给我打电话的人，对方会为此面临严重后果。”

　　“鉴于你为这次谈话设置的条件，那个人不会面临任何后果。”

　　索亚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是蒙托亚警探。”

　　好吧，这个，还真是出乎意料。利维眨了眨眼，坐了回去。

　　“她一被指派负责你的调查，就给我打了电话，”索亚继续说，“她认为你被诬陷了，并认为我可以帮上忙。她可能会因此失去警徽，警探。”

　　没错。蒙托亚是有可能在幕后保护利维的，尤其是在“黑桃七”的案子上。“如果我向蒙托亚问及此事，她会给我同样的答案吗？”

　　“这取决于她有多想保住自己的饭碗吧，我看。”索亚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子上。“你真的相信‘黑桃七’会和你上床吗，在那家伙把你整那么惨之后？这也变态得有点离谱了。”

　　“‘黑桃七’一直对我有种奇怪的迷恋，”利维说，“你也是。”

　　“你……”索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平淡地摇起了头。“你是在开玩笑吧。你真有那么自恋吗？”

　　“你不能否认这些年来你一直想把我拐上床，不管我拒绝过你多少次。”

　　“你知道的，有一种现象叫做性吸引，是那种不迷恋也可能存在的吸引。当然，我一直认为你有一个很棒的屁股，而且我想知道和一个整天神经紧张得要死的人做爱是什么感觉。当我挑逗你时，你紧张度拉满的样子只会让我更想上你。但我的兴趣也就这么多了。”

　　利维满脸通红，庆幸没有其他人听到这段对话。

　　“所有你提到的这些，都是你已经知道答案的。”索亚歪了歪头。“你不会指望我相信你只是突然把这些联系到一起的吧。触发原因是什么？是什么让你认为我可能是‘黑桃七’？”

　　没有必要瞒着他，实话实话倒是可能引出一些破绽。

　　“我们已经确认了沙漠埋尸点中几具尸体的身份，其中一位是你以前的客户泰德霍利斯。”

　　“霍利斯？他没有被谋杀啊，他逃出国了，因为在审判后他无法承受公众的讨伐。”

　　“没有哦，他绝对是被谋杀了，”利维说，“还遭受了酷刑。我们目前的推测是‘黑桃七’迫使他将全部资产变现，然后才杀的他。凶手不是一直都有来源不明的大量资金么。”

　　“好吧，所以凶手的早期受害者之一是我的客户，”索亚摊开双手，“那又怎样？这些年来我处理了数百起案件。我甚至都不是霍利斯案的首席律师。”

　　“确实。但我们确认了四名早期受害者的身份，每一个人都与刑事司法系统有所关联，而且都是‘哈菲尔德-朴-麦肯齐事务所’的人为他们辩护的。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模式。”

　　索亚皱起眉头，坐了回去。“其他人叫什么名字？”

　　无须查看，这些名字利维熟记于心。“塞思福勒医生，凯瑞米尔纳，罗德里戈科特兹。”

　　利维说话时，索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他一言不发。然后，他使劲眨了眨眼，只眨了一下，牙床咬紧，美黑过的皮肤也透出苍白。利维挪到座位边缘，感觉到马上就有突破了。

　　“我”索亚清了清嗓子，全身晃了晃，“我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假的？”利维问道，眼睛不禁眯起。“我看不像啊。”

　　“现在，请让我见我的律师。”

　　然而利维没有动。他打量着索亚，对方不肯正视他的眼睛在他的记忆中，索亚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

　　之前的慌乱算什么，现在的索亚简直魂不附体，他身体紧绷，表情凝固。那几个名字触动到了他，但利维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情绪。内疚？恐惧？索亚是否意识到他在其中一具尸体上留下了罪证？

　　“好吧，”利维站起来，“但你知道我们会继续深挖。”

　　索亚没有回应，他甚至都没有抬头。

　　“你怎么看？”利维从审讯室出来时，玛汀追他。她和莱拉站在一起，她如炬的瞪视和莱拉冷漠的蔑视，足以阻退任何好事的警察。“索亚是‘黑桃七’吗？”

　　“我不知道，”利维实话实说，“这里面肯定有些什么事，可是我离得太近了。我在这件事上投入太多私人情绪，无法客观判断，也无法相信直觉。”

　　“再过两个小时，可能都要不了，他的律师就能让他离开这里。”莱拉说。

　　利维抬手一摆。“问题不大。我们会派一个警察小组监视他，在结案前都不错眼地盯着。此外，由于新闻已经曝光，他去任何公共场合少不了被记者和愤怒的市民围堵。”

　　玛汀走在前面，准备返回大办公室。“眼下‘乌托邦’搞了这么多烂事，我不知道再对索亚进行全天候的监视是否可行。我们的资源已经很紧张了。”

　　“我知道，但我们没别的选择。”利维环视着嘈杂拥挤的大办公室，寻找温警长。“索亚可能会趁乱逃跑。我们在沙漠里发现那些尸体后，他竟然都没跑，这我还挺意外的。”

　　莱拉冷哼一声，一边翻看手机一边说：“‘黑桃七’这么自负，难免认为自己不会被抓。将就这个人设呗……”

　　“黑桃七”还真是这样。利维看到温警长了，做了个手势招呼对方，然后走了过去。然而刚走到半路，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过身，只见多米尼克匆匆向他走来，他的衬衫上别着一个访客证，脸上刻满了忧虑。

　　他们白天没有见面的计划啊。为什么

　　天呐，多米尼克准是听说了索亚的事。他不赶过来才怪了。

　　多米尼克来到利维面前，摸了摸他的胳膊，刚一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附近有一名巡警喊道：“伙计们！”

　　他们能听到她说话全靠距离近，对于办公区里的大多数人，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数几人扯着嗓门你一言我一语的咆哮中。几乎没人听她的。

　　“伙计们！”她又喊了一次，效果还是一样。然后她哀叹一声，四处张望，从一位同事的桌子上拿起一个扩音器。“嘿！所、有、人！”

　　整个办公区内的人，有的一激灵，有的向后一退，有的蹦了起来。在几声被吓到的惊呼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她涨红了脸，把扩音器放到一边。“我刚刚收到了媒体警报，又一个‘乌托邦’的视频在两分钟前上线了。”

　　利维倒吸了一口气，众人则迅速动了起来，来回奔忙。这会是又一个警告吗？也许“乌托邦”会指明具体的潜在目标。或者只是纯粹的挑衅，发个随时会袭击的消息，以打击执法部门的士气，让他们意识到“乌托邦”是无法阻止的？

　　不一会儿，一台大型移动屏幕连接上网络视频，所有人都聚拢过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利维很容易就被推到人群的前排，多米尼克挨着他的肩膀。眨眼工夫，玛汀也加入了他们。

　　视频开始了。

　　依旧是美国国旗做背景，依旧是里根面具，不过这一次，只有两个男人。他们多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了十个金属手提箱，堆成一个宽底的金字塔形。

　　“自称为‘黑桃七’的恶魔屠杀了我们十五个人，”站在前面的男人说，从声音可以判断他也是上一个视频中说话的那个，“那是十五个敬畏上帝的爱国者，他们为保卫自己的国家而倒下。他们是烈士，全都是，他们不会被遗忘。”

　　站在利维旁边的玛汀悄声说：“我永远也搞不清楚，这帮怪胎是真心相信他们满口喷出的这种鬼话，还是说他们只是拿这些给他们的流氓本质当遮羞布。”

　　“但这样的战争行为不能没有回应，”那个男的说，“这就是我们的回应。”

　　他朝另一个男人比了个手势，那人“砰”的一声打开了金字塔最上面的手提箱，只见里面码满了一叠叠捆好的百元大钞。

　　利维的周围响起一阵阵惊喘声，多米尼克握紧了他的手肘。

　　虽然看不到面具下男人的表情，利维还是从那语气中听出他在狞笑。“‘乌托邦’将拿出一千万美元的现金，奖励给任何能将利维艾布拉姆斯警探活着带给我们的人。”

　　[1]Lake Tahoe，位于加州与内华达州之间的高山湖泊，风景胜地。

　　[2]Silkwood，1983年上映的美国电影，故事根据化学技术人员和工会活动家Karen Silkwood（1946-1974年）的真人真事改编。Silkwood曾在一家核能燃料公司工作，在收集证据证明公司存在核泄漏期间，她死于一场神秘车祸。电影中，该公司的工作人员为了消除污染，需要穿戴防护服接受除害液体的反复冲洗。

　　第十五章

　　视频中的男人还在说话，但多米尼克已经没在听了。他开始在脑子里提前布局，制定战略计划并设计应急方案。

　　惊魂未定的窃窃私语声在人满为患的办公区里回荡，每个人都看着利维，但没有人动。这种气氛下，正在推开人群快速走向利维的温警长显得格外惹眼。

　　“带他离开这里，立刻！”温对玛汀说。

　　“怎么离开？”她的脸紧绷，嘴抿成了一条细线，但语气还是平静的。“所有出城的路都堵了好几英里长。”

　　“直升机。”多米尼克说。

　　温警长一怔，迎上他的目光，然后点点头。“最近的直升机停机坪位于‘沙漠之泉医疗中心’；离这里大约两英里。你们现在就走，我这就安排一架直升机去接你们。”他一边走开一边掏出手机。

　　多米尼克和玛汀转向利维，后者对刚才那番谈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盯着屏幕。

　　在他们四周，多米尼克感觉到气氛正在逐渐变得危险。人们已经从他们身边散开，三两成群，互相低语的同时也偷偷地瞄向利维这边。利维在这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风险。

　　一千万的现金悬赏，会让很多人愿意以身试法。

　　玛汀把车钥匙塞到多米尼克手里，说：“把他带到我车上，我去找几名巡警护送我们。”

　　“收到。”多米尼克抓起利维的胳膊肘，使劲拉他，领着他走出警局。虽然多米尼克做好了上来一个打倒一个的准备，但没有人试图拦他们的路。

　　利维乖乖跟在后面，直到走到停车场，他似乎才意识到此时发生了什么。他使劲从多米尼克手上挣脱，一步也不肯往前走。“等等！这太疯狂了。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必须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