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袭危机四伏之际？在我们可能刚刚确定了‘黑桃七’身份的当头？不可能。”

　　利维皱起眉，多米尼克太熟悉他这个顽固的表情了。利维绝不会将个人安危置于公众利益之前，所以拿他的生命受到威胁这事当出发点跟他争辩，根本是无用功。

　　“人们将会冲着你来，”多米尼克说，“想想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为了成为第一个找到你的人，人们会互相厮杀；警察为了保护你而被迫向平民开枪；群众暴乱。如果留在这座城市，你将引发巨大的公共安全问题；而鉴于拉斯维加斯还在应对持续不断的恐袭威胁，你更重要的任务应该是避免让一切变得更糟。”

　　利维低声骂了几句，说：“行。我们走。”

　　他们快速走向玛汀的车，利维低头钻进后座。多米尼克比玛汀高出一英尺有余，不得不把驾驶座往后调到底才能坐进去。他锁上车门，打火；他们要等玛汀，但假如没等到她就遇到敌情，他们必须随时能开动车子。

　　“我这是要去哪儿？”利维问。

　　“我认为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州。去加利福尼亚吧，去到直升机能飞的最远的地方。然后我们找家汽车旅馆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儿。”

　　“‘我们’是什么意思？不许你跟我一起走。”

　　多米尼克在座位上扭过身。“我不跟就见鬼了。”

　　“多米尼克！”利维的声音低沉又激动。“你生长的城市深陷危机，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你走了其他人怎么办？反骨妹需要你。你的家人需要你。”

　　“你，才是我的家人！”

　　利维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暖意，他伸出手指在多米尼克的手上轻轻抚过。

　　“无论去哪里，你都不会是一个人，”多米尼克的语气平静了一些，“我的家人都安全地待在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管我去不去陪他们，这一点不会改变。反骨妹有卡洛斯和佳思敏，他们会照顾好她，直到这一切得以解决。”

　　“好吧。”利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小小微笑。

　　多米尼克从眼角余光看到玛汀朝他们小跑过来。他解开车门锁，她跳到副驾驶座位上。

　　“两辆巡逻车会跟随我们前往医疗中心，”她说，“我告诉他们不要开警灯也不要鸣笛。我们或许是需要后援，但可不想要引来关注。”

　　多米尼克点点头，把车驶出停车位，左转上了东哈蒙大道。两辆巡逻车紧跟其后，在街道上飞驰。

　　玛汀拔出枪放在膝上。“你有武器吗？”她问多米尼克。

　　“全副武装。”

　　利维不满地嗯了一声。“我不希望任何人因我而受伤。”

　　“如果有人受伤，那也是因为‘乌托邦’，而不是因为你。”玛汀说。

　　幸运的是，距离第一波袭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城市的核心街道不像郊区的那么拥挤；官方疏散基本完成，大部分自发撤离的人也已经出城上路了。他们的另一个优势是，从警局到医疗中心是一条笔直大道。多米尼克轻松绕过其他车辆，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车开得尽可能地快。

　　之前提到的直升机停机坪位于一层，被一圈医疗建筑环绕。它在一处停车场内部，还有低矮的铁丝网围合。从警局出来不到五分钟，多米尼克就一股脑驶入了停车场，停在围栏的入口处，巡逻车则分别停在他的两侧。

　　直升机已经就位，旋翼呼呼转动。多米尼克扫视了一下周围地区，没看到任何威胁，但他们在这里无疑是完全暴露的显然，停机坪周围没有任何绿植，铁网围栏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唯一的掩护，是他们开来的三辆车。

　　那么，他们只需要动作够快。

　　多米尼克拔出枪，与利维和玛汀无声地确认过后，三人同时跳下车，朝直升机飞奔过去。

　　巡逻车上下来的四名警察紧紧站成一排护在后方，不出意外，多米尼克从中看到了乔纳吉布斯和凯莉马林，两人都表情严肃且笃定。他们“咚咚咚”地跑着，一名FBI探员从直升机中探身出来，向他们疯狂招手。

　　突然间，伴随着探员的脸上出现恐慌，远处传来轮胎的尖锐摩擦声，这是他们接收到的唯一警报，接下来的一阵枪林弹雨击穿了前方的水泥地。多米尼克刹住脚，蹲下身子和其他人一起慌忙后退，并本能地将利维拉到自己身后。

　　他们被出卖了。

　　谁都有可能出卖他们。他们商量计划时，周围的人太多了，有太多的潜在漏洞。可恶。

　　更多子弹射向直升机，把那名FBI探员都打穿了。多米尼克保持蹲伏，转过身来，看到两辆大型SUV已经超越了他们的车，越过了围栏。敞开的车窗探出数名男子，正用半自动步枪扫射。

　　没有直接瞄向他们，而是朝着他们……周围开火，这是要切断他们的逃生路径，逼他们往后退。

　　他们要活捉利维

　　“回到车里！”多米尼克大喊道。没错，这正中袭击者下怀，但他们别无选择。现在朝任何一个方向跑，都会被击中，至少车内能提供最基本的掩护和一丝逃生的机会。枪手很可能会不惜伤到利维，执意把保护他的人干掉，他们要赶在这发生之前跑回车里。

　　他们冲向停机坪的边缘，一进入所携手枪的有效射程就开火。几名枪手藏在车里或躲在敞开的门后，其余的继续开枪。对方的火力要强得多，多米尼克一行人没有被瞬间团灭的唯一原因是“乌托邦”要活捉利维。

　　凯莉被子弹擦伤大叫一声，但她忍住了，并更快地向前跑去。几秒后，另一名警察腿部中弹，尖叫着倒下。吉布斯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走完最后几英尺。

　　他们总算活着躲到了三辆车组成的临时壁垒后面，坚持还击。就在换弹匣时，多米尼克想起利维没有带枪。

　　多米尼克从脚踝枪套里抽出那把小型格洛克，按到利维手里，用眼神问：你能搞定吗？

　　利维握紧枪，一下子站起来，开了枪，眼神冷静而清澈地放倒了一个人。

　　当然能。利维也许不能用枪来保护自己，但用枪来保护别人，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受训练影响，警察们都瞄准敌人的躯干但此时的多米尼克不能移动且在射程内，他选择直接爆头。他先击毙了离他最近一辆车的司机，挡风玻璃随之破碎，然后趁车里的一个人在震惊中犯下转头去看死去同伙的错误，多米尼克把他也干掉了。

　　尽管小胜一筹，这样的局势却无法持续。他们无论是武器还是人数都处于劣势，子弹也有限。等不到执法部门作出反应，敌方的增援部队可能早就赶到了。或者干脆再来一组敌对人马，把现状变成一场三方对峙的噩梦。

　　他们还有一线希望，就是赶在玛汀的车遭到严重破坏前乘车逃离。多米尼克转过身，打算让利维上车正好看到一名警察突然将他的枪口转向玛汀。

　　利维扑向那家伙，但吉布斯离得更近。“不！”吉布斯大叫一声，把自己挤到警察和玛汀之间，去抢那把枪。

　　枪响了，正对着吉布斯的胸膛。吉布斯的眼睛睁得大大，嘴里发出含满液体的咕噜声，然后身子一软，倒在了人行道上。

　　玛汀毫不犹豫朝那个警察的胸口开了三枪。那家伙重重倒地。

　　利维跪倒在吉布斯身边。凯莉也跪到那个叛徒身边，拿下他的枪，把手指抵在他的颈动脉上。几秒钟后，她抬头看向玛汀，摇了摇头。

　　玛汀迅速眨了眨眼，喉部不停吞咽。多米尼克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开枪杀人，而且是对一名警察同事……不过，他相信她眼下是能拎得清的。

　　利维把手放在吉布斯的喉咙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用手指温柔地拂过吉布斯的眼睛，让它们合上，然后把手放在吉布斯的脸上一会儿。“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同意。敌人越逼越近了，因他们还击乏力而越发大胆，而且他们这边还倒下了两人。“上车，”多米尼克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凯莉虽然面无血色，却说：“走。我们掩护你。”剩下的另一名警察腿部中枪的那位坚定地点了点头。

　　多米尼克、利维和玛汀低着头，从一侧挤上车。多米尼克将钥匙插入打火，同时单手系好安全带。他一脚踩下油门，才发现有两个轮胎爆了但车还在跑，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加大油门，穿过停机坪，直接撞穿对面的铁丝网。汽车颠簸着穿过停车场，车轮“咯咯”碾在沥青路面上，多米尼克的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逃生的路线。

　　这辆车坚持不了多久，而敌人还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必须到达安全的地方。不能回警局谁知道那里还会有什么人可能出卖他们。

　　他通常的策略是进入繁华的公共场所，混入人群里，但这次行不通。现在的拉斯维加斯哪里还有热闹拥挤的公共场所，利维将无所遁形。

　　他从喉底发出一声低吼，冲入停车场外的道路，打算向右急转穿过医疗中心进入另一条街道。

　　“当心！”玛汀尖叫道已经晚了。

　　一辆超速行驶的SUV撞向了他们车的驾驶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多米尼克的颅内爆发出一阵剧痛，几秒钟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 * *

　　利维咳嗽着，意识忽明忽暗，直到大脑终于完全恢复运转。他皱起鼻子，闻到的全是血腥和橡胶烧焦的味道，于是睁开了眼睛。

　　撞击带来的头晕目眩还没消退，他花了几秒钟才看清楚现状：车翻了个面，他被安全带勒住吊着。浑身都痛，但他把疼痛压在大脑的角落里，不去理会。

　　多米尼克和玛汀被安全带挂在各自的座位里。伴随着抽搐呻吟，玛汀苏醒了，可多米尼克却一动不动。

　　“多米尼克！”利维大喊。当多米尼克没有回应时，本能的恐慌抓挠着他的心。“多米尼克！！！”

　　“他还活着，”玛汀粗声道，“有呼吸。”

　　利维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你还好吗？”

　　“我能坚持。你呢？”

　　“一样。”但，还能坚持多久？

　　他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一伙男人在车外前呼后应。他不顾大块的安全玻璃碎片，单手撑住车顶，解开安全带，然后慢慢平趴下去。多米尼克给他的枪也掉在车顶，他把枪捡起来，然后朝破碎的车窗挪动。车的另一边，玛汀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一双腿出现在利维眼前。利维朝着那人的膝盖就是一枪，听到那个混蛋尖叫着倒地时，他恶狠狠地笑了。

　　弹匣里只剩下几发子弹了，所以他一边爬出窗外一边持续开枪，更多是为了阻止那些人靠近。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从车里爬出来后，他挣扎着站起身，怒视那些组成一个警惕的半圆将他围起来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狼狈不堪，还要倚靠在一辆翻倒的汽车上才能站稳，但是假如这些混蛋想活抓他，他们就得亲身上阵来一场恶战。

　　身后传来一声高呼，他飞快转身，结果一个踉跄，只得紧紧扶住车身。他的心跳骤停。

　　玛汀已被缴械了，两个男人站在她的两边一个束缚住她的手臂，另一个用枪指着她的太阳穴。

　　“不要！”利维扔下枪，看也不看就一脚踢开。“拜托不要伤害她，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玛汀摇摇头，眼里泛起泪光。“利维”

　　那人拿枪更用力地抵住她的太阳穴。她身体一缩，紧闭双眼。

　　“求你了，”利维更加绝望地说，“她有孩子。我跟你走，你们没必要伤害任何人。”

　　“你愿意配合？”持枪那个人问。

　　“是的，只要你们放过其他人。”

　　那人朝利维身后的某个人点点头。利维保持不动，任由敌人接近他那毫无保护的后背，尽管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尖叫着不服，但他始终直视玛汀的目光，坚信她会挺过来的，而且她也会照顾好多米尼克。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泪水顺着玛汀的脸颊流下来。我会找到你的，她用唇语说。

　　一个头套从利维头上罩下来，他感到脖子一阵刺痛，随后只剩黑暗。

　　* * *

　　多米尼克听到警笛的尖啸，仿佛是从一条长长的隧道里传来的。他试图挪动，但发现身体离奇地不肯合作；他四肢无力，脖子也无法动弹。

　　他强忍着剧痛和恶心，睁开双眼，眯起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女人在他的头顶动作。当他再次挣扎起身时，对方把手放到他的胸口，说：“别动。你在救护车上，我们要送你去医院。”

　　救护车？医院？什么？！

　　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盖在他的半张脸上，让他很难开口说话。他笨拙地把那东西拿掉，结果呼吸变得困难了十倍。

　　“利维。”他嘶哑道。一句话，耗尽了他肺部剩余的氧气。

　　那个女人把罩子重新戴到他脸上，她抿着嘴，眼神黯然。“放松下来，我们快到了。”

　　利维在哪儿？

　　他还想继续问，但话未出口就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恢复知觉时，感觉到的是身体在快速移动，身下一张硬邦邦的平板在不停地抖动。他睁开眼睛，看着从头顶掠过一盏盏刺眼的灯。周围都是人，他们的声音来回穿插，他只能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只言片语。

　　“气道稳定”

　　“呼吸声减弱”

　　“生理盐水”

　　“利维。”多米尼克说，但那该死的面罩还在他脸上，他伸手去摘。

　　有人抓住了他举起的手。“先生，请不要碰那个，”一个女人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道，“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甩开她的手，把罩子推到一边。“利维。”他喘息道，痛苦又费力地吸入一口气。“利维。”

　　“先生，你不能动”

　　他蓄力试图让自己起身，但还是遇到和上次一样的问题。动作被硬生生地打断了，几双大手按住了他的全身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