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索亚。”

　　玛汀怔住了。空气凝固了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很好，”她说，“很好。有点奇怪，但又不是……太奇怪。霍利斯的案子对索亚的事务所来说是桩大案子。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什么名气，他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参与到如此重要的审理中，也是合情合理的。”

　　“嗯哼。”利维双手合十，抑制住已经开始的轻微颤抖。“好奇问一下，另外两个受害者的诉讼案件，都是谁为他们辩护的？”

　　“不是索亚，不然我早就警觉了。”

　　“哪家律所？”

　　“唔……”玛汀摆弄着她的笔电，“凯瑞米尔纳的是‘哈菲尔德-朴-麦肯齐’的艾米莉朴；而罗德里戈科特兹……‘哈菲尔德-朴-麦肯齐’的埃里克约翰森。”

　　“塞思福勒呢？在他的指控被撤销之前，有关于他的辩护律师是谁的记录吗？”

　　有的。福勒两次都是被指控刑事过失，他直接找了“哈菲尔德-朴-麦肯齐事务所”，指控在几天内就撤销了。

　　“这一定是巧合，”利维说，他的嘴唇已经麻木了，“从比利坎贝尔开始，我们调查过‘黑桃七’每一个与刑事司法系统产生关联的受害者的所有这类信息。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甚至连法警或法庭速记员都查了。我们都查了！”

　　“那些死者是‘黑桃七’有意曝光的，凶手一定会确保自己的身份不被牵扯上。”她扫视了一下繁忙的警局，尽管附近没有人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还是压低了音量说：“但这些死者呢？他们是被埋在沙漠里的，就没指望会被发现并认出身份，所以就算存在联系也不要紧。这甚至可能就是‘黑桃七’当初把他们埋起来的根本原因。”

　　“我们之前讨论过‘黑桃七’是辩护律师的可能性，当时认定这不太可能。罗翰亲口说过，凶手那种非黑即白的正义观干不了辩护律师，从事那一行必须要有抽离式思维和选择性道德。”

　　“这个推论确实符合逻辑除非我们从始至终都把因果关系给颠倒了。也许‘黑桃七’对老派正义的痴迷并不影响其对职业的选择。有没有可能是对某个特定职业的幻灭，才造就出‘黑桃七’呢？”

　　利维身体后仰。

　　“假如说这世上有哪种工作会让你对人类产生反感，厌恶到想割开他们的喉咙，那一定是刑事辩护律师。”玛汀说。

　　即使在罗翰的侧写出炉前，“黑桃七”对内部信息的掌握和其布置完美犯罪现场的能力足以表明，此人与刑事司法系统有某种交集。一直以来的假设是，杀手投身司法职业的动机，与其化身义警的原因是一样的。罗翰认为凶手曾是某起暴力犯罪的受害者，这一理论更是强化了一个认知正如蒙托亚所指出的，创伤往往会激励人们从事刑事司法工作。这正是利维自己成为警察的原因。

　　但假如玛汀是对的呢？假如他们对“黑桃七”的切入点一直都是错误的呢？一个具备成为义警式连环杀手潜力的人，从事着一项终日需面对人性的弱点和腐败的工作，是有可能走上极端的。

　　此外，创伤性事件不一定要亲身经历才会对一个人的心理造成严重打击。倾听受害者的故事所带来的次生创伤，同样会让警察和从事助人职业的人身心俱疲。在某种程度上，利维自己也经历过；其所带来的那种无力的愤怒感可以说是压倒性的。辩护律师肯定也要接触类似事件，还要承受因帮助犯罪者逃避惩罚而产生的额外压力。

　　“利维。”玛汀在他面前轻轻拍了拍手。

　　他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了好一会儿。“什么？”

　　“你的直觉认为呢？你认为索亚会是‘黑桃七’吗？”

　　他的大脑强烈地回避这个假设，以至于心头一悸。“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除了与凶手的几个早期受害者存在可疑的关联，我们没有任何的证据。”

　　“也不好说。”玛汀慢条斯理道。利维了解那种语气，那种表情；她快速得出了几个结论，但没有一个是他想听的。“毕竟索亚一直对你有意思，不是吗？他聪明绝顶，又对司法体系的里里外外都了如指掌。他有着不输‘黑桃七’的傲慢，但也魅力十足，足以让人对他放松警惕，于是他就能往别人的饮品里下药。他可以轻易动用人脉雇佣一名职业杀手，并掌控黑道世界的动向。”

　　利维只想像孩子那样用手捂住耳朵。啦啦啦，听不见！

　　“还有，他本来应该在卡罗琳罗伊斯被杀那天来分局跟你见面的，但他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他那天车爆胎了。”

　　“他能证明吗？”

　　利维闭上眼睛，试图稳住渐渐失衡的心态，但黑暗只是让几个先前未经细琢的想法更加清晰。

　　例如他们那些唇枪舌剑，哪怕撕破脸，在索亚看来也只是好玩而已。

　　例如在利维接受内事科审问期间，索亚出手相助，主动提出无偿为他辩护，并在如何得知利维被停职这件事上撒了谎，却至今还没给出真正的解释。

　　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晚上，索亚怎么就神奇地出现在利维独自买醉的酒吧里了。

　　还有，索亚几乎从不直呼利维的名字，而“黑桃七”也只在一次特别紧张的交锋结束后，叫过他的名字一次。

　　“黑桃七”是如何选中索亚向利维传递有关谢尔盖沃尔科夫开的扑克锦标赛的信息的将一张纸条留在索亚停在停车场的汽车内的仪表板上，这个停车场有门禁，而车也是上锁的。

　　斯坦顿被绑架的那天，“黑桃七”给多米尼克发了几条模棱两可的短信，试图引起他的兴趣。而多米尼克无视了短信，于是凶手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利维还想起索亚把沃尔科夫扑克赛的邀请函交给他的那个晚上。利维当时明确表示自己打算只身赴会，他现在回想起索亚的回应，那会儿索亚一边倒退融入停车场的黑暗中，一边面带贱笑地说着。

　　“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哦。”

　　“我的天啊。”利维低声道。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奔洗手间。

　　利维在警局里横冲直撞，玛汀惊呼着他的名字，众人用错愕的目光看他，这些他都来不及注意。他及时冲进了洗手间，赶在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前一秒，跪到了马桶前。

　　他扶着马桶的边缘，浑身抽搐个不停，那股劲头，仿佛他把一辈子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这给他瘀伤未消的胸部和背部带来极大的痛苦，泪水一涌而上。

　　在身后，他听到警觉的呼喊声、关切的询问声，但没听清具体在说什么，然后是高跟鞋踩在胶地板上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气恼的呵斥。

　　“得了，大惊小怪。”玛汀打发其他人。“利维，你还好吗？”

　　从这声音判断，她应该就在隔间门外，背对着他。她对呕吐有着近乎病态的恐惧，所以利维很惊讶她会跟着进来。除了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换作别的任何人，她可能都做不到。

　　他又咳了一下，啐到马桶里，满脸涨红。然后他揪起一团卫生纸擦了擦嘴，软绵绵地倚着金属隔板，颤抖不已，浑身是汗。“我没事。”

　　她试探性地往隔间里看了一眼，皱起脸。“上帝啊，不，你有事。稍等一下。”她走开，回来时拿了一把湿巾让他洗洗脸。“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知道这有点令人震惊，但比起其他人，是索亚的话反而比较好吧？你对他压根没好感。”

　　利维把头靠在隔板上。整个上半身都酸痛难忍，胃还在绞痛。“我和他发生过性关系。”

　　好长一段时间里，玛汀全然沉默了。“什么时候？！”她终于问道，声音高了八度，这是他从未听到的语调。

　　“斯坦顿被绑架的前一晚。”

　　“哦。”她一副顿时了然的表情。“是在你当众揭露多米尼克有赌瘾，还朝吉布斯脸上打了一拳后的第二天晚上？”

　　“是的。我那时很不像话。”利维停顿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说：“那整个周末我都不像话，真的。”

　　“多米尼克知道吗？”

　　“当然！”

　　“好的。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利维语气苦涩，“我和一个连环杀手滚了床单。索亚杀了几十个人，还折磨我好几个月，我还让他……操了我。”

　　他又干呕了起来，弯腰面对马桶，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玛汀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我们并不确定那就是索亚，所有的结论都是基于间接证据的。”

　　“是他。就是他，玛汀。天呐，我真是太蠢了”

　　“没事的。”她安慰着给他揉背，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我们把这个交给莱拉，好吗？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逮捕索亚，但她可以传他来问话，尽可能拖着时间扣留他，等他被释放后，还可以安排警员盯着他。我们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利维想，一切都不会再好起来了。

　　* * *

　　多米尼克不喜欢“婊子”这个词。他极少将它用到女性身上，尤其是像比安卡奥尔森这么年轻的女性。

　　但在专注看了一上午她的各种社交媒体内容后，真的绕不过去：比安卡是一个娇生惯养的种族主义小婊子。

　　社交媒体的普及简直是各地赏金猎人和私家侦探的福音，人们愿意在互联网上透露的个人信息之多，着实让人惊叹。多米尼克能抓获到那么多人，有不少都得益于对方通过Facebook打卡，Snapchat的地理位置过滤，还有Instagram上发的怀旧帖子，不慎暴露的信息。

　　比安卡活跃于人类已知的每一款社交媒体平台上，每个账号都更新得很规律且详尽，要把这些账号管理得这么好，非得是一份全职工作不可。这让多米尼克的任务变得容易多了，作为一名私家侦探，他对这种内容如此丰富的公开情报深表感激。

　　而作为一个人类，这些内容让多米尼克想给自己灌漂白剂。比安卡的社媒上充斥着对移民的仇外咆哮和对贫困的无知评价，让人窒息，但凡是个人都忍不了。

　　除开她那位失踪的外祖父，比安卡和她的全体家人都在太浩湖[1]度假他们是在米拉奇酒店爆炸的前一天离开的，真是一点都不惹人怀疑呢。通过比安卡详尽的出行记录，多米尼克确定他们都外出了，拉斯维加斯的家里空无一人，所以他闯入奥尔森一家位于夏莫林的房子，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翻了个遍。由于时间充裕，他搜查得非常仔细，而且不会留下任何他来过的痕迹。

　　他一边搜，一边继续紧盯比安卡的社媒。麦克布雷事务所的技术达人艾赛亚为事务所开发了一款很赞的应用程序，能主动汇总和追踪个人社媒动态，为侦探们省去大把精力。多米尼克对这款程序简直感激不尽，尽管他每隔几分钟就会被一条关于比安卡的拿铁之类的Instagram发帖通知打断任务。

　　到目前为止，他的搜索成果未能达到当初的期望。屋内一尘不染，更别提那近乎强迫症的收纳方式，他以前只在杂志上看到过。所以他非常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这里根本没有关于哈菲尔德去了哪里的线索。

　　他来到哈菲尔德已出嫁的女儿凡妮莎奥尔森的居家办公室，正在查看她书桌上的东西，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比安卡在她的Facebook上更新了一张穿着比基尼的自拍，她的家人在太浩湖租了一套房子里，她正在游泳池边享受生活。在多米尼克看这张照片信息的短短几秒钟内，已有数千名真实存在的粉丝纷纷点赞。然后，一个名叫海莉的女人发了评论，多米尼克在之前的背景调查中知道有这个人，她是比安卡的闺蜜之一。

　　不敢相信那个荡妇罗茜和你们一起来了！！

　　比安卡在片刻后回复道：不是嘛？！？外公应该把她送到别的地方。看她穿比基尼瑟的样子！！！紧跟一个呕吐的表情符号。

　　多米尼克皱起眉头，更仔细地看这张照片。照片的背景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一个美艳的红发女人，没有全身入镜。她很美，以至于多米尼克毫不费力就想起今早调查比安卡时，很多照片里都有她。她和比安卡年纪相仿，可能稍年长一点，所以他当时以为她俩是朋友。

　　海莉和比安卡的评论让他怀疑起这个假设。他放弃了对奥尔森书桌的搜查，回到比安卡的社媒上，着重于Facebook和Instagram。

　　一头红发的罗茜，确实在比安卡的照片中出现率很高。现在多米尼克对她的关注超过了对比安卡的，不过，他也注意到她从来不是照片中的主角，永远都是背景板，仿佛她是不经意出现在照片中的。比安卡从来没对她加过标签，也没有提过她的名字。

　　多米尼克放下手机，继续搜查书桌，这一次，他有特定的目标了。没几秒他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老式的皮革封面通讯录。

　　里面的内容是用工整的字迹手写的。他一页页地翻阅着本子，直到看到那个名字：罗克珊卡尔霍恩。

　　他查了一下她名下的地址，发现那竟是一间豪华的高层复式公寓，位于市中心的惠特比大厦内。进一步的调查让他了解到，罗克珊处于失业状态，但在几年前，她曾在“哈菲尔德-朴-麦肯齐事务所”担任律师助理。

　　他“啪”的一声合上通讯录，收获感满满。罗茜根本不是比安卡的朋友，她是哈菲尔德的情妇！

　　据他所知，警方和FBI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这意味着他们还没有搜查过她的住所。到这里，他大概应该停下手头的事，把线索交给警方了。他不可能像闯入这栋房子一样轻而易举地闯入一间高层公寓。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准备迎接比安卡的下一条精彩更新。

　　但这条通知不是来自他的监控程序，而是他一直以来在谷歌设置的“黑桃七”信息提醒。

　　本地知名辩护律师被怀疑是“黑桃七血案”嫌疑人

　　多米尼克点开新闻链接，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只看了第一句话，就跳起来冲出房间。

　　* * *

　　利维和玛汀站在一起，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索亚，他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他见过的这男人最慌乱的一次而索亚的“慌乱”看起来就像是大多数人的“轻度不安”。他穿着一身设计师款的三件套西装，衣冠楚楚，没有一丝一毫的凌乱，而且看起来更像是对此时的不便有些恼火，而非其他任何事。

　　“这太荒谬了，根本没有回应的必要，”索亚对莱拉说，后者单独与他待在审讯室内，“如果真能逮捕我，你们早就这样做了。你们很清楚，没有律师在场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而我的律师只会告诉你们，你们没有拘留我的正当理由，所以把我扣在这里纯粹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当真？”莱拉没有坐在索亚对面，而是站在离桌子两英尺远的地方，跟她平时审别人没两样。“所以针对指控你是近现代最高产的连环杀手之一，你就没有任何话要说？”

　　索亚靠在椅背上，交叉双臂，扬了下眉毛。

　　“我懂，没有人比律师更清楚在这样的房间里要保持沉默。”莱拉弯下腰，双手撑在桌子边上。“我只是以为，考虑到整件事对利维的影响，你可能会破例。”

　　索亚浑身一僵。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看着他一直处在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就随便你吧。他可能不会跳楼之类的顶多是学着《丝克伍事件[2]》那样冲上几百次辐射净化澡，又或者，再也不做爱了。”

　　“老天啊。”利维喃喃道。

　　索亚斜眼瞪莱拉，直起身子。“他跟你说了”

　　“你操了他？他当然说了。”她耸耸肩。“我只是很惊讶你居然没有第二天就开始到处吹嘘。据我所知，你馋他那二两瘦屁股已经馋很多年了。”

　　利维一口气没喘上来，玛汀喷出“噗嗤”一声。在被他瞪了一眼后，她急忙调整自己的表情，变成愤怒的皱眉，并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明白莱拉这么做是为了让索亚心态失衡，这样才好控制他，但，至于吗？至于吗？！

　　她这样做还是有点效果的，只见索亚盯着自己的手，眉头紧蹙。

　　“你知道吗，在意识到这一切后，利维吐了。”莱拉继续补刀。

　　“我”索亚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合上嘴，身体像愤怒的猫一样紧绷。他沉默了几秒钟。“我愿意和艾布拉姆斯警探谈谈，一对一，但有几个条件。”

　　她示意他继续说。在玻璃后面，利维摇了摇头他才不想跟索亚说话，今天不想，以后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