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娜塔莎走向他们,完全没有要逃避或隐瞒真相的意思。“你是通过我车上的GPS找到我们的吧?”她问。见多米尼克点头,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是个隐患,但当时没时间思考别的解决方案了。”
利维来回看他俩,眉头紧锁,然后对着多米尼克说:“你已经……知道了吗?怎么知道的?”
“以斯拉给我打电话,他担心得要死,因为他的妻子已经一整天音信全无了。”多米尼克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娜塔莎。“然后他给我讲了个有趣的故事,说他和索亚曾经是法学院的同学兼好友。”
利维浑身一僵,转向娜塔莎。
“我估计你就是这样挑选早期受害者的吧?”多米尼克问她。
她耸耸肩,不予置评。
反骨妹紧贴着多米尼克的腿蹲好,藏在他身后,耳朵向后夹紧,战战兢兢地看着娜塔莎。反骨妹这么害怕,他过去只见过一次。
“所以我们搬进新公寓那天,反骨妹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她是在怕你之前你在我的公寓里搞破坏时,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他走向娜塔莎,怒火越来越盛。“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娜塔莎似乎真的被冒犯了。“我永远不会伤害一只狗。”
多米尼克冷哼一声。“对,当然。因为那样就太变态了。”
全程没说过一个字的玛汀,突然毫无预警地冲上前,朝娜塔莎的正脸就是一拳。这一击背后的力量如此之大,竟直接把娜塔莎的头打歪向一边,对方踉跄一下,单膝跪地,堪堪稳住。
“这是回敬你给我家宝贝女儿们带来的噩梦。”玛汀甩了一下手,眼里含着泪水,但声音很稳。
娜塔莎站了起来,抻了抻下巴,轻轻触碰流血的嘴角,说:“很公平。”
“你确定你没事?”玛汀问利维。
“没事。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什么没多少时间?”
“没多少时间阻止‘乌托邦’实施他们要降下地狱火雨的威胁了。”娜塔莎说。
利维瞪了她一眼,然后对多米尼克和玛汀说:“被‘乌托邦’抓走后,我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今晚的一些计划。将会有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的规模更大,但我不知道具体会在何时何地。他们还计划事先在全市范围内煽动暴乱,以分散救援力量。”
操!“暴乱已经开始了。”多米尼克说完又问娜塔莎:“你总是比我们消息灵通,你真的不知道炸弹的位置吗?”
“不知道。我收到的情报都矛盾重重,没有可靠的。”她将前额散落的一缕刘海抹回去。“还有人知道你们在这儿吗?”
尽管多米尼克可以肯定她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将他们全部杀掉,然后逃之夭夭,但他在回答“没有”之前,还是犹豫了一下。
“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谁都有可能出卖利维。”玛汀补充道,每个字都很冲,但娜塔莎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现在也不能信。”多米尼克为利维揉着背,自从两人重聚后,他的手就没从利维身上离开过。“大部分人都认为你今天早上已经逃出城了,我们需要保持这种状态。”
利维扬了扬眉。“好吧,我知道你不会说我们应该一走了之这样的话,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应该自己对付整个‘乌托邦’吗?”
“我们还有多少选择?我们必须实施行动来阻止这一切,但我们也清楚维加斯警局和本地政府内都有‘乌托邦’的内应。FBI极有可能也被渗透了。一旦对错误的人透露哪怕一句话,一切就都玩完了。”
自从揍了娜塔莎的脸后,玛汀就一直怒视着她。“我觉得那个错误的人已经站在这里了。”
“最起码,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乌托邦’再次发起袭击。”娜塔莎摊开双手。“还有谁比我对他们的组织更具杀伤力吗?”
“没有,但话又说回来,我也不知道还有谁会这么想要大开杀戒。”
“他们是纳粹,”娜塔莎满不在乎道,“他们也算人吗?”
玛汀倒吸一口气,利维上前一步挡在她俩中间,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打住!我们现在不能这样。”他又恳求玛汀道:“我知道你的感受,相信我。但是如果我们不能信任警方或FBI,娜塔莎就成了帮助我们的最适合人选。我只是不知道我们四个……”他低头看看还畏缩在多米尼克腿后的反骨妹,“我们五个,凭这点实力能完成什么样的任务。我们甚至不知道‘乌托邦’的计划能达到什么样的规模。”
“那我们就从根本上阻止他们的计划实施。”娜塔莎说。
“怎讲?”多米尼克的手指在板机上活动。在娜塔莎收起枪之前,他不会把自己的枪收回去。
“擒贼先擒王。哈菲尔德从未离开过拉斯维加斯,卡门发现他躲在”
“他情妇的公寓里?”多米尼克风轻云淡道。
娜塔莎愣了一下。“没错。见鬼,你很厉害嘛。不管怎样,如果我们杀了哈菲尔德,就会让‘乌托邦’陷入混乱,打击他们的士气,扰乱他们的指挥链。”
另外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噢,怎么了,你们很震惊?”
“你今天不能再杀人了,”利维厉声道,“事实上,我们要交换武器。把你的枪给我。”
他俩对峙了一会儿,娜塔莎怒吼一声,把枪塞到利维手里。利维把他的电击枪给了她。
娜塔莎把电击枪收进夹克里。“反正我讨厌用枪,那是懦夫的武器。”
“不如往别人的饮料里下药,然后从后面割开他们的喉咙,是吧?”多米尼克忍不住说了出来。
娜塔莎气得炸毛,利维把手放到多米尼克胸前劝道:“多米尼克,别说了,拜托。”
看到利维眼中深深的伤痛,多米尼克闭嘴了。尽管他也承受了背叛,却无法与利维遭受的毁灭打击相提并论,因此他不会做任何会加剧利维痛苦的事。他不说话了,伸出一只手搂住利维的腰,将他抱得更紧。
“再说了,杀掉哈菲尔德只会适得其反。”玛汀说。“他一定知道炸弹安在哪里,对吧?如果我们能拘禁他,审问他”
“我们也许能阻止这一切。”利维接上话。
娜塔莎皱起眉头。“也许吧。但这意味着要潜入一个满是武装瘪三的新纳粹据点。”
听到曾经可爱又富有社会意识的娜塔莎说出这种鄙夷感十足的粗口,多米尼克觉得很诧异,但他抛开情绪,说:“我们不具备这种作战的装备。”
“我能搞定,”娜塔莎说,“不过我需要去我的储物仓,而钥匙在我家里,我不能回去。”她向多米尼克比了个手势,说:“你,可以。以斯拉让你来找我,对吗?他知道我有个仓库,如果你告诉他你需要进去,他会给你钥匙,没问题的。”
多米尼克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我才不会留你单独和利维还有玛汀待着。”
“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他们的事。”她不耐烦地说。
利维发出一记刺耳的笑声,跟玻璃通过垃圾处理器时的声音差不多,听起来很可怕。多米尼克立刻收紧了搂着利维的手,希望能把利维从痛苦中引出来,换自己来承受。
这是第一次,娜塔莎的脸上闪过一丝悔恨之意。她清了清嗓子,咬着嘴唇,把目光挪开。
罗翰是对的。娜塔莎不是真正的精神变态者,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如果她因自己对利维的所作所为感到难过,那就意味着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与利维共情这说明她并不是完全没有灵魂。她只是一个超级大疯货而已。
她调整好情绪,说道:“行。但不能让利维去,原因很明显。那玛汀去?”
“就怕有人发现我的行踪并尾随我。尤其是,万一以斯拉把我上门的原因告诉别人怎么办?这我可没办法警告他不要说出去。”
“那我们需要再找人手了。”多米尼克说。
“哪里还有人手?就算是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不会出卖利维的人,比如丹妮斯或温警长,他们也不会接受任何超出法律许可的行动方式,更别说……这位。”玛汀朝娜塔莎的方向摆了摆手。“还有就是,他们来找我们的途中可能会被人跟踪。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利维的对手根本想不到要去监视的人,一个能为利维保守秘密,愿意采取法律之外的手段,不会因为要跟连环杀手合作而有心理负担的人,而且还得是个在事态变得棘手时,有能力自保的人。我们没有这样的人选。”
多米尼克和利维眨了眨眼,随着同一个答案出现在两人心中,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利维嘴角一扬。“有,我们有。”
* * *
尽管空间狭小,他们四人一狗还是一起挤进了娜塔莎的车里。玛汀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的枪毫不含糊地一直指着正在开车的娜塔莎。多米尼克顶着个大块头挤在后排的中间,谁让他偏要同时挨着利维和反骨妹呢。
虽然娜塔莎的储物仓离得并不远,但车程却漫长难熬。怒火如静谧的波涛般从玛汀身上一阵阵涌出,而她的表情却异常冷峻,让多米尼克担心她可能会一枪崩了娜塔莎就此一了百了。至于利维,则颓然斜倚着车门,呆呆地望着窗外,仿佛全部的生命力都被吸走了。
多米尼克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让人郁闷的沉默了,必须打破它。“‘黑桃七’曾在我跟你对话时给我发短信,”他对娜塔莎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短信是卡门给你发的。”
操,果然。
娜塔莎通过后视镜与多米尼克对视。“那时我刚得知斯坦顿被绑架了,那伙雇佣兵也迟早会联系利维。我知道他届时一定想都不想就去找斯坦顿,而如果没有你这个后盾,他哪怕一个人也会去的。所以我需要你俩尽快和解。我觉得你俩都不可能怀疑到我,但我看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制造个假象。”
“你去赌场找到我,跟我灌了那一大堆心灵鸡汤,就是为了让我在利维得知斯坦顿出事之前去找他?”
“是的。”
多米尼克靠向椅背,手上暂停了为反骨妹挠头的动作。反骨妹哼哼唧唧以示不满,把脸往他的手指上凑。
说与娜塔莎的那次谈话改变了多米尼克的人生轨迹,一点都不夸张。那让他挣脱了对自己旧瘾发作的否认,认识到这点后他才有动力去找利维,这样他们才能把事情一次性彻底说清楚。得知整件事情竟是别有用心的算计……
多米尼克瞥了一眼身旁。利维双眼紧闭,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紧绷,多米尼克会以为他睡着了。
“还有一件事,一件困扰了我一年多的事。”多米尼克揉着反骨妹丝滑的耳朵,让自己尽量冷静。“马修古德温可是在弃保潜逃中,你是怎么赢得他足够的信任,让他带着你回他的藏身地,并让你有机会往他的啤酒里下药的?”
从这个位置,多米尼克只能看到娜塔莎的半张脸,但也足以让他看出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微笑。
“古德温这样的强奸犯有个共性,”她说,“他们不把女性当人看,不把她们视为跟自己一样的人。对他们来说,女人是二维物体,不过是承载他们欲望的对象。因此,当这种男人在加油站偶遇一名漂亮的红发女郎,看她笑嘻嘻地卖弄风情,还被他那个因为耍帅结果得罪了危险帮派从而被迫跑路的狗屁故事所打动那么,他就会把她带回自己的安全屋,好好享受这番艳遇所能提供的全部福利。他根本不会去想那个女人可能会对他构成什么样的威胁。白痴!”
她说最后一个词时,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满足感,近乎欣喜。利维靠着车门哆嗦了一下。
多米尼克把空出的手放到利维的大腿上,决定保持缄默为好。但仅片刻之后,利维就睁开眼睛,开口说话。
“你是怎么进入我们的公寓的?”
娜塔莎嗤笑一声。“如果你有合适的工具,闯入一所公寓简直轻而易举。又不是要闯入诺克斯堡[1]。”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去年夏天,你安装那些监控设备那次。”利维直起身,手指与多米尼克的手指交织,紧紧相扣。“我问的是,在我们安装了额外的锁和无线安保系统后,你依然可以顺利进入。你是怎么做到的?”
娜塔莎没有回答。多米尼克可以看到她抓住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你至少要给他一个解释,那是你欠他的。”玛汀低声威胁道。
娜塔莎僵硬地点点头,反问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在‘魔鬼鱼’喝得酩酊大醉,结果多米尼克打来电话让我送你回家吗?”
“我……”利维在座位上挪了挪,“我记得有那么一件事。记得那天晚上,但具体的情况记得不多。”
多米尼克对此却记忆犹新。那是几个月前那时他们还没闹分手,而罗翰乔杜里还在维加斯。利维处于低谷,对“黑桃七”的调查感到愤怒又沮丧,当他去找还在上班的多米尼克时,已经喝到失控了。玛汀当时有事,娜塔莎成了能照顾他的第二佳人选。至少多米尼克当时是这么想的。
“你需要告诉我警报器的密码,我们才能进屋。”车子加快了速度,仿佛在吸收娜塔莎的不安。“我们开玩笑说多米尼克曾将密码设置为六九的平方,我问你他是不是还在用这个密码,你说不是然后告诉了我当时真正的密码。”
利维单手捂脸。
“接着我看到你和他的钥匙都挂在你的钥匙扣上,我知道机会来了。所以……我在你的水里放了克他命。”
“你干了什么?!”利维喘着粗气,松开了手。反骨妹焦虑地前后摆动起耳朵。
“你被药迷倒了,这给了我充足的时间跑到最近的店铺复制钥匙。你一直不知道我离开过。”
“所以第二天我的宿醉才会那么严重?因为你他妈的给我下了药?!”
“只有一点点的量!”娜塔莎吼了回去。“要不是你事先喝醉了,那点量还不够你嗨起来呢。你没有任何危险。”
“你这个神、经、病”
“好了。”多米尼克握紧利维的手,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还记得你刚才说吗,纠结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很抱歉我挑起了话题,我以为把事情摊开了说会有帮助,但我错了。”
这让一切变得更糟。
利维平静了下来,但他周围的气场从之前将他整个人笼罩住的忧郁,变成了一触即发的愤怒。多米尼克发现这一变化竟意外地让人振奋;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愤怒的利维比悲伤的利维更强大,更有韧性。
接下来都没有人再说话,直到他们到达娜塔莎的租赁仓库基地。多米尼克明白了她为什么会选择这里这座建筑位于北拉斯维加斯东部边缘一个偏僻所在,周围大部分地区都没有开发。两边的大片空地隔离了周边的居民;街对面的整片土地都是沙漠灌木丛,延伸范围少说也有四分之一英里。停车场没有任何安保系统或监控摄像头。
尽管这里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娜塔莎还是把车停在角落里。主楼的门上着锁,窗户上挂着一个大写着“停止营业”的标志。
他们从车上下来,利维把多米尼克拉到一边,让玛汀盯紧娜塔莎。他抬起一只手去摸多米尼克头上的绷带。
“这是怎么了?”他问道,声音小到其他人都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