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推理悬疑 黑桃七血案5:孤注一掷/Seven of Spades 5:A Chip and a Chair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又抽了一下鼻子,严肃地点点头,另一只手揉着纸巾。他们一起走向墓园。

  娜塔莎的遗体爆炸后已经不剩什么了被埋在东北角靠里面的位置。平整简单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出生和死亡的日期。为了避开破坏、扭曲的英雄崇拜,和怀揣病态好奇的乌合之众,这座坟墓的地点被严格保密。甚至连以斯拉也拒绝知道它的位置。

  天呐,可怜的以斯拉。至少利维不是那个告知他噩耗的人。真相出来后,他们不得不将以斯拉送往精神病院,以防止他有自杀行为。

  利维最后得知的消息是,以斯拉和杰克已经离开了这个州,现在和家人住在一起。如果想要恢复正常的生活,他们必须改名换姓,一切重新开始,这样他们才不会永远被看作是美国杀人最多的连环杀手的丈夫和儿子。

  被娜塔莎害苦的人又多了两个。

  利维和阿德里安娜站在墓前,默默看着它。阿德里安娜没在哭了。

  “我恨她。”过了几分钟,阿德里安娜这样说。

  “我也恨。”利维说。

  “我实在搞不懂。娜塔莎确实帮了我。我的意思是,她真的、真正意义上帮了我,而且她完全没必要那么做。那不是她的工作,也没人给钱让她那么做。她为什么要花那些心思?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游戏吗?”

  “不。娜塔莎帮你,是因为她想帮你。”

  “不过,她也骗了我。以‘黑桃七’的身份跟我电话交流,蛊惑我对她吐露心声,这样她就可以用我的声音来对付你。她是怎么做到好人坏人都是她的?”

  利维摘下帽子,单手耙了耙头发,打松他的卷发。“有些人认为,为了达到正义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通常这些人的脑子里会有一些东西阻止他们一条道走到黑,并在他们走得太偏时发出警告。娜塔莎……没有那个。她不认为欺骗你有什么不对,因为她相信自己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她的大脑应该告诉她这是错的,但本该阻止她去做的那部分机制,是缺失的。”

  阿德里安娜把弄着纸巾,对着坟墓继续皱眉。“你也只是猜测。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乎我,她可能全程都在看我笑话。”

  “我还真不是猜测。”利维转身不再看坟墓而是面向阿德里安娜,稳定下心绪,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斜眼看着他。

  “上周,你的前养父被杀了。”

  阿德里安娜张大嘴。

  “表面上看是入室抢劫,”利维说,“当时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嫌疑人,唯一的线索是一位邻居的口供,说案发时看到屋外有几个身上纹着大黄蜂图案的陌生人。”

  “‘黄蜂帮’。”她低声说。

  “是的。”

  “他们在雷诺市没有势力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震惊不已。“他们不可能去那里,除非……”

  她显然已经明了,但利维还是要说出来。“目前的推测是,娜塔莎采取了一些措施,要求一旦她死了或被捕,就杀掉那男人。‘黑桃七’曾经告诉过你,说不能亲手杀他,因为那会暴露和你的关联。现在她已经死了,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阿德里安娜看回坟墓,快速眨着眼,困惑地拧起脸。“我……”她羞愧十足地瞥了利维一眼。

  “没关系的,”他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死了你感到很高兴,哪怕你对娜塔莎安排这件事心存感激,也是没关系的。你不必有负罪感。”

  “我怎么能一边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恨她,一边又为这件完全为我而做的事情而感到高兴呢?我太虚伪了。这、这不公平。”

  “为什么一定要公平呢?”

  阿德里安娜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可能没必要吧。”

  “人类就是喜欢假装自己是理性的。”利维耸耸肩。“但我们并不理性。如果我们能把娜塔莎看作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一切就好办多了如果我们能将她做过的善举都认定是谎言或诡计,然后把她从我们心中抹去,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如果我们能否认她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最终产生了积极的后果。”

  他伸出胳膊搂住阿德里安娜的肩膀。她用手臂环住利维的腰,靠在他身上。

  “但人不是那样思考的,”他平静地说,“它从来不会那么简单,从来不会那么容易。我们只能学着与之共存。”

  娜塔莎以生命换来了胜利,结果就是有些人奉她为英雄,仿佛她用一次伟大的壮举,抵偿了多年来的杀戮和凌虐。而利维再清楚不过,娜塔莎最后的牺牲,和她之前的每一次行动一样,都是出于自私。她和英雄毫不沾边。

  但她也不是邪恶的。这不是漫画书,“黑桃七”不是什么天才的反派大佬。她不过是一个崩坏的人类,在她寻求自我完整的过程中,带来了无尽的悲伤和毁灭。

  站在她的墓前,利维已经没有愤怒。他只感到哀伤。

  * * *

  利维一向不合群,但他也从来没有像在吉布斯的守灵夜上这样,强烈地感到格格不入。

  喧闹的酒吧里挤满了人,他们向吉布斯致敬,而方式是大醉一场,就像吉布斯会希望的那样。气氛比葬礼上要轻松很多大家在庆祝吉布斯的一生,而不是哀悼他的死亡。

  但利维却成了十足的扫兴鬼,当然他不是故意的。大家不知道该不该去接近他,而那些选择不接近的人,干脆离他远远的,好像他一个月没洗澡似的。那些凑过来找他聊天的人又不知道该聊什么,磕磕巴巴地说着感激和同情的话,还强装快活,交流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陷入令人痛苦的尴尬中。多米尼克尽最大的努力打圆场,但就连他那传奇般的魅力,也敌不过利维不自觉散发的沮丧气场。

  半小时后,多米尼克去吧台拿第二轮酒不过他也有跟利维确认了十几次留他一个人行不行。利维本能地想要抱怨几句,但还是按捺住了。他真的很感激多米尼克的关心,不会乱发脾气让对方觉得他不知好歹。

  利维独自坐在桌旁,凝视着杯中融化了一半的冰块,这样就不用看向其他人了。他到底要怎样才能再和这些人一起共事呢?

  当然,前提是他还能重返岗位。和玛汀一样,他目前也在带薪休假但和玛汀不同的是,他必须接受彻底的精神状态评估,维加斯警局才会让他正式归队。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任何一个水平达到及格线的精神科医生,只要和利维聊上五分钟,都会认定他连护送行人过马路都干不了,更别说当凶杀组警探了。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生活是一口满是四处窥探的记者、同情心泛滥的同事,以及被娜塔莎的背叛行为时刻提醒的高压锅,这样的状态下,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好起来。还有,谁说“乌托邦”的内鬼全都被揪出来了?他们的地下组织早在袭击发生前就已经架构好,弗里曼和蒙托亚可能漏掉了某个人。即使他们没有,也不能保证FBI或本地政府内部是完全干净的。

  他甚至连自己的公寓都回不去,有没有搞错。他爱拉斯维加斯,但他在这里……无法呼吸。

  利维瘫坐在座位上,抬起头,这个错误的决定导致他看到索亚正径直向自己走来。他把杯子握得更紧了,想知道现在钻到桌子底下还来不来得及。

  “警探。”索亚说着,来到他的桌旁停下来。他身着一套优雅的黑色西装,完美的剪裁凸显出他的身型,他的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索亚,你来这儿干嘛?”葬礼时,利维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话又说回来,如果索亚是在利维之后才到的并坐在他后面的话,利维确实见不到对方。他又不是负责监控人群的。

  “来出席这座城市新晋英雄之一的守灵夜?我们律所总得有个人来露个脸吧,”索亚嘴角一抽,“尤其是在哈菲尔德先生出了那么大的事之后。”

  一股让人振奋的原始胜利感涌遍利维全身。哈菲尔德和他在惠特比的其他亲信都被关进了克拉克郡拘留所,不得保释。哈菲尔德面临恐怖主义的指控,就算拿出全世界的钱都无法改变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命运。

  “听着,”利维硬着头皮说,“我很抱歉”

  索亚举起没有拿酒杯的手。“不用道歉。你那时只是在履行职责。你确实出错了,但孰能无过呢。至少常言是这么说的。”

  利维翻了个白眼,不过看到索亚好像并没有记仇,他还是松了口气。

  “再说了,作为一名惨遭冤枉的金装律师,我现在可是闻名全国了。这种宣传方式倒也不赖。而朴家和哈菲尔德双双垮台,给律所造成了严重的权力真空。”

  “我相信你一定很乐意解决这个问题。”

  索亚耸了耸一侧肩,津津有味地啜了一口酒,毫不掩饰。

  既然索亚不是来责怪他的,利维就问出了那个在他脑子里纠结了好几周的问题:“在我审问你的时候,你就猜到娜塔莎是‘黑桃七’了,对吗?当我告诉你那些早期受害者的名字时,你意识到那些都是你曾跟以斯拉讨论过的案件,所以,一定是她。”

  索亚捏着酒杯梗转了转。“是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认为你不可能会相信我。”

  倒也合理。利维叹了口气,放下自己的杯子,推到一边。

  “我只是来表达我的哀悼。”索亚说。“知道真相一定让人痛不欲生,而她还在事发后那么快就死了嗯,我无法想象。任何人都不应该经历那样的痛苦。”

  索亚语气坦诚,富有同情,却不带半点怜悯。意识到这一点,利维的喉咙有种酸胀感。很多人都对他说,他们对娜塔莎是“黑桃七”感到遗憾,却没有人说他们对她的死感到遗憾。

  也许他不应该哀悼她,思念她,甚至应该鄙视她,但他没有。有人能认同这一点,对他来说意义很大。

  他清了清嗓子,忍着情绪粗声说:“谢谢。”

  索亚点点头,然后向右看了一眼。“我最好在你那个壮汉男友回来之前离开。祝你安好,警探。”

  利维还没来得及回应,索亚就消失在了人堆里。没多久,多米尼克回来了,将两杯刚做好的饮品放到桌上。

  “刚才那个是索亚吗?”他问。

  “是啊。”利维拿起“花花公子”,举到唇边,又放回原处,一口没喝。“我们还是走吧。很明显,我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自在了。”

  多米尼克看起来完全没有不快,也没有因为浪费了这杯他刚调好的鸡尾酒而抱怨。“好啊。不过,让我先去趟洗手间,待会儿的路况可不好说啊。”

  利维对这男人的爱一下子溢了出来,他一把揪住多米尼克的领带,把他拉过来亲了上去。两人分开时,多米尼克用拇指沿着他的颧骨上抚过,然后再次离开桌子。利维掏出手机给父母发短信,他俩在刚进来没两分钟的时候就混进人堆里找不着了,所以会在外面等他。

  接下来呢?回到已经变成牢笼的酒店客房?回到整天无所事事,只能复盘他曾经犯过的每一个错误,纠结于自己本来还可以做些什么?

  “打扰一下,艾布拉姆斯警探?”

  利维抬起头,看到一名穿着保守的女子站在几分钟前索亚站过的位置。他不认识她,而她肯定不是警察。

  “无可奉告。”他不假思索道。

  对方眨了眨眼,然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哦不,我不是记者。但如果你能给我几分钟时间,我认为你会对我要说的话非常感兴趣。”

  * * *

  几分钟后,利维迷迷糊糊地走着,来到酒吧外的人行道上与多米尼克会合。多米尼克看了他一眼,问:“出了什么事吗?”

  “你觉得麦克布雷会延长你的休假吗?”

  多米尼克轻哼一声。“就凭我现在暴增的人气,还有因此为事务所带来的海量媒体吹捧和大单新客户?我敢肯定,只要我提要求,她能把头胎子都献给我。怎么了?”

  “因为我刚刚同意以五十万美元的价格,把我的事迹版权卖出去。”利维说。“我们去度假吧。”

  [1]McCarran Airport,即哈里里德国际机场(Harry Reid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旧称,是拉斯维加斯市的主要机场。

  [2]Psalm 16,《诗篇》是犹太教正典《塔纳赫》中记录古代以色列人对神敬拜的诗歌集。

  [3]shiva,犹太教的丧礼习俗,为身边最亲近的亲人进行七天的守丧。shiva的希伯来语写作,本意为七,因为在这段期间内,家属不可以坐在高于三十厘米的椅子上,所以被汉译为坐七。

  第二十三章

  睡到自然醒对多米尼克来说真是太爽了。

  他和利维从来不拉上卧室的窗帘,所以每天他都是在阳光斜照到他们的床上时自然醒来。由于他们住在一座绿树成荫的湖边小屋里,朝西南开窗,所以阳光通常是接近中午才照进来。

  今天,多米尼克比利维醒得早。他赖了几分钟床,沉浸在没有任何日程安排的奢侈快乐中,然后从床上起来,向反骨妹示意。她打了个哈欠,跳下来跟着他。

  他尽量轻手轻脚,硬木地板容易嘎吱作响,尤其是走楼梯的时候。这栋房子巧妙地融合了森林气息和现代风格,松木镶板的墙壁、天然大理石的壁炉、质朴的家具,与巨大的平板电视、厨房里的顶级不锈钢设备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不需要开灯,因为宽大的落地窗让屋子充溢着温暖的阳光。

  他先去厨房,从昨天烤的那堆蔓越莓马芬蛋糕里抓起一个,然后和反骨妹一起去了后院,好让反骨妹解决狗狗需求。反骨妹在参天大树下蹦蹦跳跳,多米尼克一边吃蛋糕,一边凝视着波光粼粼的卡瓦格萨加湖[1]湖岸离他们的后院只有五十英尺。

  他们在威斯康星州的米诺夸市租了这座房子,整个夏天都住在里面。这里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一个远离尘嚣、静谧安宁的隐居之所。虽然这一带还有别的房子,但茂密的树林、蜿蜒的湖岸线和辽阔的湖面,让他们连邻居们的声音都听不到,更别说碰面了。

  吃完马芬蛋糕后,他和反骨妹回到主卧。反骨妹回到床上陪利维,但多米尼克另有打算。他洗澡,刮胡子,穿衣服;当他把这些都做完成后,利维还在睡梦中。

  多米尼克来到床边俯身,对着利维的耳朵轻声说:“宝贝,我要去趟农贸市集,好吗?”

  利维没有睁开眼。“唔。”

  “你有什么想要我买回来的吗?”

  “咖啡。”利维嘀咕。

  “我们带的咖啡够喝一年的了。”

  利维只是懒洋洋地嘟囔着,甩出一只胳膊搂住了反骨妹,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反骨妹高兴地挪上去,贴更近了。

  多米尼克咧着嘴笑,依次吻了吻他俩,然后离开房间。

  他们刚来的时候,多米尼克一直在担心利维睡得太多了。利维从小就习惯早起,但这整个夏天他都起得很晚经常比多米尼克起得还晚,而多米尼克可是出了名的爱睡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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