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嘞个去。”多米尼克呵气道。
“不!”利维说。“娜塔莎,不要。”
“这里一爆炸,就会连带摧毁掉这些炸药、引爆器,以及大楼内外的所有‘乌托邦’成员。我可以就地全部解决掉他们。”
“你他妈敢。”利维的声音和他的肌肉一起发颤,多米尼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坚持稳住,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利维的身体。“除了需要一个戏剧性的盛大谢幕,你敢说你这样做是出于别的原因?这是你的绝唱,对吗?传奇人物‘黑桃七’的完美终局。”
“一石,”娜塔莎道,“二鸟。”然后,她用略带一丝伤感的语气说:“或者有一天你可以给我儿子解释这一切。我不希望他恨我。”
“那就不要这么做!”
“已经做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值什么,但利维,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此时,娜塔莎的声音弱了许多,带水的吸气声之间出现了更长更明显的停顿。“我并不为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感到抱歉,但我真心为那些事给你带来的一切感到抱歉。”又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咕咕声。“再见。”
“等等!”利维猛地向前冲去,好像娜塔莎就在他面前而不是几英里之外。“等等,求你娜塔莎”
轰
即使距离这么远,爆炸也照亮了这里的夜空,黑色的天幕下,一团巨大的火球飞溅出红色、橙色和黄色。滚滚的浓烟朝着四面八方绽放开来。
利维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多米尼克陪他蹲下。利维跪在空无一人的路边,抱住多米尼克,靠在他的肩膀上流泪,全身随着抽泣剧烈晃动。反骨妹蜷缩在他们身旁,用鼻子蹭利维的脸。
多米尼克安慰着利维,紧紧抱着他,他看着火红的天空,那里是“乌托邦”毁灭的地方与“黑桃七”一起,毁灭了。
[1]Fast and the Furious,2001年开始上映的以街头赛车为主题的美国经典动作影片系列。
第二十二章
利维把领带挂到脖子上,停了下来,看着酒店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他动作缓慢,仿佛在水里做事,拉着领带宽的那头交叉,再拉回下面。
“你好了吗?”多米尼克出现在他身后,穿着一套肃穆的黑西装。
“这身制服太丑了。”利维说,还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他发现打了一半的领带长短比不对,于是又重头来。
“我觉得还行。”
“你知道吗,维加斯警局曾在几年前得了个‘最佳着装警局’的奖?那个评委当时一定是嗑嗨了。”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不可能相信橄榄绿衬衫和褐色裤子的搭配会让古往今来的任何人觉得穿起来有型。
多米尼克走过来,双手搭在利维的肩上。“我们不是一定要去的。”他温柔地说。
“吉布斯是为救玛汀而牺牲的。我们要去。”利维把领带结拉得太紧,不禁皱眉,然后松开一些。“再说,我们已经好几周没有离开过这家酒店了。”
“好。我妈妈应该几分钟后就到了,我去看下你父母那边准备好没。”
多米尼克轻轻捏了捏利维的肩膀,离开了浴室。不一会儿,利维听到房门开了又关上。
他别上维加斯警局发的领带夹,然后将这身警服抚平。当然,还是很丑,但他不可能穿别的衣服出席乔纳吉布斯拖延已久的葬礼。
他的警徽是最后一件配饰,别在左胸上。他已经给它加了丧记:一条半英寸宽的黑色带子斜对着跨过警徽正面,象征对殉职警官的哀悼。
不能再拖了。他拿起礼帽,在对反骨妹道别后,迈出了酒店房门。
他父母的房间就在隔几个门不远,他们正在走廊上等着。“哎哟。”南希看到了利维的制服,脱口而出。
“很难看,我知道。”
“我觉得你看起来很精神。”索尔说。
“谢谢,爸爸。”
“你一直那么帅,”南希伸手薅了薅他的头发,“不过你需要理个发了。”
“多米尼克喜欢我留长点。”利维烦躁道,扭头挣脱。“话说,他在哪儿?”
“他去大堂找丽塔了。”南希捏了捏利维的下巴,让他把脸低下来,眯起了眼睛。“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又要问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新泽西?”利维不爽道。
她挑起一道眉。利维一下就泄了气,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父亲则揉着他的背。
麦卡伦机场[1]重新开放的当天,他的父母就抵达了拉斯维加斯,而且利维很清楚,在确定他安然无恙之前,他们是不会离开的,不管这需要多长时间。没有家人们坚定不移的支持,他和多米尼克不可能熬过那几周。
等利维平复好心情后,他们下楼来到大堂,见到多米尼克和他的母亲并肩站在一起。看到他们走近,丽塔顿时喜笑颜开。
“噢,这裙子真好看啊!”南希喊了一声,冲上前去拥抱丽塔。
“你也是!”丽塔说。“你这耳环哪儿买的?太美了!”
她俩聊得很投契。多米尼克越过她俩的头顶对着利维咧嘴一笑,利维也忍不住回了个微笑。当初刚认识没几秒钟,南希和丽塔就一见如故,很快建立起牢固的友谊。
两位女士还在说话,索尔一只手搭在利维的胳膊上,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今天对你来说会很难熬。”
“我可以的。我和吉布斯又不是很熟。”
“我指的不光是葬礼。我是说……去到外面。顶着众人的眼光。”
利维咽了口唾沫,瞄了一眼酒店的大玻璃门。自从和多米尼克一起用化名登记入住后,他就没有出过那扇门,现在他也不想出去。一方面,媒体还没有发现他们在这里;其次,也没有任何“乌托邦”残余分子找来,为他们已被彻底摧毁的组织复仇。
内大维加斯校区爆炸发生后没多久的那段时间里,他们除了出入医院就是对FBI陈述情况,相关的记忆却很模糊;但那之后的一切就清晰多了,至今历历在目:那是一场详尽的调查。那天晚上的真相以及“黑桃七”的身份在新闻中被报道后,震惊了举国上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记者坚持不懈的围追堵截,还有不时收到的报复威胁,让利维和多米尼克从一个临时安全屋搬到另一个临时安全屋,连缓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甚至有记者在多米尼克的亲人家外面蹲点这道关卡,打消了他们说什么也要让利维和多米尼克吃上自家做的饭菜的决心。但谁也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多米尼克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跟他一样,对冒险都挺上道的;他们乐于接受挑战,把甩掉跟踪者这种事玩成了双方之间的一场比赛。
然而,待到利维一走出酒店,所有人就都会认出他了。在美国,恐怕没有一个人不认得他的脸。哪怕此时此刻,当其他住客注意到他时,阵阵低语声马上在酒店大堂里传扬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暴乱那晚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黑桃七”原来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对于利维在公共场合的表现,用“谨小慎微”来形容已经不够了,“惊慌失措”可能更贴切些。
看到父亲还在等自己的回答,利维强挤笑脸道:“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我不能一直躲。”
索尔点点头,拍了拍利维的肩,没再说什么了。
一辆隶属FBI没有标志的SUV停在酒店外面,还有一辆护卫车,每一辆都配了两名武装好的探员。利维对给他们派安保小组提出过抗议,但被丹妮斯一口驳回。尽管“乌托邦”作为一个整体已经被消灭了有许多成员在娜塔莎的爆炸中丧生,剩下的大多数在接下来的几周内也遭到了执法部门的围捕却仍有一些散兵游勇,心怀巨大的恨意。还有一些人即便对利维和多米尼克并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爱凑热闹和好奇心过剩,也有可能造成伤害。
吉布斯的葬礼将在墓地举行,所以他们直接开车去了墓园。透过后座的深色玻璃,利维看到这座城市为重建而付出的决心和努力,这些景象他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座城市遭受了灾难性的打击,但在时间和努力的共同作用下,它一定会满血复活。
拉斯维加斯一向如此。
大批新闻采访车、摄像机和记者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墓园大门口,被面无表情的警察和为数不少的FBI探员挡在外面。当SUV穿过人群后被放行驶入时,利维本能地伸手去摸多米尼克的手,把脸从车窗别开,尽管他知道没有人能透过玻璃看到他。
停车场拥挤但不混乱。下车后,利维瞅见维加斯警局终身仪仗队的几名成员正在朝一座小建筑走去。这几个男人看起来都很疲惫,这并不奇怪,暴乱当天牺牲的警察可不止吉布斯一人。
事实上,吉布斯的葬礼比大多数人的都晚了些不仅仅因为城里有太多死者需要料理,还因为他的被害情况需要核实。英雄行为终于得到了肯定,等待他的,是一场最高荣誉的殉职葬礼。
人们注意到利维和多米尼克的到来,一撮撮交头接耳和注视的目光便在停车场里冒头了。利维将帽子扣到头上,把帽檐拉得很低,但即使有父母和丽塔围着他,也已经来不及了。再说,多米尼克实在是藏不住。
一名目光炯炯的年轻警官第一个走上前来,连蹦带跳,笑容可掬,还伸出一只手。没等他碰到利维,一个穿着黑色女士西装的夺目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继续走,兄弟。”莱拉利落地说。
那名小警察面色尴尬,咕哝了一声道歉,然后匆匆离开。利维有点为这个孩子感到难过,毕竟他明显是出于好意。还是那句话,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
莱拉转向利维。“还以为你不会出席。”
“倒是我,还以为你正忙着到处开新闻发布会呢。”利维反唇相讥,嘴角扯着一丝微笑。
她咧嘴笑了。面对突然鹊起的声名,在他们四人中,莱拉是最不受其困扰的一个,而她也乐得利用其所带来的优势。
至于利维,在过去几周里,海量的亮相邀请、荣誉和奖励向他涌来,而他全都无视了,多米尼克也是一样。对他来说唯一还有点意义的,是维加斯警局颁发的“英勇勋章”,他和玛汀都将获得该荣誉。
莱拉在他身边,多米尼克在另一边,他的父母和丽塔跟在后面,利维沿着墓园宜人的小径前进。太阳在头顶照耀,他们沐浴在灿烂的午后阳光中。
然而利维很难专注于墓园的美景,周围每一个人的窃窃私语和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热目光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在网上看了一些那晚事件的二手信息;像大多数故事一样,他们一行人的行为被严重夸大了,层层叠加的夸张手法将整件事上升成为传奇。他知道自己和伙伴们被很多人誉为英雄。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们眼中的敬畏和钦佩都让利维感到不舒服,但那不是让他想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一路跑出地平线的原因。
不,是……怜悯。
其他人和他不一样。莱拉和娜塔莎几乎不熟;多米尼克和玛汀跟娜塔莎算是朋友,但那也与利维和娜塔莎之间的纠葛不一样。娜塔莎一直关注、召唤,并违背其意愿将之推到公众聚光灯下的人,是利维。早在真相大白之前,他就已经失魂落魄,而且还尽人皆知了。
那些人可能视利维为英雄但他是一个脆弱的英雄,被背叛所伤,一碰就碎。
残次品英雄。
吉布斯的墓地前摆着一排排结实的白色折叠椅,他们站在旁边,利维看到了玛汀,赶紧把那些自哀自怜的思绪深深压下去。玛汀由安托万陪伴,和利维一样身着制服,唯一的不同点是她的左臂挂着吊带。
利维拥抱了她,小心避开她还在恢复期的伤处。“天真好啊。”
“可不,”她笑得很惬意,“吉布斯肯定会不停抱怨这天太热。”
利维看到了其他认识的人:温队长,坐在前排;凯莉,已经在悄悄哭了;甚至还有蒙托亚和弗里曼,他们在揪出“乌托邦”的内鬼网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不过他还没准备好与大家交谈,所以避开了目光接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在最后一排,多米尼克庞大的身躯为他挡开了大多数人的视线,这让利维能暂时缓口气。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他不应该成为众人的焦点。
葬礼很快就开始了。吉布斯的灵柩由仪仗队以最隆重的仪式护送到墓地,曾经看着他长大的牧师担任主持,气氛庄严而感人。几名来自维加斯警局和政府的官员发表了一些苍白的讲话,他们几乎不认识吉布斯然后,依吉布斯的母亲请求,玛汀起身为他致悼词。
“乔纳吉布斯跟我合不来。”她说。在场那些亲眼见识过他俩互动的人发出零星几声轻笑。“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分歧。我们几乎一见面就争吵。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对工作全情投入,对信仰坚定不移。他从来不在战斗中退缩。只要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或事,他都为之挺身而出,绝无例外。”
她停下来,哽咽了;利维也感同身受,喉咙酸痛。
“乔纳为我而战。他为我挡子弹,没有片刻的犹豫,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全。正是因为他的勇气,他的热血,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因为他的牺牲,我的孩子们没有失去她们的母亲。”
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闭上眼睛。多米尼克把手放在利维大腿上,利维把手放在多米尼克的手背上,身子倚向他。
“我永远不会忘记乔纳为我所做的一切。”玛汀睁开眼睛。虽然她的双颊布满泪水,但她的声音是平稳的。“作为一个部门,作为一个社区,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为同僚的生命而战斗至最后一刻的事迹。他的生命结束得太早,但他的精神会由那些被他激励的人传承下去。”她转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堆满鲜花的灵柩。“安息吧,乔纳。谢谢你。”
玛汀步下讲台。仪式继续进行,但利维没有理会,他低头动嘴默念《诗十六》:神啊,求你保佑我,因我投靠你……[2]
这首诗篇经常在坐七[3]时被背诵。当然,吉布斯不是犹太人,但利维信仰的神应该不会在意。
* * *
葬礼结束后,前来祭奠的人开始离去,大多数人准备前往就近的酒吧为吉布斯守灵。利维留在座位上,被他的家人们包围着,直到墓前只剩下他们几个。
玛汀和安托万走到他身边驻足。她知道利维等会儿要去做什么,所以安托万可能也知道。
“你会去跟我们一起守灵吗?”她问。
“我会去的。”
她吻了吻他的脸颊,和莱拉一起离开了。利维的父母和丽塔也走了,说好了他们会到停车场等他,然后就剩下利维和多米尼克了。
他俩朝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去,几分钟后从墓地的后门溜出去了。他俩保持低调,往北走了两个街区,来到另一座墓园和吉布斯所在的墓园属于同一家公司,但规模更大,林木茂盛。
这个墓园里没在举行什么名人葬礼,所以大门敞开着,也没人看守。佳思敏、卡洛斯,还有阿德里安娜在外面等着。
阿德里安娜的眼睛布满血丝,鼻子红肿。利维展开双臂,她呜咽着扑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利维把脸颊贴在她的头上,默默抱着她,任她哭泣。
不一会儿,阿德里安娜振作了起来。她抽着鼻子放开利维,双手抹了抹脸。佳思敏从她的麻布斜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
“谢谢你们来见我们。”利维对佳思敏和卡洛斯说。
“那是当然的。你们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等。”
多米尼克吻了吻利维,然后和他的朋友们站在一起。利维握起阿德里安娜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