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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洇苦 失眠枕头 3274 2026-08-15 13:24

  好累。

  ”如果我不想再追究了呢?”

  “那么治好你的腺体之后,就远走高飞吧。”林河给出的想象带着足以诱惑楼兰谙的美好,绘制了一个美好安逸的蓝图,“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远离所有的破事。”

  “你会甘心吗?楼兰谙。”

  “你真的不恨吗?”他意有所指,“骗得过自己吗?”

  真的不恨吗?

  不恨吗?

  明明年少时候和那个人说好了,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娶妻、生子,等到日后他们儿孙绕膝,再结一段良缘。会和他并肩而立,会和他背靠着背,会和他做不给对方名分的挚友。

  明明全世界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的喜怒哀乐,荣辱痛苦。

  一切都毁在他的十四岁。

  那无法回溯到的十四岁。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当然了。”林河对他报以一个微笑,“知道得多,不一定死得快嘛。说不定我能悄悄地发现很多人的软肋呢?”

  楼兰谙总算明白为什么林河会让他回到北京来。这里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从他的十四岁到他的二十八岁,足足十四年,仍然还没有结束。

  他十四岁时,和林焉恒的关系远没有如今这般复杂。那时候,他们虽然无法定义和对方的关系是好是坏,但他们心照不宣认定全世界没有人更懂对方。

  就在那时,一个林家秘密进行的阴谋改造实验面对他们展开了。

  可惜那时他们年岁太小,对危险毫无警觉,也一无所知。

  “我的腺体需要治疗多久?”

  一直沉默不语的医师低着眼,谨慎地开口:“开始用药之后就需要观察,如果两个星期内没有出现剧烈反应,可以离开,间隔两个月自行注射一次。在这个阶段里,你的疼痛会逐渐减弱,维持一年,大概就能痊愈。”

  “那开始吧。”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药物注射。

  黑暗中,那已然忘却了的嗓音追着他响起,反复地问他,你就这样忘记了我吗?

  楼兰谙睁开眼睛,眼前是空无一物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被他抛至脑后封锁起来的人。

  二十八岁的林焉恒变了太多。

  或者说,十八岁的林焉恒和二十八岁的林焉恒截然不同,十四岁的林焉恒和十八岁的林焉恒截然不同,六岁的林焉恒和十四岁的林焉恒又截然不同。

  他太多变了。

  楼兰谙想。

  太多变了。

  从熟悉变得陌生,又从陌生变回熟悉,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他想要开始回想和林焉恒的曾经,回想一切的坏处,让他加深他对这个人的厌恶和憎恨。但他很快发现,回忆让曾经变得如梦似幻,这个他逃避着的人回到了七岁时的样子,站在他面前,抬起那张稚嫩却又清隽的脸,那双眼睛看着他,是永恒不变的神色。

  七岁的林焉恒表情倨傲,盯着他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等他开口。可是楼兰谙已经拥有了大人的耐心,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焉恒那一张脸,好似出神。

  林焉恒忍了又忍,表情别扭,最终还是问出口:“二十年后,我们还会说话吗?”

  这句话好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雷,在二十八岁的楼兰谙和七岁的林焉恒面前劈开天崩地裂的沟壑。

  楼兰谙或许已经不懂二十八岁的林焉恒。

  但楼兰谙时至如今仍然对七岁的林焉恒了如指掌。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二十年后,我们还会说话吗?

  二十年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二十年后,我还了解你吗?

  二十年后,我还在你身边吗?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斩钉截铁的否定。

  他动了动唇,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索性木然地望着林焉恒。

  他和他之间隔了太多无可挽回的东西。

  欺骗、怨恨、迁怒、背叛、谎言、死亡。它们是悬在头顶的斩刀、戳在脊梁的尖刺,每一样都能把人折磨得痛苦不堪。他们因为痛苦互相往后退,往后退,直到目光之间能够站下一个又一个人,能够吹过一阵又一阵风,能够让两人背道时撕裂的胶丝断无可断,能够让他们人生同频的时光流无可流。

  于是他们总算退得足够远了。

  远到这一生再也无法缝合如初了。

  第5章 亡妻

  从这一次药物注射往后,楼兰谙每天准时在早上九点去实验所注射药剂。他拒绝了林河关于“夫妻好像需要住在同一房产里”的好心劝说,在实验所附近找了个房子暂时住下来。

  对于每天繁琐的治疗和观察他非常配合,其他的置若罔闻不管不顾,一副铁了心两个星期后就果断离开北京,抗拒多停留哪怕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的样子。

  林河从他脸上完全无法读出他真正的心思,而他的行为也没有半分纰漏,低调又安分。

  他勉强相信楼兰谙可能真的已经对于曾经的那些事情兴致缺缺。

  “你怕林焉恒发现你吗?”林河来看他,应自己的承诺带了一袋奶酪和零食来,想不明白就开口揶揄他。

  彼时楼兰谙正在往眼睛里戴美瞳,听到这话头也没回:“不可能的。”

  他跟林河说可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进冰箱,冷肃着一张脸,严谨地看自己的胶套面具有没有贴匀称。

  “你上次戴了美瞳吗?”

  楼兰谙回答:“没有。”

  “那现在戴的意义是?”

  “更严谨。”他拧紧了美瞳片的盖子,抬眼,语气里带着些厌烦,“要是知道林焉恒没死,我绝对不会回来。”

  他宁愿顶痛一辈子,也不愿意再被那个死而复生的人盯着脸看哪怕是一秒。

  这是极其惊悚的事情。

  楼兰谙定了神,思考林焉恒的“假死”是否是想报复自己八年前虚假的死亡。不过目前来看,林焉恒完全无法证实他没有死,因为他有板上钉钉的人证物证来证实八年前的死亡。

  “林家已经发了澄清,证明林焉恒的死亡消息属于未经证实的恶意传播。”

  楼兰谙看着手机里弹出来的一则新闻消息,附上的照片里林焉恒并没有任何受伤的模样,俊秀的容颜仍旧光鲜得无可挑剔,轮廓流畅漂亮,浅色的发丝直直地垂在眉宇间,略有些长,挡不住眉眼,因而只凭添一两分阴郁。

  整条新闻惯例的只有标题最吸引人,点进去后立刻兴致缺缺退出来的人占据99%,剩下的1%欣赏五秒钟林焉恒颜值后再兴致缺缺退出。

  楼兰谙一哂,远远地扔了手机,仿若手机里的人能够通过小小屏幕爬出来:“这张脸真是看够了。”

  林河难得大笑:“我一直很想问你十八岁就嫁给他,是不是图他那张脸?看了两年看腻了,受不了他的脾气就跑掉。哎,其实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

  楼兰谙正经想了想,当真撑着下巴,点了下头:“脸嘛,有几分姿色吧。”

  “……”

  “真的?”

  “真的。”他淡然地说,“不过不全是吧。讲个八卦,听吗?”

  “听啊。”

  他讲八卦可是一个稀罕事。林河非常贴心地靠过去了一点。

  楼兰谙却是看了下钟,站起身,带着半分可惜:“啊,时间到了我要去复查了。”

  他说:“下次吧。”

  “我送你。”林河当机立断。

  楼兰谙看了他半天,忽然扶着未关上的门对他笑了一下,动了动唇。

  凌厉的冷风穿门而过,撩起他漆黑的头发,在他额前、眼角、他的眉梢汹涌地来回扫动,但他的头发轻而柔软,飘动的线条流畅漂亮,抖动之间搅乱了眼里的浅光,如风吹过湖泊。

  他脸上戴着制作精良的硅胶面皮,眼睛也戴了美瞳,整个人隐藏在重重叠叠的伪装之下,实在普通的脸笑起来没有本人哪怕万分之一的神采。

  但哪怕如此,只是一个笑,只是露出一瞬那双眼睛熟悉的漂亮轮廓,林河也恍惚了一下。

  难怪。

  难怪林焉恒说他看到这双眼睛,就能想起这个人。

  “……你说什么?”

  话语在左耳边轻轻掠过,林河因为一瞬间的恍惚而错过了捕捉这句话的音节。他只好重新问。

  “18岁为了嫁给他,我毁了他的婚约。”

  砰地一声,风推着门重重合上。

  楼兰谙往外走,手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很快随着消散的笑容淡去,那双眼睛归于平淡,整个人纳入拐角的阴影里,低调得毫无任何记忆点。

  风如惊涛骇浪般从天扑往地面,搅得街边摊位的灯牌、桌椅都噼里啪啦挪动出脆响。

  这真是听了就非常容易被暗杀的一个八卦。

  林河心下默言。

  “我以为你们结婚是情投意合。”

  “哪有那么多情和意。”

  楼兰谙捂了捂头发,手掌下压,不让灰尘吹进眼睛:“十四岁那个实验后,我植入了信息素转化器。变成了omega,腺体却只能容纳他的信息素。

  我变成了omega,过错方的他却有很多选择,我觉得这样对我真是很不公平。”

  “所以我找了个办法推翻了他原本的婚约,嫁给了他。这才是那一场婚姻的真正起因。”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河表情微妙。

  好一阵后,他在沉默中抽了口气,语气带着某种怜悯:“这样听着像是你很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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