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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们的存在 电子熊 4346 2026-08-15 11:10

  换好衣服,章斐用吧台上的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又给绕着他转的一猫一狗添了粮。回到房间准备洗漱时,发现裴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双手捂着脸,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哥?”

  章斐走过去,连不好意思的姿态都没来得及摆出来,因为他觉得裴疏雨的状态有点奇怪。

  “你......你醒了吗?”

  “......”

  裴疏雨没说话,也没动,像一座静止的雕塑,连呼吸都没有。章斐有些急了,晃了晃他的肩膀:“哥,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几十秒后,双手后忽然传来一阵抽气般的呻吟,很轻但听起来极痛苦。

  章斐吓了一跳,想去拉开窗帘,结果还没碰到,裴疏雨开口了,嗓音嘶哑:“别拉。”

  “哥,你吓死我了,刚刚我还以为你呼吸都停了,我不拉了,你要喝咖啡吗?我刚磨的。”

  裴疏雨放下手,闻言只是僵硬地转了转眼珠,章斐这才发现他的表情有种不同寻常的呆滞。

  正常人的脸部表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可裴疏雨的脸一片空白,五官像是被胶带黏住了似的,甚至不能说“没有表情”,因为表情这个词在这张脸上根本没有存在。

  灰白、疲惫,一潭早已腐烂的死水。

  章斐握着马克杯的指尖缓缓颤抖起来,他下意识想回避,又逼迫自己扭过头,心里难受得厉害。明明昨天晚上还在亲吻他的人,转眼间就能陷进抑郁中逃不开。

  章斐知道早上对抑郁症患者来说是最难熬的时间段,感官和情绪仍在沉睡,被压抑着无法对外界作出反应,像被困在一具空壳里出不来,这也不是抑郁症患者能控制的,人体违背不了大脑作出的指令。

  他不知道裴疏雨此刻在想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咖啡迟迟没有被接过,章斐吸了吸鼻子,放下马克杯,转而抱住裴疏雨的身体。

  还好,还是热的。

  “很难受啊?”他轻轻蹭了蹭男人的颈侧,那里仍旧在跳动的脉搏让他终于放心了一些,“不想起就不起了,我可以在这陪你。”

  裴疏雨的身体一颤,忽然伸手抓住章斐的手臂,就连这样一个动作也显得相当困难。

  他张了张嘴,章斐还以为他想说什么,连忙侧头去听,结果只是听到了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脖子上的衔尾蛇绞紧了一般,裴疏雨脸色惨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章斐,床头柜里有两板药......”

  章斐心领神会,立刻拿了药和水过来。床头柜里乱七八糟塞了许多药盒,但大部分都已经空了,只剩下米氮平和劳拉西泮。

  裴疏雨吃完药也没见多少好转,但起码呼吸平稳下来了,他深深靠在章斐怀里,用力抓住这份体温,终于拾起一点说话的力气。

  “抱歉,我每天早上都这样,不用陪我,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每天都这么难受吗?”

  “早上是这样。”裴疏雨嘴上说着和行动完全不一致的话,“其实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章斐一愣:“靠,什么啊?干嘛不想见我?昨天、昨天我们不是还坦诚相待了吗?啊说起这个,我昨晚又喝醉了耍酒疯,但事情还是记得的......哥你不要想着赖账,做了就是做了。”

  “没做到最后一步。”

  “那也是做了!你现在难道后悔了吗?”

  “嗯。”裴疏雨闭上眼,昨天晚上他吃了两片思诺思,依旧失眠了,在阳台抽了两根烟,反而越抽越清醒,内里在欲望中疯狂扩张,抵达高潮边缘后被直接丢进了虚无之中,说来可笑,他每天过的日子都像一次性高潮,狂热之后便是无尽的自我厌弃、后悔和人格审判,就像现在这样,看着章斐安静的睡脸,他却感到莫大的痛苦。

  为什么要吻下去?为什么要和章斐做这件事?质问过后是更多更多的涌上来的问题,他迷茫,又害怕自己会毁了章斐的人生。

  明明决定好了要远离,要当作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还是做不到?从前和现在他都没变,只会把一切搞砸。

  当表情重新回到裴疏雨脸上时,章斐却高兴不起来,裴疏雨拿一种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混沌的痛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章斐怔怔地盯着他,直到裴疏雨说:“章斐,对不起。”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突然道歉,这个“对不起”又是什么含义,但至少里面没有丁点儿想要逃避的犹豫。

  章斐缓缓低下头,继续抱紧了裴疏雨,那一刻他又感到许久以前,触碰到那个滑梯下男孩的手时,来自灵魂的震颤和嗡鸣。

  如果说裴疏雨的情绪是一片深缘,章斐此刻就是离深渊最近的人,深渊会消耗他的精神、他的骨肉,但底下是裴疏雨的手和体温,并非空无一物,章斐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我知道,我理解,后悔也没关系,但我不会后悔。你后悔一百次,我就往你的方向走一百步,我还要证明自己呢。”

  “你明明完全不用管我,我会自己收拾好状态,去店里后又是平时的裴疏雨,而不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有时甚至懦弱至极,你难道没有幻灭的情绪吗?”裴疏雨闷声问。

  “抑郁这么多年还能好好活着的人怎么可能算得上懦弱。”

  章斐笑了笑。

  “我知道你每天都要承受比普通人多不知道几倍的痛苦,跟踩独木桥一样小心翼翼,我理解你,所以我不需要什么十全十美的裴疏雨,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啊,哪里有幻灭。”

  章斐的眼眶有些湿润,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说这些掏心窝的话实在太肉麻了,但明明这些才是真正该坦诚相待的话,为何要拖这么久、这么艰难才能说出来?

  我知道,我理解你。

  裴疏雨恍惚了好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些话了,即使是月桂园的心理咨询师也从来没对他这样说过,为什么从章斐嘴里就能这么随意地说出这些话?

  你真的理解吗?他抬起头去看章斐的脸,却发现对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想起昨晚他无从发泄似的倾倒出自己的过去,裴疏雨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无关情爱、无关性别,这里只有两个有创口的人为了慰藉彼此而紧紧拥抱而已。

  思及至此,裴疏雨伸出手摸了摸章斐的脑袋,叹息道:“章斐,你真是一个傻蛋啊。”

  ***

  饭后裴疏雨把章斐“赶”出了屋子,说自己今天会亲自遛马超,叫章斐自己先去上班。

  到最后他们都没叫成外卖,裴疏雨下厨随便做了两碗吐司煎蛋,他没什么食欲,坐在吧台边不想动,章斐只好把他那一份吃掉了。

  裴疏雨一直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肯出去遛狗这件事已经让章斐很高兴了,即使被“赶”了出来也神清气爽,快步往纹身店的方向走。

  手机只剩下16%的电,昨晚一夜没理会,章斐点开微信,入眼全是带着红点的未读信息。

  母亲宁溱和章曼宁都发来了很多消息,大概是知道他昨晚在家里发疯的事了,章斐烦躁地搓了搓头发,打算把她们俩的消息放到最后看。

  凌晨时分朗晏也给他发了两条信息,一条是张图片,城东孤儿院已经被推土机拆了大半,大片残垣废墟横亘在野芦苇之间,抬眼望去越发荒凉。

  章斐觉得这片土地的风水有点问题,上面就算重建出一栋摩天大楼也摆脱不了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氛围。

  【朗晏:孤儿院快拆完了,你决定好了吗?真要往建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的方向走?】

  【朗晏:我听上面说要找当初在孤儿院旁边自杀的小孩,做采访记录片来赚噱头?真的假的?】

  章斐心口一窒,继续滑动手指往下翻。

  凌晨一点,朗晏再次发来消息

  【朗晏:别这么做,你会后悔的。你知道自杀的人是谁吗?】

  【朗晏:我这里有一段很久以前的采访视频,你先看看吧。】

  【朗晏:[视频]】

  章斐猛地退出微信,甚至没点开那个视频,他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而此刻这个预感正在悄悄验证。

  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有这么巧吗?

  往纹身店的步子换了个方向,章斐急匆匆向常去的咖啡厅走去,口袋里,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渗出冷汗。

  当年自杀后被救起的孩子,会是裴疏雨吗?

  【作者有话说】

  本文大概在54章左右完结

  感谢小心快跑、紫菜卷苹果、S1ea、仙后座AAA、xccvb、你的眼里有一片海、毋庸置1、韵畔、YY不想早起的赞赏,谢谢大家!

  第37章 一段采访

  工作日上午咖啡店生意不错,但很少有人能有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的时间。穿过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章斐找了一个僻静处坐下,对着手机看了半天,还是没敢打开视频。

  方才章曼宁又打了个电话过来,章斐只好先回复她和宁溱的消息。

  幸好自大学毕业后,章斐的经济来源一直是自己,在英国留学时做了不少外包项目,手头攒了点钱,和章民森闹掰后不至于沦落到流浪街头的下场。

  宁溱担心他被冻结了银行卡无处可去,叫章斐回来向章民森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看着这几条短信,章斐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距离有时也陌生得可怕,这么多年过去宁溱居然不知道他早就不靠章民森的钱生活了。

  宁溱只是不敢反抗章民森罢了,章斐总是这样骗自己,甚至不敢想母亲是否其实默许了章民森对自己的暴力,被迫逃避的人最后却被判有罪,凭什么?

  【章斐:妈,我没事,我自己有卡,卡里有钱,我死不了。】

  【章斐:我暂时不会回家了,也不会跟爸道歉。】

  【章斐:有空我再打电话给你。】

  比起宁溱,章曼宁的消息更像是在幸灾乐祸,说章斐十六岁的时候就该觉醒反抗了,硬生生拖到二十四岁,大器晚成。

  方才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确认章斐死没死,如果横尸街头的话她可以帮忙办理后事。

  章斐没理她,但焦躁的心情确实缓解了一点儿,把消息列表清空后他才慢慢点开朗晏发来的视频。

  是多年前的一段采访,画面上只有一个男孩坐在椅子上,背后是盆模糊的绿萝,像10年前后流行的法制讲坛。

  字母上用的是化名,声音也被变声器处理过,但这都不重要,章斐的注意力牢牢攀附在男孩的脸上。

  俊美而阴郁的五官,轮廓已经隐隐有些成熟的味道,头发和刘海偏长,盖过了半只眼睛,更显得男孩的脸像刚捞上来的水鬼般压抑苍白。

  章斐绝对不会认错这张脸,确实是裴疏雨。

  “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画面外的女记者嗓音温柔,但并不愿意给裴疏雨喘息的机会,见他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便抛出另一个问题:“听说将你救上来的人去医院探望过你,你有见到过他吗?如果没有这位好心人,你可能现在就无法坐在这里了,看到他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

  闻言,裴疏雨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似乎在瞟摄像头,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场外的人似乎对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很不满意,女记者接到场外指令,语气急促了些:“放轻松,只是问你一些小小的问题而已。你是个很幸运的孩子,死里逃生,大家都很关注你,不要害怕。你和那位好心人见过吗?他是不是来医院探望过你?”

  “我......”

  男孩儿反复抬起头,确认摄像机那头的眼色。

  小动作停不下来,张着嘴却始终无法开口。

  章斐一颗心沉到了最底下。

  频繁看向场外不是为了看提词器,只是下意识想要脱离和求助罢了,裴疏雨的心理状态显然不适合暴露在镜头下,这段采访视频应该是用了非正规的渠道强行将人带出来的,甚至连脸部马赛克都吝啬。

  “我见过他......”

  女记者立马出声打断:“你有好好感谢过他吗?”

  “......感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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