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漫冬点了点头。
于是孟晋庭拿了个新的干净杯子,按着自己的口味给漫冬做了一杯。
“小心烫。”把泡好的咖啡递给漫冬,孟晋庭叮嘱道。
漫冬两只手一起接住咖啡,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很香。他看着孟晋庭端起咖啡吹了吹,就也跟着学,微微嘟起嘴靠近杯子吹气,在咖啡表面吹起小波浪。
感觉应该不烫嘴了,漫冬才怀着期待小小啜了一口。
才一入口漫冬就没忍住五官皱成一团,差点没一口吐出来,无他,太甜了,得他舌头都有些发麻。
一旁专注看着他品尝的孟晋庭一见这表情立马没忍住笑了:“好喝吗?”
“.…..”漫冬怀疑孟晋庭在恶整自己,他看了眼自己的,又看了眼孟晋庭手里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孟晋庭笑着一手往后撑着大理石台,一手端着自己那杯咖啡尝了口,“很好喝的。”
漫冬不信,放下想去够孟晋庭的那杯,结果孟晋庭直接退后几步把杯子举高,坏笑说:“怎么还不相信我?你刚刚不是看着我做的吗?我放的糖都是一样的。”
漫冬犹疑地放下去够咖啡的手:“真的吗?我没仔细看。”
“当然是真的。”孟晋庭肯定道。
漫冬还是不信:“那你让我尝尝你的那杯。”
“你真的想尝吗?”
还不等漫冬点头,孟晋庭端着咖啡喝了口,然后随手把咖啡往桌上一放,一步跨到漫冬跟前,抬手捏着漫冬的下巴吻下来。
“唔!”
比湿热的吻先到来的,是甜腻得令人发颤的咖啡。孟晋庭没骗他,两杯咖啡确实放了一样份量的糖。
但是怎么会有人能面不改色地喝下这么甜的东西啊,漫冬不解。
舌尖被咖啡的甜和对方的吮吸刺激得发麻,连带着大脑好像也变得迟钝,漫冬想,也许自己对甜过敏,否则他无法解释此刻为何他会为一个简单的吻感到晕眩。
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直到孟晋庭端着自己那杯咖啡回到房间,漫冬还站在原地,他没舍得浪费那杯甜分过载的咖啡,苦想五分钟后从冰箱里翻出几个白面馒头蒸熟,把咖啡当蘸酱,拿馒头蘸着吃完了。
在寡淡的馒头的调和下,味道竟然还不错。
孟晋庭一直工作到上午九点才结束,中午他洗漱好下来和漫冬一起吃了午餐,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吃饭的时候还逗了逗楠楠,哄楠楠喊自己孟叔叔。
楠楠大概对他有些印象,很是给面子地喊了出来,让一旁的漫冬有些吃味,要知道为了让小家伙喊自己叔叔,他可是费劲教了好几天。
吃完饭孟晋庭带着漫冬到院子里消食,漫冬蹲在池子边,看着假山边趴着晒太阳的乌龟,又问起枣山的事。
“今天应该能有结果,等那边安顿好,他会联系你的。”
“我能见他吗?”
“到时候你可以自己问他,不过我想他也许会想自己先待一段时间。”
漫冬想孟晋庭说的是有道理的,那天见面仓促下,枣山的状态确实不太好,好不容易摆脱让他感到羞耻的困境后,他一定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整理自己的,而这期间,他肯定不希望把不好的一面显露给自己熟悉的人。
“别太担心,枣山会好起来的。”
“好。”漫冬点点头,抬头看了眼孟晋庭,他其实还是想问孟晋庭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赵之舟同意帮忙的。
孟晋庭一感受到这目光,就猜到了漫冬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还是那句话,别问最好,要是你真的想知道,等一切结束你可以直接问枣山,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
漫冬没辙,只好闭嘴。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犯困,通宵一夜的孟晋庭也终于有了困意,拉着漫冬回房间补觉,漫冬本来想去重新洗个澡做个准备,被孟晋庭拦下来。
“我累了一天一夜了,没别的心思,就陪我好好睡个觉。”
于是两个人换了睡衣后就真的老老实实盖着被子纯睡觉,孟晋庭大概是真累了,沾上枕头还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漫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起了睡意,他往前凑了凑,靠着孟晋庭的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好,他几乎没有做梦,如果不是枣山报平安的电话,漫冬怀疑自己也许会一觉睡到第二天。
电话过来时,身边已经没有孟晋庭的身影,房间里亮着小夜灯,只有漫冬一个人。
漫冬揉了揉眉心,接起了电话。
“喂?是漫冬吗?”
“是我,枣山你怎么样,出来了吗?”
电话那边似乎传来枣山和别人对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回答:“我很好,赵先生很周到,一出来就带我来医院检查身体了。”
赵先生?大概是赵之舟吧。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可以过来看你吗?”
“对不起漫冬,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我晚点安顿下来后再联系你好吗?”
果然和孟晋庭说得一样,漫冬心下了然:“好,你没事就行。”
“晓秋那边……”
“你放心,我还没和她说你的事。”
枣山话顿了顿:“嗯,那就好,别告诉她我的事。”
“枣山,那个赵之舟到底是为什么会.…..”
“漫冬,我这边轮到我检查了,我先挂了。”
“啊,好的,那你先做检查。”
话音刚落,漫冬还没来得及说再见,那边就挂了电话,大概是真的很急。
漫冬放下手机,看来还是得等到能见面后再问那件事。
第51章 家庭
第一次补课进行得很顺利,在讲课上孟晋深实在比他看上去要靠谱得多,无论是精心准备的教案还是编排合理的学习计划,都显得专业又诚意十足。
漫冬原本以为补课就是和原来他在学校时上课那样,按着课本顺序自学后老师讲解知识点,然后他自己再刷刷题,遇到不会的孟晋深再给他讲一讲。但孟晋深之前说要了解他的学习情况后再做学习安排显然并不是随口糊弄他的,这第一节课孟晋深并没有直接开始上课,而是罗列出单科目里所有在考试大纲上出现的知识,带着他一条条回顾并确认他的印象深浅。整个过程里目标明确,条理清晰,漫冬基础不差,学习能力也不错,很快就在孟晋深的帮助下在脑海里把大概的知识框架立了起来。
“谢谢你,你讲得真的很好。”上完课漫冬不觉就对这人起了几分敬意,非常诚恳地感谢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能帮你的忙我很高兴。”孟晋深收起带来的教案,对着漫冬弯起眼角。
“嗯,我觉得你比我以前在县城里上学时那些老师都讲得好,你要是做老师,应该会很受学生欢迎。”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孟晋深听了却并不像刚刚那样愉悦,反而有些怔愣:“你真的觉得我适合做老师吗?”
“嗯。”
孟晋深抿了抿嘴:“还是算了吧,我不是很想当老师,老师不是我这种人担当得起的。”
“为什么这么说?”在漫冬看来,老师是很好的职业,不仅工作稳定薪水可观,还有寒暑假这样的固定长假,在他老家,老师是非常体面又受人敬重的工作。
“我哥没和你说吗?”
和孟晋庭又有什么关系?
“他爸,奥也是我爸,就是做老师的啊,说实话,老师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工作。”说到这个,孟晋深像是开了话匣子,对这个职业大概真有说不完的苦水想倒,“都说老师这个职业好,但那也早就是过去式了,现在当老师那是高风险低收益,当然你要是真就把这当一职业,凑合干也不是不行,但要是在这行有点追求和高尚意志,那真是操不完的心。我继父和我妈都是老师,他俩结婚前,听我妈说我继父那会儿每天就跟住在学校里一样,满心满脑子里全是教学内容和他那堆学生,我哥初中就开始上寄宿学校,两周才回一次家,后来我和我妈过来时他已经上了高中,还是寄宿,但是是一月一回的那种。”
漫冬确实不知道这些,孟晋庭几乎没有提到这个人,漫冬对这个人的唯一的印象还在之前楠楠做手术时孙阿姨随口提到的孟晋庭高中时候叛逆期把他爸气得够呛。
原来是老师吗?听孟晋深的描述,大概是个对教师工作非常上心的人,但也许也是因此使得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与精力可以再分到家庭里,分到孟晋庭身上。
初中就开始上寄宿学校,那个时候孟晋庭父母离婚了吗?他父母离婚的原因会不会也是因为孟父的工作?高中依旧是寄宿学校的话,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住到景月的呢?转校了吗?
漫冬心里充满了好奇,他很想知道答案,但却隐隐觉得,也许他不该从孟晋深这里探寻答案。
一来孟晋深未必真的了解当时的情况,大概率也只是从他母亲那里知道的,出于各种原因,未必完全可信,二来,他不知道孟晋庭会不会介意。
毕竟这些也算得上是他的过往隐私了。
漫冬正想着该找什么由头绕开孟晋庭,那边孟晋深已自顾自讲了下去:“其实我哥高考后我继父想要他读师范的,但我哥不听,他俩为这吵了好几回,不过我那会儿还在读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后来我哥就很少回家了,虽然吧他读高中时就不怎么回来了,但后来回来得就更少了。”
回家吗?漫冬想,一个一心埋头工作而让孩子一直读寄宿学校的父亲再婚后的家庭,那里真的是家吗?也许孟晋庭并不觉得吧。
心口闷闷的,手边的咖啡冷了,喝起来很苦,他有点怀念那天早上孟晋深给他的那杯甜腻的咖啡了。
“那你呢,他们也要求你读师范了吗?”漫冬随口问了句转开话头。
“啊。”孟晋深笑着说,“那倒没有,虽然我自己确实有想过想读师范,但我当时分数有点尴尬,读凌海师大差了几分,读本地其他的师范学校又有点可惜,所以他们帮我选了现在这个学校和专业。”
“奥,这样,听上去你继父和你母亲都对你很好。”
孟晋深笑得更灿烂了些:“是啊,他们真的很疼我。”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漫冬心里觉得有些涩,他也不是对孟晋深有什么意见,他就是觉得有点不太公平,明明孟晋庭是那个人亲生的孩子,为什么听上去,反而却并没有在那个人那里得到一样的关注和公平。
他还以为,只有像他这样多余的孩子才会被冷落和抛弃。
和孟晋深告别后他没有立刻回别墅,而是背着书包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在街角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
还未完全入夏,门口却已经早早摆上了冰柜,几个小学生大概是刚从隔壁小学里放学,手里攥着零钞,趴在冰柜上选冰棍。
漫冬看到其中一个小孩拉开柜子,拿出来一支小布丁和一支老冰棍。
很多年前,他也像这样和母亲站在冰柜前选棒冰。
那时候母亲在一家家庭式的服装小厂里工作,父亲则在城郊的工地打工,因为没钱送他去托儿所,他白日里就跟着母亲待在厂子里。
老板和老板娘人还不错,他人小而且平时还能帮着剪剪线头干点小活,也就没人在意他这多出来的一张嘴。厂子里吃的是大锅饭,一般都是老板娘和老板自己上手炒菜做饭,算不上多好吃,但胜在份量够足,他一天就跟着母亲在厂子里吃两顿。
夏天的时候如果厂子效益还算好,母亲拿到的钱多,就会在下班后带着他去买冰棍,一般都是那种几毛钱的白糖棒冰,便宜又好吃。
偶尔如果父亲回家早,也会给他带这样一支冰棍,父亲话不多,但那时候对他还算热情,尤其是母亲也在身边时,他们也曾经真正像一家三口那样和睦幸福过。
但那些幸福的回忆都太遥远了,那些无忧的快乐都在五岁后戛然而止。有时候,漫冬回想这些过往,会忍不住怀疑记忆的真假,也许其实也没有那么快乐,父亲和母亲也并没有这样爱过他,也许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只是后来孤独的生活里无助的他产生的幻想。
总之,他没有再得到过从母亲和父亲手里递来的冰棍。
父母分手后他被归于父亲所有,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会温柔抚摸他头顶,唱山歌哄他入睡,为他买白糖棒冰的女人。
而跟随父亲去到的地方,也不是属于他的家,那是一座属于别人的房屋,而房屋里的原主人与孩子,并不欢迎他这个外来客。
他是父亲错误行为的污点证据。
是房子里多余的孩子,是被不带留恋抛弃的小东西,是只被允许活在阴影里的小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