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可惜……他们凑够了钱财,还没将奴才送进宫,就被一场天灾给拿去了性命。奴才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完,他暗地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沈小河,你挺牛逼啊!面对皇帝都敢这睁眼说瞎话,看来有做赵高之资!
不过沈河既然敢这么说,也不怕景帝去查,毕竟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沈承安的爹娘就是死在了天灾下,难不成景帝还跑地府去问沈承安的爹娘有没有说过这话?
景帝听完这番话,怔怔地看着地面,看了许久。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发怔。
沈河觉得气氛有点沉重,不太自在,岔开话题道:“陛下,需不需要奴才给您拿件披风?外面风大,容易受寒。”
景帝摆摆手,拒绝了。
他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是啊,朕经常做噩梦。”
沈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景帝这是在回答他先前那句问话。
不是哥们,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景帝又说话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倾诉。
“朕也不想当皇帝啊……”
“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四岁,”景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
“可朕有选择吗?”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某种自嘲。
“朕知道,外面那些拿笔的人都在骂朕。说朕不务正业,说朕不爱理朝政,说朕任用宦官,任用锦衣卫朕都知道。”
沈河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言论,那些对这位帝王的评价,什么“昏君”“懒政”,一个个标签贴得比膏药还密。
甚至还出现“大月王朝实亡于景”这种话。
回看王朝兴衰,青朝两百年的时候就不用多说了吧,外面都要把国门打碎了,宋朝都变成南宋了,元朝压根没活到两百年,唐朝经历过安史之乱也三分四裂的。
而大月王朝呢?两百年还处于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南倭北虏都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场面。
此刻坐在这月光下,听这个人亲口说出这些话,那些“昏君”“懒君”标签忽然就变得很轻。
轻得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
“朕每次一闭眼,”景帝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总感觉有东西勒着朕的脖子,总感觉外面的人都想要朕的命,总感觉这座宫殿马上就要被火烧了。”
夜风吹过,吹起他散落的发丝,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那个白日里端坐在龙椅上、手握朱笔批阅奏折的帝王,此刻看起来竟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少年。
十四岁就被关进来的少年,一关就是十几年,出不去了。
想来,景帝已经有数十年未回到湖广了,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养他长大的地方。
景帝是没有童年生活的,父亲早亡,少年的他一个人扛起了偌大的王府,后皇家子嗣断绝,文官从旁支宗室挑选,选出了他。
他的少年生活,都是在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凌晨三点起,晚上十一点睡觉的日子度过的。
不同于青朝的皇帝,南巡江南跟游玩一样,毕竟他们的财产都是从汉人这里抢来的,花着不心疼。
大月王朝的皇帝,很难南巡,但凡表达一下下江南的念头,那些文官集团就跟要死要活了一样,把皇帝比做隋炀帝,宋徽宗,给他们扣“玩物丧志、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大帽子。
要不就是言官、翰林、六部集体跪门、哭谏、以死相逼。
然而,真实原因,懂得都懂。
江南是文官基本盘。
内阁、科道、地方大员多是南人(苏浙皖赣),家族田产、商业、漕运利益全在江南。
皇帝一来,要查账、派太监、收税、动地方权力,直接动他们蛋糕,必须死拦。
第115章 心气是少年不可再生之物
沈河当初那句“陛下,奴才心目中一直很敬慕您的”这句话还真没有骗景帝。
人间万事细如毛,
谁道人生无再少。
世事无常,人人都有难处,却大多说不出口。
景帝少年的以图中兴,振兴大月,重回太宗盛世的志向在一次次被火烧宫殿,一次次被刺杀中逐渐消磨殆尽。
他不敢亲近后宫,因为谁知道偌大的后宫,从民间挑选出来的妃子中,有谁会是文官集团的暗桩细作。
他也不敢亲近自己的儿子,他怕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立储念头,下一秒就“落水而亡”。
他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世俗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住在偌大的宫殿,对着空落落的场地,一个人盘坐在法坛之上,把自己幻想成神仙,把自己的生死都幻想成飞升天界。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缓和那十年给他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创伤。
就连生病了,都不敢从太医院找人来看,还是派亲信从民间找来医生看病。
后世不理解他,他亲儿子不理解他,他的臣子不理解他,他的百姓也不理解他。
没人理解他,没人懂得他。
人人都在责怪他。
沈河对景帝的忌惮和害怕也在今晚的交谈中渐渐降低了,他犹豫了一下道:
“陛下,奴才有个法子,能让您晚上不会再做噩梦。”
景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宫中尚膳监、御药房都束手无策的事,你一个小太监,哪来的法子?难不成又给朕表演一下你的天地试奸水?”
“陛下信一回奴才呗”
沈河眨巴着眼,一脸真诚地看着景帝,那眼神里头写满了“您就信我一回吧”几个大字。
景帝看着他,过了片刻,终于吐出一个字:“说。”
沈河得了令,立刻正色道:
“陛下,奴才小时候也总做噩梦,夜夜不得安枕。后来有个游方郎中,教了奴才一个法……
“说是睡前用温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再喝一碗热牛乳,安神的效果比什么都好。奴才试了,还真管用。”
他说得信誓旦旦,面不改色心不跳。
至于这个游方郎中到底存不存在…
那自然是子虚乌有的。
因为这话是他瞎78乱编的。
这法子分明是他妈在他高考前天天给他准备的,跟什么游方郎中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这话能跟皇帝说吗?说“陛下,我妈教我泡脚喝奶”?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景帝挑了挑眉,显然不是很相信:“一碗牛乳就能解决?”
沈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包的老弟,这法子很牛逼的好吧!
景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中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累了,朕要回宫歇息了。”
说完,转身便要进门。
眼看他就要跨过玉熙宫的门槛,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沈河心头微动,下意识开口叫住了他:
“陛下!”
景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月光和阴影在他身上交汇,衬得他眼眸愈发深邃,身形也愈发修长。
沈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陛下,奴才笨,没读过什么书。但奴才知道《诗经》里面有一句,叫‘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天再黑、风再大、雨再猛,该打鸣的鸡还是会打鸣。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天总会亮的。”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景帝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沈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肩背笔直,
半晌,传来一声轻笑声。
那笑声很轻,若不是廊下太安静,沈河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要是张诚在这里,估计又要npc上身来了句:“陛下已经好几年没笑过这么多次了”。
“你还没读过什么书,朕看你,就是读得书太多!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伶牙俐齿的!”话虽是这么说,可景帝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却在这几句话里,悄悄散了几分。
像是压了十年的沉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小四。”
他终究是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辨的柔和,“明晚,让御膳房给朕端一碗热牛乳来。”
“朕看看这个法子到底管不管用,要是不管用,朕罚你去刷恭桶!”
话音落,身影便迈入殿内,厚重的宫门缓缓合上。
沈河独自站在空旷的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人有些懵逼,也有些风中凌乱。
你人走了。
那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