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他把手放下来,压低帽檐,从树后走了出来。
很快,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
西安府。
邓彦邓千户刚要就寝。他今天的腿都跑断了,嗓子都喊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软塌塌地瘫在床上,恨不得连鞋都不脱就睡过去。
他刚闭上眼睛,快要沉入梦乡,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隔着窗帷缓缓响起:
“邓千户,这么早就要睡觉吗?”
邓彦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已经摸到了柱子上挂着的那把绣春刀,刀出鞘,刀尖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邓彦厉声呵斥:“你是谁?!”
“又有什么目的?出来!”
窗帷被缓缓掀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头戴玄色面具,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平添几分莫测的神秘与冷冽。
邓彦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
他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遍,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始终找不到任何与这个身形、这双眼睛匹配的信息。
那人自顾自地走到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朝对面的空位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邓千户,请。”
邓彦握着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像一把锉刀,在那人身上来回地锉,想判断对方身份的信息。
那人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邓彦才攥着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桌边,坐下来。
刀没有入鞘,横在膝头,刀尖依然对着那人。
他目光如炬,字字冷硬:“阁下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再不肯道明身份,休怪我刀下无情。
那人不甚在意,他缓缓道:
“邓彦,年四十五,顺天府人士,军户世袭。家里有两口人,糟糠之妻和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景五年,被外派来到西安府,一待就是十几年。”
那人微微抬眼,语气意味深长:
“不知道十多年过去了,邓千户想要调回顺天府吗?”
邓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攥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你能帮我回京?”
那人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将一个人从西安调回京城,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你觉得呢?”
邓彦看着他,警惕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丢在桌上。
一枚上刻着“锦衣卫指挥佥事”,另一枚上刻着“定国公府”。
邓彦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倒映着那两枚令牌的影子,像两面镜子,照出他脸上那层被突然涌上来的惊喜和不可置信撑破了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着面罩的人,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佥事大人,定国公世子,徐世琛徐大人?”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摘下面罩,语气里的疏离淡了几分:
“现在可以谈条件了?”
邓彦的脸顿时像一朵绽开的菊花,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点头哈腰,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给那人鞠个躬:“徐大人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知无不言!一定知无不言!”
那人靠在椅背上,看向他的目光不带一点温度:“你之前做的事,和当地士绅勾结的事,我都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邓彦满脸谄媚。
“你都是要离开西安的人了。这里的事呢,跟你都没关系了,做人呢,不能脚踩两条船,左右逢迎,早晚船翻入亡。懂我的意思吗?”
邓彦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懂……我都懂……只是……”
那人直接把定国公府的令牌推了过来,铜牌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邓彦手边。
“这是我对你的保证。”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听我行事。明白?”
邓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令牌。
有了令牌作为证物,邓彦就不怕那人出尔反尔,用完就丢了。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拥有“锦衣卫指挥佥事”和“定国公府”两张令牌的人,不是徐世琛。
而是朱钦煜。
朱钦煜之所以知道关于邓彦的信息,都是来自于他安在北镇抚司的眼线李国兴。
北镇抚司掌管外派所有锦衣卫的卷宗,因此朱钦煜想要知道关于邓彦消息并不难。
可以说,在京城还没有被封之前,朱钦煜就通过李国兴了解了大大小小外派锦衣卫的情况。
邓彦紧紧攥住令牌,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笑容越发谄媚恭敬:
“大人随便说,下官都明白。都明白。”
…………
山西,河津县。
大堂之内,气氛紧绷。
万钊明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徐世琛的年轻人,满心怀疑道:
“你真是徐公子?”
徐世琛翻了个白眼:“废话!这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万钊明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人,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可是沈公公给我的来信里面写的是……徐公子长着一张猪头脸。”
他又看了看那人,眉头拧了一下,“可我感觉……你不像猪头啊。你的令牌呢?”
“沈!小!四!沈小四才长一张猪头脸呢!他放的屁你也敢信?”
徐世琛气得牙痒痒,特别是一想到沈小四把自己丢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后独自去往西安,他就气得睡不着!
当然了,心里还有隐隐的焦躁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担忧影响着他的情绪……
“令牌而已,你想看便拿给你看!”
说罢,他找自己的衣服,里里外外翻找许久,额头冒汗,神情慌乱:“不对啊……我的令牌呢?怎么找不到了?!”
“我的令牌呢?”
长腿飞了?
万钊明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的手按上了刀柄,身后的士兵也跟着绷紧了身子,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你不是徐公子。你是谁?”
徐世琛气急败坏:“放你二百五的屁!老子就是徐世琛,你眼睛瞎吗?!”
这话一出,万钊明内心的警惕少了许多,沈公公送来的信上写过,徐佥事是个嘴巴臭的暴脾气。
眼前这人看起来脑子不好使,嘴巴还臭,emmmm……应该就是徐佥事吧?
可为什么沈公公要说他是猪头呢?难不成沈公公审美有问题?长成这样的在沈公公心里是猪头?!
就在这气氛凝固的时刻,被留下来负责照顾徐世琛的亲兵赶到打破了这僵局。
亲兵慌慌张张地从后面跑出来,大声道:“万将军!他……他真的是徐公子!”
万钊明转过身,看到亲兵,有些惊讶:“咦,我见过你,你是于大人的亲兵吧?”
亲兵抹了把汗赔笑道:“将军好眼力,下官就在于大人手下工作,有幸跟万将军见过几面。”
万钊明道:“所以说,这人真的是徐佥事?”
亲兵点头如捣蒜:“回将军,正是徐佥事徐大人。”
徐世琛还在找他的令牌,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令牌都不见踪影,找得他手都麻了,腿都酸了,结果连令牌的影都没找到。
我令牌呢?!真飞走了?还是被后院的狗给叼走了?
第152章 兵变1
景十八年十月中旬。
距离万钊明率河津精锐抵达西安府,只剩两日。
随着军官四处强征军田粮饷,秋收被夺、冬粮无着的军户们,怨气如积雨云般在西安郊野越堆越厚。
夜色里,连田埂上的风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有人在窝棚后面召集了几十个军户。
他站在人群中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再也压不住的怒火:
“镇守太监,监军太监,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那些当官的,占我们的田,收我们的租,现在连我们最后一点粮食都要抢走。朝廷呢?朝廷在哪里?陛下呢?陛下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活得像条狗?”
“我们辛辛苦苦守在这里几十载,没有出头路就算了,现在还活不下去!”
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决堤的嘶哑:
“这天下苍生,有这个道理吗?”
有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那你说,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