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只是想体验一下受伤的时候被人在乎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想体验一下生病的时候被人彻夜照顾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仅此而已。
为什么都这么难?
为什么被爱的人,永远都没有他?永远都不是他?
朱钦煜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被风吹的。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宫殿后……
刚踏进门,就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和布料。
花瓶碎了,茶盏碎了,铜镜滚到角落里,映着烛火,像一只破碎的眼。
淑妃蹲在碎片中间,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殿门内那个弱小的身影。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球凸出,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目光落在朱钦煜身上,如同嗜血的野兽看到孱弱的被捕食者时迸发出最原始的野蛮和凶横。
“你去哪了?”
朱钦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是半步,脚还没落地。
淑妃就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底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顺着脚掌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却浑然不觉,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发狂地扑向朱钦煜,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脸。
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掐得他脸颊生疼,她扯着他的脸,扯得他的嘴都歪了,头发被扯散了几缕,头皮疼得发麻。
“你是不是也要抛弃母妃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朱家个个无情!你父皇不要母妃,你也不要母妃了是吗?”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看着淑妃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狰狞的模样,看着那双曾经温柔地看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疯狂和怨毒。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只是习惯性地将身体躬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把肩膀缩起来,把头顶出去,用手臂护住头,尽可能减少受力的面积。
这是他被打了几百次、几千次之后,身体自动学会的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秒淑妃就发疯般地开始打他。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砸在肩膀上,砸在背上,砸在手臂上。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他是小孽障,骂她生他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骂他一点用都没有,骂他是个废物,骂他居然还敢躲她。
骂着骂着,又骂皇后,骂皇后是贱人,是趁虚而入的贱人,是狐狸精,是……
淑妃打累了,骂累了,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低下头,看向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的朱钦煜,目光像在看一堆垃圾,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感情。
“把他关进储物间,”
她对身旁的宫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见他就心烦。”
朱钦煜被丢进储物间的时候,已经没有第一次被关进去时的害怕了。
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没有出声,默默地爬起来,摸着黑,一步一步地走到架子旁边。
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布料……
是上次被关在这里时他叠好放在那里的那块烂布。
他把烂布拿出来,走到门边,铺好,躺下来。
储物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黑得像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黑得像他把手伸到自己面前都看不见手指。
唯独那一条门缝,窄窄的,细细的,像一道被谁不小心划开的伤口。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夜晚到清晨,从黄昏到深夜。
月光没有了,还有星光。
星光没有了,还有不知从哪来的一点点微光。
它一直在那里,像在等他,像在陪他。
朱钦煜躺在那块烂布上,偏过头,看着门缝外面那一小片世界。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假山上,照在石阶上,照在廊柱上,照在那些他白天走过、跑过、摔倒过的每一个地方。
月光那么亮,亮得把整座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亮得他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亮得他觉得自己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摸到那道光……
偏偏那道光从来没有照进储物间。
门缝外面的世界是亮的,门缝里面的世界是黑的。
明暗交界线就在他身前不到一寸的地方,那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又那么远,远到他永远都够不到。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条交界线。
光落在他的指甲上,薄薄的一层,像霜,像雪,像冬天里落在枯叶上的第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指尖探进了光里,那一小截手指亮了起来,皮肤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和细小的纹路。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朱钦煜在想…
月光照了这么多地方,照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唯独不照他呢?
若是月亮能照他,他就……
他就……
他就什么呢?
朱钦煜自己也不知道。
第181章 阴雨8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朱钦煜也一天一天地长大。
他也越来越像景帝。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越来越像。
眉眼的轮廓,抿唇时那道细微的弧度,甚至连垂眼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神态,都像从景帝脸上拓下来的一般。
他也很少被淑妃打了。
具体原因是有一次,朱钦煜实在没忍住。
他随便找了个门槛,坐在上面,抱着双手无声地哭泣……
那一幕像极了当年衡王妃病重时,那个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的少年世子。
恰巧被淑妃看到了。
淑妃的瞳孔猛地一缩,猛地冲过来抱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温柔:“世子殿下……不要难过,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世子殿下,奴婢在,奴婢一直在……”
“奴婢会代替王妃陪着您的……”
朱钦煜僵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攸然意识到,或许学着父皇的模样,母妃就不会打他了……
为了保护自己,朱钦煜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景帝。
模仿他吃饭的样子,模仿他说话的腔调,模仿他走路的姿态。
模仿他皱眉的角度,模仿他翻阅书卷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模仿对了,淑妃就会对他和颜悦色,亲近不已,捧在手心里,甚至会用那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模仿不对,淑妃就会发狂,将他暴打一顿,骂他是个废物,骂他连模仿都模仿不好,骂他有什么用。
景帝爱看史书,淑妃便买来一大堆史书给朱钦煜看,严格按照景帝看史书时的姿势来要求他。
什么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什么翻页时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一揭,不能快,不能慢。
她也会让朱钦煜炼一些莫名其妙的丹药,然后喂给她吃。
他站在丹炉前的表情必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必须是冷漠的、疏离的,像是在施舍,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做得不对就打,做得对就哄。
朱钦煜渐渐地很少被打了,储物间也很少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也不用蜷缩了。
偶尔的时候,朱钦煜也会想……
我到底是谁?我还是我吗?
只不过这些胡思乱想,对于得来不易的安生日子来说,显得格外微不足道了。
就当朱钦煜以为自己的日子真的要变好了、自己终于要被人爱了的时候,淑妃的身体却不行了。
前半生流浪的亏空,后半生一直不停吃那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添加了什么东西的丹药,再加上长年累月的精神折磨……
她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终于要在最黑暗的时刻彻底熄灭。
她的病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