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西苑那池子里的鱼养肥了。
景帝这是在内涵他?
内涵他心野了,还是什么?
沈河的脑子嗡嗡的,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是……奴才遵命。”
景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河连忙跟上。
一路上,沈河战战兢兢地跟在景帝身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
越想越心虚,脚步越来越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景帝看不见他。
太液池到了。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银子。
岸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远处传来,给这寂静的夜晚添了几分生气。
景帝直接把裤腿往上扒了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拿起鱼竿,甩了出去。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沈河手里捧着鱼饲料,站在边上,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
他在等着景帝说话,等着景帝质问他,等着暴风雨来临。
等了许久,景帝未发一言。
当然,也没钓上来一条鱼。
沈河偷偷瞄了一眼水面……浮漂一动不动,像钉在水面上一样。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景帝的表情,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哦豁,老B登也是个空军啊。
沈河在心里默默给景帝竖起了中指。
啥都不说,莫名其妙吓我后就来钓鱼,钓鱼就算了还空军。
菜狗!
第229章 敲打or其他?
景帝开口了:“沈承安。”
沈河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鱼饲料撒了:“奴才在。”
“去给朕看看,那太液池的水怎么样。”
沈河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景帝是什么意思。
他听话地走上前去,弯下腰,低头去看。
天是黑的,水面也是黑的,根本看不出水里什么颜色。
“这水是清还是浊?”景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河的心跳得更快了。
水是清还是浊?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问他?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景帝是在试探他吗?是在问他有没有收那些礼物吗?
沈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紧:“回皇爷,是清。”
老天爷,我可没收啊,你看到的,是他们主动送过来的啊。
我从小到大穷怕了,一分钱也不敢收啊。
千万别冤枉我啊,我可是好人!
景帝道:“清?怪不得钓了这么久,没有鱼啊。水至清则无鱼,沈承安,你说,朕说的对吗?”
沈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水至清则无鱼。
景帝这到底是说他,还是说鱼?
沈河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翻江倒海。
景帝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根一动不动的浮漂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池子水,朕养了多少年,才养出这些鱼来。”
“然而这些鱼啊,光有鱼不行,还得有水草,得有泥沙,得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才能成一个活生生的池子。”
他顿了顿。
“人也是一样。”
得,还真的是说我。
沈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说到这份上,沈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呢?
景帝不是在质问他,不是在敲打他,是在教他。
教他收下那些礼物。
景帝这是希望他培养党羽。
那些玉器,那些礼物,那些登门拜访的人,景帝都知道。
景帝在看他的反应,同时也是试探,如果沈河是主观收下来的,估计在景帝心目中,对沈河的信任会大打折扣。
如果沈河是听景帝的话收下来的,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景帝朝他勾了勾手。
“过来。”
沈河咬了咬牙,小碎步跑了过来,跪在景帝面前。
说实话,现在沈河内心是很慌的,后背都冒出汗来了。
没办法,景帝这人的气场还是太强大了。
平时温和地对待沈河,沈河还能有心情在内心开开玩笑缓解慌张。
现在月光照在景帝的脸上,投射出一道阴影,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帝王威严倾泻而下,一般人很难面对这种威压。
让沈河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景帝伸出手,放在沈河的头上。
然后揉了揉。
沈河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从冠帽里散出来,垂在额前。
景帝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水面上。
太液池的水波光粼粼,映在他的眼眸里,星星点点,像碎了的星星落在了他的眼底。
景帝道:“沈承安,水至清则无鱼,没有鱼的水,会变成死水。”
他的手指穿过沈河的发丝,缓缓往下,从头顶摸到颧骨。
指腹在颧骨处摩擦着…
“这人呐,跟这池子水是一个道理。太干净了,眼里就容不得沙子。可若是连点泥沙都不敢沾,这水里也就养不活鱼,更聚不起气。”
景帝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月光落在沈河的脸上,把他那张脸映得白玉一般。
眉目清隽,唇红齿白,瘦削的下颌线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喃喃自语道:“沈承安,你爹娘给你生了副好面孔,高山上的雪莲,也不过于此。”
沈河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景帝的靴子上,不敢抬头,不敢对视。
上头的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高山上的雪莲,那是夸他,也是在点他。
雪莲长在雪山上,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可雪莲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水喝。
如果他还要当这朵“高山上的雪莲”,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收,什么人都没有,那他的宠爱,他的信任,他的容貌,全都是空中楼阁。
过不了多久,就会塌。
他需要泥沙,需要水草,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养这池子水。
沈河低着头,声音微微发紧:“奴才……明白了。”
景帝的手从他脸上移开,滑到他的手边,握住了他的手。
那掌心干燥温热,微微粗糙的茧子蹭在沈河的手背上。
景帝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拉近自己。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沈河不仅能闻到景帝身上的味道,还能看到景帝眼底那片幽深的暗色,像太液池的水,看不清底,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沈承安,”
“陪着朕。朕跟你待在一起,很舒心。”
夜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吹皱了一池碎银,吹得岸边的柳枝沙沙作响。
“奴才……遵旨。”
景帝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重新拿起鱼竿,甩了出去。
浮漂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沈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鱼饲料,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