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陈沛为周立门生,听其指使,诬蔑辅臣、动摇国本,宜置之法。”
“还请陛下圣裁,不要寒了老臣之心!”
“陛下!陈沛此疏,非出公心,实乃周立私党之谋!”
“周立威制朝绅,专柄擅国,陈沛甘为鹰犬,诬蔑辅臣,紊乱朝纲,罪不容诛!”
“若不速治陈沛之罪,恐言路尽为私门,公道扫地矣!”
当然,也有零零散散几个跟周立交好、是同乡的人出列帮陈沛说话。
他们的声音在潮水般的声浪中被淹没了,像几滴水滴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陛下!陈公乃秉公直言,非有私党!白维蒙蔽圣聪,不敢不言!”
没有人理他们。
科道官几乎有半数都站了出来,力挺白维。
有些不是与白维交好,甚至平日里跟白维没什么来往。
在他们眼里,白维刚扳倒谢重阳,乃是国家大功臣。
白维又喜欢装老好人,对犯错事的官员,如果不是大事,基本都会宽宥。
今天你帮了别人,明天别人就会帮你,白维俘获了大量文官的心。
周立的性格,很多人都知道……见谁不爽,直接开喷,六部中大多数都被他骂过。
在两者之间,偏向白维的人自然就多了。
周立站在队列里,脸涨得通红。
他听着那些骂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周立胸中又气又委屈,暗自咬牙。
一群狗东西!Mad!
等他当了首辅,等他坐上了那个位子,你们这些张口就开始喷的人给我等着!
我周立不把你们这些瞎七八爱乱喷人的喷子言官的权利收回来,我誓不为人!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景帝躬身拱手,语气满是疲惫:
“臣资质愚钝,承蒙陛下恩宠入阁辅政。如今朝堂纷争不休,流言四起,臣继续留任,恐有伤国体,亦恐招来更多非议。”
“恳请陛下恩准,放臣归乡养病,保全残躯。臣感激不尽!”
宋知站在队列里,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麻了。
这个请辞,那个请辞,要不要他也请辞跟一下大部队?
白维站在队列最前面,眼睛微眯,未发一言。
沈河站在景帝身后,看着跪在御前的周立,心里有些紧张。
从历史上讲,他是打心眼里挺喜欢周立这个人的,直肠子,暴脾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藏着不掖着。
他也不太想让周立走。
沈河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景帝。
老b登,快开口挽回一下这个国家重臣……挽回啊!
景帝淡淡扫了阶下周立一眼,开口道:“周阁老入阁以来,日夜操劳国事,功绩朕都看在眼里。如今你心生倦意,朕不忍强留。”
他顿了顿道:
“你的请辞,朕准了。”
此言一出,一堂文武尽皆失色。
就连白维都有些错愕了。
在大月朝,朝中重臣上辞呈,按照公认的礼数,皇帝是要三推三让的。
哪怕真的厌弃了臣子,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一疏即准、半句慰留都无,等于皇帝在全朝文武面前当众折辱。
别说周立是次辅,就是一个六部尚书,皇帝也不会这么不给面子。
周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发懵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嘴唇在发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像一个战败了的斗鸡,耷拉着脑袋,垂着翅膀,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叫都叫不出来了。
方才还在声讨他的官员们,见状也面露不忍。
既然皇帝都开口发话了,周立就算想政治作秀,都没了机会。
失败、失落、兔死狐悲,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立缓缓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正要叩首拜别。
就在这时,景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慢悠悠说道:“爱卿执意要走,朕心中实在惋惜。前几日福建巡抚递来奏疏,言海禁施行多年,非但没能遏制寇患,反倒让沿海私贩横行,百姓生计艰难。”
“朕思虑许久,打算以福建漳州月港作为试点,先行开放通商,试行利弊,再做后续打算。此事繁杂,既要安抚商户百姓,又要整肃海防稽查,朝中上下,唯有爱卿此前数次提及开海利弊,最为熟知内情。”
景帝顿了顿,似是面露为难:“如今你要归乡,朕一时竟找不到合适之人接手。爱卿若执意离去,不妨为朕举荐一位能担当此任的人才?”
周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连规矩都忘记了,直愣愣看着高坐台上的皇帝。
……是搞哪出?
第239章 蛰伏
沈河站在景帝身后,看着这一幕,无语地闭上了眼。
他发现景帝这人是真的玩心重,不让周立走就不让周立走,说之前还要吓唬一下人家。
有大病!
不过老登怎么忽然就同意开海了?
没道理啊!
之前不还死活都不同意吗?
难道觉醒了某种系统?
周立愣了半晌,回过神,大喜过望,高兴得声音都磕磕绊绊:“陛,陛下臣……臣忽然觉得臣还可以干……”
“先前的请辞,臣能否收回?”
景帝挑眉道:“嗯,朕同意你收回之前的话。”
“既不愿归乡,那月港开海一事,便交由你全权牵头。人选方面,你可有谋划?”
周立精神大振,当即挺直腰背,高声自荐:“臣愿亲自督办此事,定不负陛下所托!”
刚刚还在抨击周立的那些人,顿时慌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们以为周立要走了,以为白维赢了,以为这场党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然而皇帝不让周立走。
皇帝要让周立负责开海。
开海这件事,牵涉多少利益?福建、广东、浙江、江南,那些靠海吃饭的商人、那些靠着海禁吃拿卡要的官员、那些靠着走私发了大财的豪强,谁愿意让开海?
他们不愿意,他们也不敢说。
他们只能跪下来,磕着头,求皇帝三思。
“陛下!开海之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不可不慎啊!”
“海禁乃祖宗之法,行之百年,未闻其弊!今一旦开禁,恐倭寇乘隙而入,沿海不靖!”
“开海则商贾日盛,农耕日衰,恐动摇国本!”
“陛下三思!三思啊!”
景帝道:“朕意已决。勿再多言。”
那几个官员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对上景帝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景帝道:“特开月港通商,司礼监即刻拟旨颁行,此事无需阁部再议!”
他目光从那些官员身上扫过。“但朕把话撂在这里……政令一出,自上而下,有司务必实心奉行!若有人揣度朕意,心存观望,或是故意迁延推诿、阳奉阴违,以为无声抗旨便可蒙混过关?”
景帝冷笑了一声:“朕耳目遍于朝野,功过是非,一一了然。”
“届时休怪朕国法无情,从严论处。”
“……遵旨。”
那些官员不甘心,可他们不敢再说。
白维跪在前列,安安静静,始终不发一言。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成了拳,青筋暴出。
景帝紧接着拆分权责,将事务划分得明明白白,各方相互制衡,杜绝结党舞弊。
“开海涉及船引、征税、海防、稽查,朕不会全交由福建地方或某一部管辖。”
“户部,只管钱粮税银收缴、账目核算,无权干预出海稽查。”
“兵部、海防卫所,只管海上巡防、缉拿通倭、查禁违禁物资,不插手税银。”
“按察司、巡按御史,专职巡查吏治,督查各级官吏履职情况。”
“内阁只负责文书传发,不得插手具体执行细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