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条条理理,清清楚楚,各司其职,互相牵制。
一方怠工,另一方就会为了自身利益检举揭发。
没有人能抱团,没有人能消极怠工。
“派司礼监直属内官前往月港,驻厂监督。”
景帝的目光落在沈河身上,“这事由沈承安负责。”
沈河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奴才遵命。”
咋还有我的事?
“巡按御史独立行事,专察开海一应事务。”景帝的目光又移开了。
这是在允许御史随时参劾怠政、拖沓、徇私官员,且奏疏可直达御前,不必经内阁中转。
地方官、六部属员一旦消极应付,即刻被弹劾。
景帝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侧的蒋穆。
“蒋穆。”
蒋穆出列,拱手。“臣在。”
“派锦衣卫前往福建,督查这些事,不必露出身份。混在人群里。”
这是给百官头上架刀子了。
蒋穆躬身:“臣遵旨。”
此刻,那些想要反对开海的官员也只能闭上嘴了。
再怎么说,也只是开一个港口,事情还有余地,还好还好。
朝会终于结束了。
这一场从陈沛出班到白维请辞到周立自荐到景帝一锤定音的跌宕起伏的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除了周立开心,剩下的人都显得没有那么开心。
周立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笑得更菊花一样。
白维走在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立和白维,已经从曾经的盟友彻底撕破了脸皮。
以白维对周立的了解,他知道周立肯定不会局限于只开一个港口。
他会面向东南,甚至整个大月沿海全面开海。
他一定会。
白维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人从曾经的好友,变成了如今的你死我活的境地。
白维已经身后的江南走私产业链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朝会上,景帝明确让沈承安挑选司礼监人去福建。
这向外传达的政治信号,不要太明显了。
司礼监值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冯尽忠坐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手里捏着一份抄来的朝会议事记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从陈沛出班看到陈沛被拖出去,从白维请辞看到周立自荐,从周立自荐看到景帝一锤定音。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黑得像锅底。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派司礼监直属内官前往月港,驻厂监督,由沈承安负责”那一行字的时候,手猛地一用力,手里的茶盏碎了。
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纸上,映出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像要把那行字从纸上剜下来。
身旁的干儿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声音都在发抖:“老祖宗……您的手……流血了……”
冯尽忠没有理他。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看着那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淌的血。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大到有些扭曲,大到有些吓人。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
“咱家坐了这么久的位置,”
冯尽忠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想踹咱家下位的人数不胜数。咱家要是这么容易被踹,还能待在这里坐得好好的?”
他偏过头,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干儿子。
“杨冀垣倒了,谢重阳倒了,咱家都没倒。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干儿子吓得不成一句话,嘴唇哆嗦着:“干爹……儿子……儿子……”
冯尽忠蹲下来,眼神阴狠,却笑得温和慈祥
“靠的是这里。”
他用沾满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指了指干儿子的心口。
“记住了吗?乖儿子。”
干儿子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冯尽忠蹭上去的血,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冯尽忠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站了很久。
第240章 连胜
时间又过了一年。
景二十年,七月中旬。
朵颜三卫联合建州女真,南下掠夺边境。
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滚滚,从辽东边墙一直蔓延到广宁、辽阳,黑色的烟柱在天空拧成一股粗大的绳结,连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警报传到大同、宣府,又沿着驿道一路向西,快马加鞭,日夜不息。
沿途的驿站跑死了十几匹马,传令兵的嗓子都喊哑了。
熊总兵和李志章率兵出击,竖壁清野,坚壁不出。
老百姓被迁入城内,水井被填埋,草场被焚烧,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一根草料。
双方在辽河套一带反复拉锯,骑兵在草原上追逐厮杀,刀光闪烁,杀声震天,互有胜负,战况胶着了整整半个月。
战事胶着之际,三皇子朱钦煜率领一路骑兵,从侧翼杀入敌阵。
他带着三千骑兵,绕道走了三天三夜,从一条当地人都不走的老路穿过了山岭,绕到了敌军的背后。
当那面“朱”字大旗在敌军后方突然出现的时候,朵颜的骑兵阵脚大乱……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大月的骑兵会从那个方向杀出来。
那一战,朱钦煜冲在最前面,身先士卒,马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他亲自断后掩护大军撤退,把追兵堵在山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战后清点,斩敌两千余级,缴获牛羊数百只。
那些牛羊被赶回边墙以内的时候,绵延了好几里地,尘土飞扬,哞哞咩咩的叫声响彻旷野。
东北战事还未完全熄灭,西北边的战事就又起了。
景二十年,八月。
土默特部集结三万大军,趁大月边军注意力被牵制在辽东之机,入寇山西大同、宣府。
这三万人马是土默特的主力,骑兵精锐,来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境。
边境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从大同一直烧到了居庸关。
警报八百里加急入京。
驿卒骑着快马,背上插着红色令旗,一路高喊…
“急报急报”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石板,尘土飞扬。
沿途的百姓听到喊声,纷纷避让,脸色煞白。
他们记得上一次这样的急报,是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的时候。
兵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灯火通明,吵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命令终于发出去
令三边总制调延绥兵东援,不得有误。
自从万钊明担任陕西都指挥使,三边总制从中央又派人重新担任。
延绥的兵,是九边中最能打的兵之一,把他们调过来,说明朝廷是真的急了。
万钊明率领万家军,从驻地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山西大同。
他的队伍里大多是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沉默寡言。
行军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